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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王牌(上)

佣空:缘,妙不可言

天灰蒙蒙的。  那架不断俯冲着收割人命的飞机,终于被打下来了。在地上砸得粉碎,借着惯性拖行了几十米。  火,紧随着它的轨迹燃了起来。  风裹着沙尘,卷着一身火药味儿,恶狠狠撞得人睁不开眼。  战争…终于要宣告结束了。  敌方已经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出动了王牌空军。  那王牌…确实担得起王牌之称。  敌方那架F6F地狱猫,翻飞的幻影般灵活,几乎尚未损伤一分一毫,便已击落己方两架P-51野马。  如果不是阵营限制,面对这种观赏级战斗技巧,他甚至想拍案叫绝。  可惜啊,王牌再强,也寡不敌众。  他惋惜地看着那收割人命的魔鬼,终于还是通身燃着火,哀鸣着坠落,坠落。  最后终结在地上。支离破碎。  “哎呀…还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听说那王牌空军,还是个小姑娘。可惜啊,没了。”  “哎哟!真了不得。咱们的萨贝达先生居然也会担心小姑娘。”  “我不是担心小姑娘。我是可惜,世界上失去了一个年轻的战斗天才。”  上尉笑笑,使劲儿拍了拍奈布的肩。  “小伙子啊,别把自己搞得跟个武器装备似的,也要关注点战争之外的事。”  奈布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上尉摇摇头离开了。  年轻的战斗天才?他在说自己吧。这小子,眼里从来都只有战争和报酬。  最后一轮压迫式的扫射。  机枪的突突声停了。  尘土,硝烟,混着血腥气,在四周黏腻的蒸腾。  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了。  这场战争,到此为止了。  奈布从土坡上跳下来。  今天的杀敌任务圆满完成了,现在他没什么事情做。  他懒得去帮忙清理战场。  然后他就决定随便走走。  然后走着走着,就晃荡到那架坠毁的F6F地狱猫旁边。  火还没有熄。  他绕着转了转。  奇怪。这里只有烧黑了的飞机残骸,却没见尸体。  然后他顺着飞机拖行的轨迹走去。  坠毁点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已被烧毁的打开的降落伞。  弹射?  这是不是意味着…王牌,可能还活着。  奈布突然来了精神。  既然降落伞在,人肯定也在附近。  于是奈布粗略地翻看了降落伞,确信人不在底下,看了看周围,沿着一道似乎是什么东西拖拽着爬行的痕迹找寻去。  还爬了挺远的。  奈布面前,是一具糊满尘土血迹的扭曲的身体。  奈布过去轻轻踢了两下。  “喂,还活着没?”  没有动静。  奈布把人翻过来,探了探鼻息。  非常微弱。但也许…还有救?  王牌啊…  怎么能这么窝囊的死在这呢。  然后鬼使神差地,奈布也没有嫌脏,直接把人拎起来,扛肩上带回去了。  自己这算什么,活捉王牌…?先带回去看看吧。实在不行就交给上尉。也算大功一件呢。  奈布把王牌带回去了。  他是悄悄带的,也没地方安置,于是索性把王牌放到了自己帐篷里。  在王牌醒来之前,可不能让上尉他们知道了。救下了王牌,却把她当做普通战俘对待,那就失去了王牌的意义了。  不让别人知道,那也就没办法叫医生。  咋整呢。  于是他去医院拿了一大堆伤药和纱布。回来的途中不巧遇到了上尉。  “奈布你受伤啦?”  “呃…”  “啊…别自己硬扛着,还是找医生包扎会比较好。你这肩膀…自己能行吗?”  奈布顺着上尉的目光,看到自己右肩一大片已经浸透了血。  嗯?没受伤啊,哪儿来的血。  哦对。刚刚就是用右肩扛的王牌。  王牌…  “放心,小伤。没事的。”  匆匆告别了上尉,奈布急着往回赶。  好不容易捡着个王牌,可别被自己放血放死了。  回到屋里,床铺上已经氤开一片血迹。  得赶紧给处理一下才是。  把昏迷的人翻过来,轻轻擦拭了那人脸上的尘渍和污血。  居然真是个小姑娘啊。  这可咋整啊。直接扒衣服包扎是不是不太好啊。  算了。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怎么着也不是自己吃亏。先处理伤口呗。  外层作战服还好说,本来就已破烂的不成样子,扯巴扯巴也就脱下来了。  内层衣服就不好办了。  腹部的衣服上糊满了血,已凝固了大半,粘结在伤口上。  直接硬撕下来肯定是不行的。让这么一个昏迷的王牌空军,在被处理伤口的时候疼醒,显然不太合适。  但伤口肯定要包扎啊。  他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剩了几支吗啡。 本来是行动前听说战事吃紧,战区医疗条件也比较差,自己带来以防万一的。  罢了。反正仗也打完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自己也用不上。  那就先给她用一支。 注射完了。 奈布犹豫了一下,把那层衣服从她伤口处慢慢揭下来。 血瞬间就涌出来了。汩汩的。很快又把那层衣服浸透了。他手上也淌的全是血。温热的。是生命流逝的温度。 他心一狠,把那衣服剩下的粘连伤口的部分撕了下来。 然后迅速撒上Quikclot。(这个…上网查的。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一种止血粉。) 血算是止住了。 奈布把人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确认剩下的伤口都是小擦伤后,一一消了毒,包扎好了。 还好。都是皮肉伤。只不过,失血有些严重。 确认她的伤口都处理无误了,奈布这才仔细看了看床上昏迷的人。 虽然现在灰头土脸的,但不可否认,她确实很漂亮。 秀气的小脸,两挑柳眉微蹙,唯一的缺憾就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现在唇色有些虚弱的苍白。 嗯…这小姑娘还挺高的,身材也不错。 …想哪儿去了。 奈布甩开脑子里奇怪的想法,展开绒毯给她盖上,悄悄出去了。

