第二章 玻璃橱窗里的他

　　悠儿坐在树旁，桃花轻轻落于她的肩上，膝上，身旁 。

　　来了一个异族姑娘。

　　姑娘轻盈起步……伸手，展臂，踮脚，旋转，手臂回勾。

　　悠儿捻起膝上花瓣，吹走，缓步于异族姑娘。

　　“我教你。”

　　姑娘愣愣地看着悠儿，像要说什么，可又没说。

　　“我知道，你是机器人，侍候别人饮酒玩乐的机器人。”悠儿语气平静。

　　但，平静的语气是不正确的。只有与人说话时，才该这么平静，这是这里的人们，定下的规矩。

　　姑娘低头不语，动作僵硬。

　　悠儿未言，一步一步，将动作示范给她，“可懂了？”

　　姑娘机械地点点头。

　　悠儿离开了。

　　姑娘将悠儿示范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机械摩擦的声音小了，她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是因为熟练了动作吗？姑娘觉得不是，这些动作里面，充满善意和尊敬，满到做起来，不会那么疼了。

　　悠儿走在杂草丛生的野路上，身后远远的，跟着一个人，那个人，双手捧着一株紫罗兰，只有跟在她身后时，才捧着的紫罗兰。

　　悠儿停下了，回头看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很听话地走至悠儿面前停下，将紫罗兰呈上。

　　“你很喜欢我？”悠儿面无表情，声音虽不带情感却无丝毫不敬。

　　他点点头，动作僵硬。

　　悠儿静静地看着他，他长的很好看，眉目如画，该有二十岁。

　　不对，应该说是，做的很好看，他的主人，把他做的很好看。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悠儿不再看他，把他撂在身后。

　　“喜欢，就像是……我喜欢一株草、一本书，并把他们放进心里，然后心就沉甸甸的感觉……”

　　“你有心吗？”悠儿突然转过身，抬头看向他，目光炯炯。

　　他说，他叫2011，大概是第两千零一十一个被制作出来的机器人吧。

　　这里是个庄园，庄园里侍候别人的，都是机器人，很像人的机器人。

　　刚来这里时，被这里的静谧舒适所吸引，渐渐的，竟从这份安静里，体会出另一种感觉。

　　庄园里的主人对客人们很宽容，允许他们随意设酒宴，肆意欢愉。

　　悠儿不喜跳舞，当她被一名“绅士”邀请去跳舞时，她拒绝了。

　　但那名“绅士”虔诚的，弯曲的腰和真挚的，伸出的手，还有那亲和的，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不肯收回去。

　　良久，她忍下内心的颤抖，伸手了。

　　忽然凭空多出一支花来，抢在悠儿的手之前，放置于“绅士”的手上。

　　是一朵假的，鲜红色的玫瑰。

　　“绅士”收笑，直起身子离开，步伐冷硬。

　　悠儿望向身旁的他，西装领结衬得他身体的曲线温柔而美好，他双手呈递给她一株花，一株名叫紫罗兰的花。

　　他说，他叫2011。

　　他那时的笑颜，欲化冬雪。

　　不太美好的相遇，却掩盖不了，他的美好。

　　悠儿看着他迷惘的神色，眸光慢慢暗淡，她问他做什么呢？这样早已有答案的问题，又何必再问呢？

　　悠儿离开了，离开时，并没有接过紫罗兰。

　　他的手机械地抚上胸口。

　　“沉甸甸……”他喃喃自语。

　　庄园里依旧静谧美丽，那姹紫嫣红的景象，却透露不出一丝的生机勃勃。

　　“没有心，却知道生气么？”悠儿哑然失笑，身后没跟着他，倒也有些不自在。

　　踩着柔软的泥土，踏上寻找他的小路，心不由得变得轻盈起来。

　　悠儿轻车熟路来到他的处所，轻轻敲开了门。

　　是她熟悉的面容，“怎么不来找我了？生气了？”悠儿浅浅地笑。

　　他未答亦未笑。

　　悠儿疑惑，这不像他。一点儿也不像。

　　“2011……”悠儿话音未落，突然，喉咙处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惊恐的眼眸中映着他冷漠的神情。

　　悠儿手指微微颤抖，想掰开他的手的力气，显得苍白。

　　瞳孔涣散，悠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绝望，还有，心痛。

　　深渊吞噬了她，黑暗已无尽。

　　朦胧中，她听到一个疯狂的，在怒吼的声音，“他是我的，他怎么能喜欢你，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悠儿看见2011被拆开，拆的体无完肤，他被钉在墙上，周围源源不断的电流输入他残缺的体内，他身上闪着蓝光，闪着，静谧的，美丽的，蓝光。

　　她明白了，他被重组了，他已不再是他了。

　　再睁眼，喉咙处还遗留着一丝丝的疼痛。

　　周围安静祥和，是大厅，不像大厅的大厅。

　　悠儿缓缓起身，她脚下踩着的，是透明的，地砖。

　　大厅内除了她，还有一群，是的，一群，很像人的，人。那群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嘴角都噙着笑，真诚而亲和的笑。

　　从庄园的安静里滋生出的那另一种感觉，原来叫做恐惧。

　　悠儿迅速迈步逃跑，但透明的地砖似乎会向后移动，那群人，竟离她越来越近。

　　悠儿摔倒了，他们围着她，依旧真诚的，亲和的，笑着。

　　悠儿望着大厅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那昏暗的，蓝色的光芒，映出她的，淡漠的神色。

　　她嘴角开始无法抑制的上扬，“快逃！”

　　一声急促的，清澈的大喊，惊醒了悠儿。

　　悠儿极速起身，闯出人群，是她，那位异族姑娘，她正站在大厅的第二层，焦急地俯视着她。

　　“跑出大厅，跑出大厅！”姑娘惊叫起来。

　　悠儿腿脚不要命的加速起来，她看不清大厅的出口，太远了，她只能拼命地跑，不能有一点松懈地跑。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倏忽间豁然开朗，阳光明媚。

　　悠儿瘫坐在地，逃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悠儿忍不住回头，一瞬间触目惊心。

　　原本坐落着大厅的地方，变成了玻璃橱窗，橱窗内，是他。

　　是2011。

　　他朝她笑着，柔和而不舍地笑着，他的笑容和他一样美好，美好到庄园里的所有人，都无法效仿。

　　他双手捧着一株紫罗兰。

　　他向她鞠了一躬，动作很规范，是在离别。

　　那是富有礼仪、真情的，离别之躬。

　　悠儿落泪了，泪珠晶莹剔透，顺着她的脸颊落下，落进他的心里。

　　他说，他的心，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