啧。身上蹭的都是血。自己这样儿也没法出去晃悠。

  奈布在门口转了转,弄来些水草草清理了一下自己。

  里边还一个“重点战俘”呢,他也不敢溜达太远,于是蹲在门口把玩起军刀。

 没什么人注意他。

 只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兵痞子相互讲着荤话怪笑着路过。

 真是无趣。

 奈布收了刀,回了自己的营帐。

 啊…对了,床上还躺着个人呢。甚至不能休息。

 “哎…王牌啊王牌,想不到你也有沦为战俘的一天。”

 然后奈布出去找了几个兄弟瞎晃荡了一会儿,很快就到晚上了。

 奈布钻进营帐,不禁有些头疼。

 还是没地儿睡啊。

 奈布瞅了瞅床上昏迷的女人,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于是又找了条毯子往地上一铺。

 “哎我说啊,把你捡回来不是白捡的。可别死我这儿。白占我一天床。”

 虽然昏迷的人并不能听到,奈布还是觉得,说出来心情就舒畅多了。

 奈布有早起的习惯。

 次日清晨,打点好自己,确认她还活着,奈布就出去晨xian练guang了。

 昨夜下了点小雨,战争带来的污浊之气都已被沉降成脚底的泥泞。

 空气还挺好。

 军医们忙碌了一夜。现在还在忙着。

 有士兵出来闲逛。三三两两的,探讨着昨天的战况,指指点点地瞅着给战友包扎伤口的小护士,踢踏着脚边的土块,走近了,又远了。

 说起来,他们都是愿意为国捐躯的英雄。但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群平平淡淡的普通生命,为了高层之间的政治斗争,献上自己的灵魂和躯壳。

 充斥着死亡和血腥的战争依旧没有点醒他们的浑浑噩噩。

 他们一如既往的吃,睡。让他们上战场,他们就上战场。死了,也就死了。侥幸活下来的,就凭吊凭吊战友,然后继续浑浑噩噩的生活。假如有幸杀敌立了功,升了军衔,那就庆贺,庆贺完了,还像以前一样,得过且过。

 甚至庸俗的有些祥和。

 他们不像自己,目的明确,为了报酬而参加战争。

 但他们也好像是有目的的。

 他们有的为信念而来,有的为抱负而来,也有的为生活所迫。但打完一场仗,都一个样。

 他们从高喊着杀敌报国的愣头青,变成了经历过死里逃生的真正的士兵。他们见惯了真正的死亡和血腥,变得麻木又庆幸。他们不再高喊毫无意义的口号,他们会满身是血而开怀大笑:嘿,老子活着。

 战争就是这样。

 这,就是战争。

 但…何必管那么多呢。反正自己也只是为了报酬,和那种久违的刺激感。

 太阳出来了。

 回去吧。外头怪热的。

 然后奈布回了营帐。

 床上的人醒了,半倚靠着坐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他。看神情,没多少信任,但也没什么戒备。只是那么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醒了?”

 “…嗯。”

 奈布本来还想问问伤势,但看对方冷淡的样子,也便作罢。管你伤势咋样,没死就完了呗。

 玛尔塔早就醒了。

 她昨天半夜就醒了。

 短暂的惊诧于自己竟然获救后,她打量了四周。

 并不是己方医护地点。

 但也并不像关押俘虏的地方。

 这种被动的情况使她很不适应。于是她试着动了动。

 伤口都被包扎过了,但腹部依然完全无法用力。照目前这个状况来看,就算自己是真的被俘虏,也跑不掉。

 于是她决定天亮之前先歇着,等白天再静观其变。

 奈布问完话就再没关注她。

 玛尔塔抬头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他瞧来并不十分健硕。高挑身材,窄紧腰身,反显得颇为轻捷有力。

 听声音他应该很年轻。

 他进了屋也没摘掉兜帽,把大半张脸埋进阴影里,只露出光洁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嗯…?怎么连胡茬都没有。有意思。这小伙别是毛都没长齐呢。

 男人仿佛听到了她的腹诽,抬头淡淡地瞅了她一眼。

 迎上男人审视的目光,她撇了撇嘴。

 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你还别说,这小子长得还挺俊。

 她尤其中意那双眼。没容纳瀚海,也没藏匿星辰,是同自己一样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一挑,便勾出一抹年轻人的桀骜。

 这男人…像极了一头矫健的豹。

 “为什么救我?”

 “一时兴起。”

 “…”什么嘛。好看有屁用,这小子果然很不友善。

 她被这么噎了一下,便也没了交流的兴趣。

 “你不怕?”男人突然抬头,凝视着她。

 “嗯?怕什么?”

 “我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啊。所以呢?”

 “…你不怕我杀你?”

 然后她笑了。毫无芥蒂,放肆的笑。眉眼弯弯,很是好看。“你这人…真是有趣。我本来昨天就应该死了的。还是说,你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我弄回来,就为了再杀我一遍?”

 “…嗬。你倒是看得开。”

 “我看不看得开…也没什么意义。你要是想弄死我,我现在这样儿也打不过你。你要是想让我活着,我也就活着了。但我是觉得吧…为了给我腾点地方,愿意自己睡地上的人,不像是什么坏人呢?”

 她看到一旁铺在地上的毯子,突然起了逗弄心思。

 眼前的姑娘偏着小脸,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促狭的表情带着一点小淘气。

 …这都会被发现。女人真是讨厌。

 奈布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行。得说点什么怼她一下。

 “嗬…我到底是不是坏人,今晚就让你知道一下。”

 他说罢,忽然欺身压上前,双手撑在她肩侧,把人禁锢在臂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如果你非要浴血奋战,那我也没什么办法。”

 眼前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却是非要嘴硬着怼他两句。

 “嗬…你还真是话多。”

 他起身,在营帐里转了转,不知从哪摸来个水壶,给她扔过去。

 “起不来就乖乖躺着。外边的人都等着拿你人头换军功。别瞎跑。我出去一趟。”

 然后他又出去了。

 这人…心软就直说嘛。什么换军功啊,外面人又不认得自己。

 唉…躺会儿。被伺候的感觉可真好。

奈布去找上尉了。

 屋里还有个行动不便的伤患,他得提前问问清楚,什么时候撤军。

 上尉说,虽然敌情已经解除,但为了防止敌方反扑,还要再驻扎个把月。

 那就没问题了。

 个把月啊,够了。不要求她能上蹿下跳,自由行动总是可以的吧。

 而且安定下来之后,后勤补给也会更及时更宽裕。

 照顾个女人…应该不是问题吧。

 奈布去看了会儿士兵操练。

 没什么意思。比起自己那会儿在雇佣兵团队的训练,轻松的太多了。

 然后他去领了份早餐。

 嗯…又没什么事儿了,要不再回去瞧瞧那个小丫头。

 刚回去,就被使唤上了。

 “我饿了。”

 “…???”他愣了片刻,瞅了她一眼,还是把餐盒递了过去。

 玛尔塔想伸手接过来,但刚一试图用力,就被疼得跌了回去。

 他看那姑娘疼得呲牙咧嘴的小模样,不禁有些好笑。

 “你真是个王牌空军?这么娇气。怕不是个空姐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奈布还是走到了她旁边来。

 “你才空姐!哦不对,空姐都是我这种年轻貌美的,你?你连空姐都当不上。”

 “…再话多,我就把你丢出去。”

 “你丢嘛!我被杀了,你也不会好过。我是从你这儿逃出去的,你这可是窝藏敌国重犯。”

 …这女人可真是讨厌啊。

 奈布不再搭理她,坐到一旁默默拆他的餐盒盖。

 “…生气啦?哎…你别生气嘛。我…”还想吃点东西呢。

 “张嘴。”

 第一次伺候人。他有些不自在。

 玛尔塔瞧着他别扭的样子,又轻轻地笑开了,琥珀色的大眼弯成一道新月。

 嗯…难怪上一场仗会打输。不仅装备比我们先进,连伙食都比我们强。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躺着吃东西好难受啊。

 于是在奈布又一次试图喂食的时候,玛尔塔紧抿着嘴,把脸扭向一旁。

 奈布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不吃了?”

 “躺着难受,我要坐起来。”

 “…那你坐啊?”

 “…我要是自己能起来还会跟你说!”

 “啊…那你继续躺着呗。”

 玛尔塔看那人说完话竟然一挑眉作出一副悠哉看戏的表情,不禁有些窝火。

 “…喂,你就这样对待伤患啊!”

 喊了一嗓子之后,见他仍然无动于衷,倔脾气就上来了。

 她收回目光,挣扎着试图坐起来。

 最后她确实成功往上蹭了一点,但也把自己疼出一身冷汗。

 伤口又裂开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腹部有温热在源源不断的流失。

 她咬紧牙关,半倚着窝在那儿。

 她不出声,也不看他。

 奈布见她神色有变,便也放下了看热闹的心思。他把餐盒搁到一旁,准备过去搀她一下。

 奈布手还没接触到她的肩,她就抗拒地扭到一旁。

 “别碰我!你不是喜欢看笑话。”

 “我…”

 “你手拿开!我自己来!”

 她更加奋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哪怕自己疼到后来声音都在抖。

 “…小姑娘脾气这么大。”

 不由分说,被搂进一个怀抱。

 他并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娘会挣扎到伤口再次崩开,只在为这姑娘的倔脾气感到十分头疼。因此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称得上有些强硬。

 她先是被托着背圈在怀里,然后又被摁着肩,扶正了坐好。

 真他.娘.的疼。

 这人就不能轻点。

 很快,奈布也发现了,小姑娘面色苍白,表情十分痛苦,半眯着眼,咬紧牙关,身躯僵硬,还在轻微打着颤。

 ???她不是要坐起来吗。怎么看起来这么痛苦。是哪儿又出了问题。

 …是血腥味儿。

 奈布想起来了。是她的伤口。

 …这女人真的是。

 “你这人…!刚怎么不说!”

 奈布慌忙把她揽住,轻轻放下,好让她躺平。

 玛尔塔疼得没工夫反抗他。

 奈布从一旁抓来新的绷带和quikclot,直接伸手掀掉绒毯。

 先前的绷带早就被血洇透了。这种血淋淋的感觉还真是…

 快速划断旧的绷带,再蒙上一层止血粉,等确认血真的止住了,奈布扯了块纱布叠了叠,倒上点水,给她擦了擦伤口附近的血污,然后熟练地包扎好。

 她就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躺在那默默地任他动作。

 略粗糙的指腹擦过伤口边缘,带来一道道疼痛的惊悸,也无意间划过柔软的腰侧,蹭起些许不该有的战栗。

 刚不是还在那看热闹看的高兴。现在出了问题,才手忙脚乱的在这补救。早点扶一下不就没这些破事儿了么。

 …居然在责怪他吗。可是…明明才刚见面一天。还是敌人。甚至不知道名字。不仅名字,关于他,一切都还不了解。

 并且…竟然还觉得有点儿委屈?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我玛尔塔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想就膈应人的情绪。跟个小娘们儿似的。

 突然气闷。

 奈布包扎完,看她没有睁眼搭理自己的意思,便收拾了换下来的绷带,轻轻给她盖上绒毯,安静地坐到一旁去了。

 其实…到底为什么要救她呢。

 奈布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出于对英雄人物的惺惺相惜。

 又好像真的就只是一时兴起。

 现在真的把人扛回来,丢在这儿了,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救她,然后丢给上尉,换军功报酬?

 还是,就这样悄悄的,最后放她走。

 就这么放掉她,自己岂不是亏了。

 不放,又觉得这做法有些不地道。

 啊…真是的。干嘛要把这家伙捡回来。

 自己的初衷其实是对王牌的好奇。毕竟…雇佣兵没有绝对的阵营,所以或许,能和王牌成为朋友也说不定。但…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照顾女人啊!

 除了自己亲娘,他都没怎么接触过女人。更别说照顾了。突然让他照顾一个脾气不小的年轻姑娘,这该如何是好啊。

 其实…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照顾她啊。救活了不就完了么。

 因为她是王牌?

 对。就因为她是王牌。是因为自己对英雄人物的敬重。

 她本应是一方霸主,骄傲的领袖。却因为自己的阵营,脱离了她的天空。

 亲眼看着鹰隼折翼是一件令人无比心痛的事。

 所以…

 或许不只是敬重吧。

 有点想让她重新飞起来呢。

 雇佣兵的归属意识往往比较淡泊,任务完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两清了。

 仗现在也打完了,几乎两清了。

 所以,现在救个强大的领军人物,并不算犯什么大错吧。

玛尔塔跟自己怄了会儿,便也消气了。

 她翻过身来悄悄瞅着他。

 嗯…他在吃饭。

 不对,这人怎么在吃饭!还是刚刚自己吃了一半剩下的那盒!

 想着,玛尔塔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奈布抬头看到了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便出声询问。

 “怎么了?”

 “…这不是我吃剩的吗?”

 “??嗯…所以,怎么了吗?”

 “我剩下的耶,你不觉得,很…??”

 “这个…无所谓的吧。再说了,我一个人,也只能领一人份的餐啊。”

 她见男人一脸淡然的样子,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虽然他是因为确实不在乎这个,但是…怎么感觉这么像帮女朋友收拾残局呢…还习惯了,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又在瞎想。

 玛尔塔扭过去不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出去丢空盒子了。

 奈布再次回来的时候,玛尔塔决定制造点话题。

 “喂,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奈布·萨贝达。”

 “…你,不是政府军的士兵吧。”

 “嗯?此话怎讲。”

 “因为你救了我,还没上报,没有政府军那种忠心的样子。你也不参加军队的晨操练,而且,看你这个营帐的布置,又不像是高级军官。所以我推断,你,是一个雇佣兵。”

 他笑了。

 “嗬…你还挺聪明的。没错,我不属于政府军。”奈布赞赏地瞅了她一眼,“…话说,我把你人救回来,现在可是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玛尔塔。玛尔塔·贝坦菲尔。”

 “唔…你参军多久了?”

 “四年多。”

 “四年练成王牌。小丫头不错啊。”

 “谁小丫头啊,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怎么了?二十二也是小丫头。”

 “行行行,就你最大。”

 “就没有人告诉过你,话多的女人很不讨人喜欢吗。”

 “不好意思,这还真没有!”

 “聒噪。”

 “…”跟这人说话真是不爽。玛尔塔白他一眼,不再接话。

 奈布也没准备把谈话继续下去。

 “我早上去问了。我们还要在这儿驻扎个把月。你就好好养伤,别瞎胡闹。等撤军的时候,你要是还站不起来,我就把你交给上级。我是不会扛个女人撤退的。”

 “你就算好了也不要到处乱跑。毕竟还在军营,危险。”

 玛尔塔没有接话。

 “喂,你还想不想飞?”

 “…想。”

 “那就在这儿好好养伤。这地方…好像还有一架F-35B。”

 F-35B…垂直起降?还从没试过呢。

 玛尔塔刚想追问,但一抬头,他已经出去了。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大概又是哄自己好玩的吧。他又不是什么军官,搞得好像真能随意调派飞机一样。

 玛尔塔这样想着,刚燃起的热情便也熄了。

 但…要是真的有F-35B呢?要说根本不想试,肯定是假的。

 唉,又在乱想了。

 这可是敌营,能在这儿活下来都很幸运了,还想什么飞机呢。就算真的有,让那人带自己悄悄看一眼,也就可以啦。

 中午他又回来了一趟,来给她这个伤患送餐。

 这回他算是记住了。 

 玛尔塔十分乖顺地任他揽着坐起,放松地把整个人倚在他怀里,嘲笑他的僵硬和小心翼翼。

 啊…被伺候的感觉可真好。

 晚餐也是这样,伺候祖宗一般,他给小心翼翼亲自喂的。

 但是,今天的晚就寝,可就不像第一夜那么安稳了。

 “喂,你…?要干嘛!”

 “睡觉啊。”

 “睡觉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这我的床,我睡这儿不对吗。”

 她都醒了,那就不睡地上了。地可是挺硬的来着,硌得生疼。

 奈布理所当然的晃过去,侧卧在她身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任她玛尔塔再如何泼辣,大晚上睡在个男人身边,也还是很慌的。

 奈布躺好后,扭头瞅了瞅玛尔塔。

 玛尔塔正瞪着眼睛,有些戒备地紧紧盯着他。

 “怎么的,大晚上不睡觉,很精神啊?那要不,我们做点别的?”

 他回瞪一眼玛尔塔,一边说着,作势就要翻身压过来。

 玛尔塔这就有点怕了。

 这会儿万一他真想发生点什么,自己除了忍着,什么都做不了。

 小姑娘的情绪总是容易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怯怯地瞧着他,一眨不眨。他顺势望过去,心尖的柔软蓦地被撩拨了一下。

 她眼里…只有他的影子啊。

 他动,那双漂亮的眼睛便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伸手在她眼前虚晃一下,惊得那长睫盈盈地轻颤。

 “睡了。”

 他伸手给她拢了拢绒毯角,便收了动作,转过去背对着她睡了。

 就这样…没了?

 玛尔塔从惊慌中回过神。

 听着身侧男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很快,她也合上了眼睛。

 后来,二人渐渐熟悉起来,交流便也随之增多了。

 玛尔塔的伤势一天天好转,但碍于身份,又不便随意外出。

 难道让她独自窝在营帐里虚度时光吗?这显然也不对她的胃口。

 于是,玛尔塔每天早早醒来,绞尽脑汁地制造各种话题,想方设法要留住奈布,试图找他唠嗑缓解无趣。

 奈布呢,不用参加军队操练,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便也乐得留下。

 跟漂亮姑娘瞎扯.淡,总也比出去喝西北风来的舒坦。

 虽然这姑娘确实聒噪了点。

 除了每天换药的时候,奈布觉得,她那张嘴根本就没停下来过。

 他们天南海北的瞎聊。

 从一开始查户口似的官方问答,到毫无顾忌地吹嘘各自从前的各种荣耀。

 虽然话题没什么营养,也不知那些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但不得不承认,跟这丫头成天窝一块儿瞎叭叭,还挺舒心的。

 他喜欢听她讲曾经的飞行训练。她每每讲到激动处,总是夸张地翻个白眼然后大肆吐槽训练的苦和累。

 他也喜欢听她讲参加过的战争。初经战火的惶惧,亲密战友的生死别离,重伤的垂死挣扎,和最后的有惊无险。

 他也喜欢看她讲到曾经的赫赫战功时,那副得意忘形的小模样。像极了一只骄傲的波斯猫儿。明明一派骄矜样子,却莫名惹人爱的紧。

 他也喜欢她缠着自己听故事。

 这姑娘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让自己把曾经讲给她听。

 每当她想听故事,奈布又不太愿意开口的时候,她就能蹦出一堆花言巧语,总也能把想听的故事从他口中套出去。

 她很喜欢听他讲一次次的死里逃生。

 同样一件事儿,她总是愿意一次又一次变着法儿让他讲。他都讲得烦了,那丫头却总是听上十几遍也不嫌多的。

 其实,一个高冷话废讲出来的故事,情节再如何惊险离奇,又能有多吸引人呢。

 玛尔塔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他的故事,虽然讲得不怎么样,但偶尔听听,也能对这人多了解些。

 故事讲得好不好不重要,反正人物形象都是靠听众自己脑补的。她每每聆听,总能透过他浅浅的笑容,顺着波澜不惊的语气,看到旧事中的他。他的英武果决,他的义薄云天,他的残忍狡诈。

 这么一个满手鲜血、为战而战的人,会坐在这儿温和地给自己讲故事听,会在换药时因意外触到自己的身体而紧张得脸红,会在自己生气时生涩但轻柔地诱哄。

 毕竟…姑娘嘛,谁还没点英雄情结呢。

 更何况,英雄就在身边。

 他就像个超级酷的大反派,耍个无赖,都是夺目的光彩。

 这短暂的和平日子啊…居然被过出了一丝柔柔的温暖。

时间过得很快。

 现在玛尔塔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

 日子也似乎就这样安稳下来。

 但生活,总是不尽人意的。

 那天早上,玛尔塔在玩奈布的军刀,奈布正准备出去扔餐盒。

 然后突然听得外面有谁唤了声“萨贝达”,紧接着就径直钻进了营帐来。

 是上尉。

 玛尔塔根本来不及躲藏。

 奈布迅速窜到二人中间,试图挡住来人的视线。

 但是太晚了。

 上尉来,其实只是心血来潮。

 昨天上尉发现了一个身手不错的士兵,自称近战从未败北。近战?那不是萨贝达的强项。于是上尉一大早高高兴兴地来了,想叫他出去跟那小子比划比划。

 以他跟奈布的关系,进个营帐那还不是随便的事。

 于是他就来了,结果就在萨贝达的营帐里看到了陌生女人,并且,那姑娘被自己发现,奈布似乎很紧张。

 “…这是?”上尉看着突然窜到自己面前虎视眈眈的奈布,顿住了步子。

 女人?除了那些个小护士,军营里哪儿来的女人。还是个玩军刀的女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要说是家属也不可能,哪有打仗带家属的雇佣兵。

 那么…这女人,是个什么身份呢。

 “…。”奈布没有回答,看了一眼上尉,犹豫了一下,侧目看向玛尔塔。

 “回长官,我是他老婆。”

 上尉瞧着,那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神情无比自然,带着一丝浅笑平静地望着自己。而萨贝达却是明显僵了僵,面色也有一瞬的躲闪。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啊…是在下唐突了。原来是弟妹。幸会,幸会。”

 这么容易就糊弄过去了?

 奈布怀疑地抬头望向上尉,发现对方也正颇有深意盯着他,审视的目光使他感到如芒在背。

 “那就不打扰弟妹了。告辞。萨贝达,出来,我有事儿找你。”

 奈布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玛尔塔,玛尔塔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奈布就跟着上尉出去了。

 一路无言。

 上尉带着他走了挺远。

 然后奈布主动打破了沉默,“有什么事…直接问就好。”

 上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挑了挑眉停住脚步。

 “不是说对女人没兴趣,怎么的还开始金屋藏娇了。啥时候的事儿啊。”

 “…”该怎么回答。上尉是想问,自己什么时候勾搭的姑娘,还是想问,她什么时候来的自己营帐呢。也是,是个正常人都会起疑的。当初自己一个人来的军营,现在打了场仗之后也一直驻扎着没挪窝,不存在去城镇接送人的问题。军队又一直在战区,也不可能是来探望的亲眷。那,她总不可能是个凭空变出来的姑娘吧。身份可疑的没边儿。

 好在上尉也并没准备等他的答案。

 “萨贝达,奉劝你,女人,最好还是别留在军营。”

 上尉扭头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留在军营里,不安全。”

 然后上尉就径自离开了。

 留下奈布陷入深深的忧虑中。

 不安全。

 奈布当然不傻,知道上尉的话不可能是真的担心自己窝里那个姑娘。

 那么,他说的是什么不安全呢。

 是她的身份吗。

 难道他发现了?不应该。王牌是个传奇,她有个习惯,敌前从不露脸。所以,就是把她送到上尉面前,也认不出的。

 但,若上尉仅仅觉得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那就不值得他大惊小怪,更不会大张旗鼓地出言警告。

 是哪里出了破绽呢。

 其实在上尉看来,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似乎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

 一个年轻姑娘,除非心智不大正常,否则,面对突然闯入屋内的陌生男人,是不可能丝毫不惊慌的。

 当然,也不排除,她经过专门训练,常被训诫要临危不乱。

 而那姑娘的的回答,乍一听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坏就坏在,她太过冷静自如。

 她自信又淡然的微笑,无疑昭示着她的非同寻常。

 奈布的反应也显示着,她的答案超乎了想象,并不的合乎平时接受的,习惯的事实真相。

 如此镇静的女子,不会是普通人。看她把玩军刀时娴熟的动作,难道,也是个佣兵?或者,是个勾搭上萨贝达的美人儿特务?不,不应该是敌方派来的特务。这种糖衣炮弹向来都是瞄准高阶军衔拥有者的,不会有谁愿意把如此非凡的一杯鸩毒浪费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佣兵身上。

 她也是佣兵…?那也不应该。佣兵可是一群为战而战,视金钱与杀戮高于大义与生命的人,一群疯狂的亡命之徒。未被雇佣的佣兵是决不可能做“无偿助战”这种蠢事的。

 啊…说到雇佣…会不会是故方重金聘来取人性命的杀手呢。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从那女人悠然自得的神情,不难看出,她已然对周围环境了如指掌,显然来到这儿有一段时间了。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支军队眼皮子底下摸进来,并住了一段时间,还没惊动任何人,并不是一个普通军士能做到的。

 那萨贝达的紧张,又说明了什么呢。是单纯不想让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看到,还是说,怕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败露呢。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么,若是萨贝达与那危险的女人已串通好,他们只需挑个天气好的早晨,萨贝达假意寻那几位高阶军官探讨军情,行至旷地时,那女人寻个机会在远外放个黑枪,趁军官们混乱之时,萨贝达再施以近战偷袭,很容易就能把在场高层全变为刀下亡魂。

 仗已经打完了,雇佣兵的任务也完成了,现在受雇于新主而反杀旧主,其实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那女人带来了可观的报酬。

 可观的报酬……

 上尉不愿再想。他不相信那个淡漠的年轻人真的会被金钱指使着调转枪口。

 虽然内心忧虑重重,但上尉路过高阶同僚的营帐时,还是鬼使神差的没有进去禀报。

 已经告诫过他了。

 刚刚还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呢。要是真的害怕事情败露,萨贝达刚刚就会杀了自己封口。

 既然自己还安全…

 罢了。萨贝达。信你一次。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奈布接到警告后也心神不宁。

 如果真被当作包藏祸心的人,大概今天夜幕降临前,就会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枪响,让自己和那姑娘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该怎么办呢。

 去找上尉解释一下?不不不。不能做这种有去无回的事。

 可是,难道就这样等待判决吗?

 罢了。还是先回去跟玛尔塔讲明情况吧。

 反观玛尔塔这边。

 突然闯进来个上尉,玛尔塔是惊了一下的。但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不能慌。自己乱了阵脚,只会更使人生疑。

 来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怀疑的意味昭然若揭。

 自己是陌生的不速之客,安然地和年轻男子共处一室。自称是他的女人,应该是目前唯一合乎逻辑的答案。

 于是玛尔塔这般回答了。

 但…看来人后续的举动,似乎自己并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他把萨贝达唤出去了呢…

 玛尔塔暗自为“她的男人”捏了把汗。

奈布很快便回来了。

 他微蹙着眉,盯看她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样?”玛尔塔被盯得发毛。

 “应该是被怀疑了。”奈布移开目光,顿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玛尔塔。

 “你现在,伤还碍事吗?”

 “…什么意思?”

 “如果有必要——我是说如果——尽全力逃。我那儿还有把枪,一会儿给你拿着。这刀你也带着备用,然后…”

 “等等?有这么严重?而且,把我安排好了,那你…”怎么办啊。

 “你不用管我。我比你擅长跑路。逃生还是没问题的。”

 玛尔塔接住奈布扔来的伯莱塔M1934,又看了看手边那把军刀——给自己带着备用?这刀不是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吗,可宝贝得紧。早上自己为了把刀要过来瞧瞧,可还费了好大劲儿来着。就这么轻易的送给自己了?这是得多仓促。

 “东西你先自己收好。我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个什么态度。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就给我尽全力逃。我不喜欢让自己的付出打水漂。所以,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别让我白救你。”

 “…喂,干嘛搞得这么壮烈啊!我就一个女人,你们是一支军队啊。他就算怀疑我的身份,也不可能这么看得起我吧。哪里的军官都有自大的通病。他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万一你是个什么特工呢。”

 玛尔塔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个有预谋的特工,刚就把他杀了。我根本不会允许看到我的人活着出去。而且,他要真的怀疑到那个份上,刚刚叫你出去,就不会让你活着回来。逃?上级下个命令悬赏取你人头,你那群雇佣军弟兄还不是分分钟崩了你。我觉得这事问题不大。只要我不惹事,上边应该不会理我们。”

 …好像有点道理。

 …自己怎么会把这破事想那么夸张。太不冷静了。跟个神经过敏的蠢婆娘似的。

 奈布瞅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后来就这么戒备着,提心吊胆却又相安无事的过了十来天。

 算着日子,快撤军了呢。

 所幸自己和那姑娘都还安然。

 所幸没有谁于炮火中消弭的悄然。 

 他甚至想念一句“阿门”,尽管他这辈子都不大可能信神。

 所以这算不算是,平安?

 但生活啊,他是个狡诈的阴谋家。他总爱趁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在你身边开一盒“潘多拉”。你越是挣扎,他玩儿的越花。

 奈布是被炮火声惊醒的。

 他睁眼看到同样被惊得弹坐起来的玛尔塔。

 他急忙扯开帐门。

 目光所及,是血雨,是火海。是漫天的土砾与尘埃。

 天色灰蒙蒙的。

 如同回到那日一般。

 不断地有战机掠过上空,甩下一枚枚导弹。也不断有战机被击落,和刚掷下的炮弹起化作狰狞的火。

 他回头看向玛尔塔。

 姑娘的双眼熠熠生辉,透着一抹狂热的视死如归。

 她说,“看,我的国家。”

 她的眼中灼灼燃着希望的火,是一种无比温暖的色泽。

 她怎么这么兴奋啊。

 她明明只是个败军之将,方才还无比安然地卧在敌人的床上。

 确实,正在头顶肆虐的,是她祖国的军队。但是,杀敌立功的又不是她自己,她在这高兴个什么劲儿。

 他这般想着,又觉得这些浅薄的思想有些太过苍白了。

 她现在的感觉,他其实是懂的。

 至少在成为雇佣军之前,还归属于自己祖国的时候,他是真真切切体会过的。

 那种强烈的,振奋人心的归属感。

 那是我的国家,强大的国家!他明白,当整个国家都与你并肩的时候,你确实是情不自禁渴望为之献出一切的。

 于是他看向玛尔塔,后者正痴痴地望着炮火纷飞的天空。

 温柔又坚定的家国情怀啊…永远都这么令人动容。

 他搂过玛尔塔,向附近有掩体遮蔽之处跑去。

 “别看了。他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玛尔塔跌跌撞撞地跟着他。

 爆炸声和枪声的夹杂,使她来不及思考其他。

 她一直也没分清,他那一句,是单纯的对战斗技巧的褒奖,还是,情话。

 全军紧急部署。

奈布带着玛尔塔暂时找了个掩体猫着。

不是他怂,手里确实没有什么瞧的上眼的武器,军队的紧急安排中也没有雇佣兵什么事儿,找个地方先苟着总也比送死强点。

然后奈布发现不远处有个人,艰难地向这边爬行着。

是哪个倒霉蛋被炸伤了!

玛尔塔跟着奈布向那个蠕动的身躯跑去。

远看脏兮兮污秽的一团,近观此人,失了一条腿,脸上血糊糊的与泥泞混成一片。从蜿蜒流淌着的血迹看,大约是瞎了左眼。

那人颤颤地抬起一边手臂,希望得到救助——那手也血淋淋地只剩两个指节。

二人迅速上前给伤者的断肢处扎了止血带。

伤者痛苦地发出“嗬嗬”的喘息。

医护点离这儿很有一段距离,若是抬这人过去,保不准三人一起死在路上。

于是奈布叫了玛尔塔一起,抬了那人暂时到掩体附近避险。

他们把伤者平放到地上。

伤者吃力地拽住奈布的衣角,虚弱地吭唧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奈布凑近去听。

他在说着什么含含糊糊的话。

“噢…萨贝达…萨贝达…怎么会这样呢…萨贝达…”

这人认得自己?

奈布急忙扯了衣料去抹拭那人已伤得面目全非的脸。

一种不好的预感。

随着污浊的抹去,伤者的面部轮廓显得越来越熟悉。

“长官?!”玛尔塔可不会忘记那天闯进营帐的男人,即使现在这张脸有一半已经血肉模糊。

奈布停下手中动作,颇为凝重地望着上尉。

上尉正在努力调整呼吸。

待气息稍平稳些后,上尉睁眼看向萨贝达,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士兵!”他在努力使自己嘶哑又虚弱的嗓音显得庄重而威严。

“长官,请指示!”生死一线的场面,总会有些悲壮的味道。无论多冷漠的人,也总要来应个景的。

“国家危机,奸党执政!乘吾辈舍生忘死,捍卫国土之际,奸党篡权,勾结外患,意欲尽诛我等忠志义士!”

上尉说到国家便慷慨激昂,急促的呼吸牵动了胸腹的伤,讲话被迫中断,咳出一滩血沫子。

奈布为他擦了擦血沫。

上尉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直直盯着奈布,目光炯炯。

“萨贝达!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是完全自由的,不需要关心政党的纷争。但是,士兵!我的朋友!我要去守护我的大义了,守护我的国家,守护我的信仰!今日,奸邪佞徒纵是尽弑我等,也难泯大义!为吾之国家战,为吾之信仰亡!萨贝达!士兵!奸党意图将我们旧党人的整个部队斩尽杀绝,他们的魔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我的朋友!我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能顺利虎口逃生!去抗争吧,为了你自己的生路!朋友啊,年轻的朋友!快离开这儿,离开!”

奈布看着上尉,后者的脸上写满不甘,隐隐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狂热——一如方才身旁的姑娘看到自己祖国战机时,那种寻到归属的狂热。

啊…军人的忠与义。

自己已经多久没体会过了。

“长官,恕难从命。离开这儿?像个怂包一样逃避死亡?萨贝达做不到。入了你们军营,就算是你们的人。千万军士共存亡之际,岂有苟且偷生之理。”奈布看着上尉,回了一个坚定的浅笑,“萨贝达近战敢自诩半个战神,但现今这炮火纷飞的,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横竖一个死,不妨更痛快些。我早些日子听说,营里有架F-35B。这一辈子啊,各种枪械都玩腻了,就是还没怎么上过天。您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把那飞机借来玩玩。”

上尉是不会信他的屁话的。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开一次飞机高兴一下?他认识的萨贝达绝对不是这种没脑子的“及时行乐”主义者。那他为什么这样目标明确的借飞机…?

突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

上尉猛然抬头,望向玛尔塔。

奈布并不擅长驾驶飞机,既然目标如此明确的指向飞机,那么,这姑娘一定很擅长相关操作。

她,是个空军!

得是多么优秀的空军,才会被萨贝达这般看重?

上尉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你是…”王牌!

“嘘!”奈布夸张地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搂过玛尔塔,看着上尉,“长官莫急!对家的王牌,现在可是在我手里呢。”

上尉先是一惊,进而吃力地咧了咧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嘿!你小子有兴趣的,从来都没失手过!”

 然后上尉给他们描述了F-35B的方位,让他们去寻罗伊中尉帮助。

 “从这儿直线过去太空旷了,不安全。看到那边弹坑了吗?对,刚炸的那些,你们还是从那儿绕路,趁火还烧着,不容易被发现,快些跑过去。我跟罗伊是好多年的朋友啦…你们就说是我安排去的,他会带你们完成其他事情。”

 “去吧,士兵。不要在这儿陪着我浪费时间啦。这地方很安全,会有人来并找到我的。”

 上尉摆手示意二人离开。

 “嘿,对了,萨贝达,姑娘不错!”

 上尉见奈布杵自己面前没动,于是冲着他展露了一个自以为轻松的笑容,再次摆手撵二人走。

 多说无益,于是奈布向上尉庄重地行了军礼,告辞离开了。

 姑娘不错?奈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磕磕绊绊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

 汗和血迹黏着她额前的碎发,和尘埃一起揉成一身狼狈。自己的外衣太过宽大,把她纤细曼妙的曲线笼统地遮罩。在遍地弹坑凹凸不平的地上顶着枪林弹雨奔跑,对空军来说并不轻松。但那姑娘只咬紧牙关坚持着,渐渐急促的喘息声被呼啸而过的沙尘卷没。

 “怎么停啦?你不用等我,我自己可以赶上来的!”

 那姑娘终于追上了自己。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小骄傲,琥珀色的大眼睛闪烁着隐隐的期待。就好像自己不是在带她穿梭于生死之间,而是要引领她去一个美丽的秘密花园。

 她像一个穿梭在血与火间却不染污浊的精灵。忠于信仰,淡看生死。

 上尉说,姑娘不错?

 废话。老子的姑娘,当然不错。

 奈布突然捉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又跑起来。

 “谁专门等你啊。我累了,歇会儿。”

 穿过炮火,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奈布向罗伊中尉说明了来意,罗伊很爽快地带二人来到F-35B旁边。

 玛尔塔欣喜地摩挲着机身,轻柔又专注,像抚摩着久别重逢的情人的面颊,温柔又爱不释手。

 “站着干什么,上去啊,你不是想飞吗。”

 奈布见她半天没有登机的意思,于是开口催促。

 玛尔塔注视着机身,良久没有回应。然后她轻轻放下搭在机翼上的手,回头凝视着奈布,绽放了一个浅浅的笑。那笑里,有欣慰,有不舍,有渴求,也有一种决绝的释然。

 玛尔塔向奈布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你,士兵。谢谢你帮我完成我的愿望。但,并不是所有向往都可以如愿以偿。作为一名空军,我当然想驾着它飞一次,做梦都想。但我不能。是我的国家赋予了我飞行的权利,让我体会到飞行的美妙。而如今,若是让我为了驾驶它,而把枪口指向我的国家,我做不到。我热爱我的职业,但前提是我忠于我的国家。你有恩于我,我不会背信弃义地中伤你和你的阵营。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有恩于我,就放弃我的信仰和归属。战争并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变得温和绵软。这飞机若是到了我手里,弹药会全部打空,但没有一颗子弹会扫向我国家的士兵。我不想做忘恩负义的事。国家和你,都不想。所以,你去吧。我还是在这儿,在这儿看看你好啦。”

 奈布看着眼前的姑娘无奈又释然的样子,忽而笑了。

 “谁说上个飞机就是让你背叛国家了。打这边的政府军,明白吗,傻姑娘?政府军,联合敌国诛杀自己国家忠义将士的叛党军。我们共同的敌人。”

 不由分说,奈布将玛尔塔拽进机舱。

 “现在,再告诉我一次,想飞吗。”

 “…想。”

 “想就想,不想就不想,怎么表个态还磨磨唧唧的。再说一遍,还想不想飞!”

 “想!”

 奈布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姑娘,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拉上舱门。

 战机启动了。奈布却守着驾驶位,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迎上玛尔塔质疑的目光,奈布丢过来一套跳伞降落的装备,“实战操作比不上你,但启动我还是会的。你别急,先把它装备好。”

 发动机的轰鸣响起来了,他们正在平稳地缓缓上升。

 看她已经听话的把逃生装备穿戴好,奈布驾驶着战机陡然拔升。

 和政府军的战机擦肩而过,眼看着就靠近了敌方的军营。

 嗬…是她的国家啊…

 玛尔塔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高兴整出什么幺蛾子,自己亲眼看着战友伤亡,却来不及阻止。

 奈布看着姑娘紧张的样子,以为她还想着驾驶的事。

 “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这个速度,马上就会飞到对方军营的正上方。

 奈布忽然站起来,按住玛尔塔的肩,用力抵在机舱壁上,凝视着她不知所措地扑闪着的眼睛。

 飞机失了即时控制,轨道不免有些歪斜。机翼被击中了。机身狠狠震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失控偏转。

 玛尔塔失去平衡跌坐下去。

 奈布借着惯性把她压在机舱壁上。

 恶狠狠的一个吻。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又已迅速松开。

 然后是打开舱门的咔哒声,耳畔呼啸嘶吼的风声。

 “以后,一定要给老子好好的。”

 他们已经来到了敌营的正上方。不,或许不该叫敌营。那是她的国家呢。

 奈布毫不怜惜地把人丢出机舱,迅速合上了舱门。

 她带着来不及说出口的疑问,坠落在卷着沙尘的风里。

 他知道的。右侧机翼已经废了。继续留在战机上,活不了几分钟了。

 与其让她跟着自己在炮火纷飞中颠簸着挣扎,最后冲向死亡的结局,还不如现在碰碰运气。至于自己?呵…混迹在战场上的男人,哪个怕过死呢。

 玛尔塔被迫打开了降落装置,然后望向他的战机。

 他在干什么!

 战机已经无法保持平衡,歪斜的挣扎着偏着转着,像个正在广场上被老大爷抽打的陀螺。他加足马力向一片建筑俯冲去——看位置布局,应该是政府军的指挥所。

 他要干什么!不要命了吗!这种自杀式撞法,一定会玉石俱焚的!

 玛尔塔撕心裂肺地呼喊着。

 可是他全都听不见。

 后来被沙尘蒙了眼睛,他撞了还是没撞,弹射了还是就那样跟着战机去了,她最后也没看清。

 风又开始刮了。

 感觉脸上凉凉的。

 哭个屁。经历过那么多场枪林弹雨都活下来了。他肯定会没事的。

 玛尔塔使劲儿抹了抹眼睛。

 然后她想起自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但很奇怪,自己开着降落伞,这么大的目标,这么长时间还没被打下来。

 玛尔塔发现,根本没有冲着自己飞过来的子弹。

 怎么回事?玛尔塔抬头。

 降落伞后面,是一大片刺眼的白。

 战场上的白…

 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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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这章就先到这

作者大大别问我昨天为什么没更

作者大大因为昨天一整天都在写这章

作者大大16962字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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