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夜总是这么安静。沐清语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夜风卷起她素白的寝衣,露出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向远处翻滚的云海。云层深处,有细碎的鳞光一闪而过,像是龙脊在月光下反射的微芒。
三年前的今夜,也是这样浓稠的黑暗。
“公主,夜深了。”身后传来宫人怯怯的声音。
沐清语没有回头。“琴宥辞呢?”
“回公主,琴乐师今日告假,说是…旧疾复发。”
沐清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旧疾复发。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条小青龙蜷在东海深渊的礁石上,用龙尾缠住自己日渐透明的身体,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喉咙里的模样。
“知道了。”她的声音淡淡的,“你退下吧。”
脚步声消失后,沐清语才缓缓伸出右手。月光下,她的掌心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琴宥辞一定不知道,每一夜她所谓的“抚琴安眠”,其实都是在用自己的灵力滋养那条快要散架的龙魂。
而龙渊,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此刻应该正坐在凌霄殿里,看着他的“逆子”被诛仙钉钉在诛仙台上慢慢消散吧。
沐清语闭上眼睛,三年前的祭天大典再一次在黑暗中浮现。
彼时她还是个真正的公主,龙渊化作青年模样来人间游历,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里接住了从树上跌落的她。他有着天下最温柔的眼睛,说着天下最动听的情话,可那些情话都是说给风听的——风过无痕,说过便忘了。
直到她发现他腰间玉佩上刻着的那朵青云纹,与古籍中天帝的标识一模一样。
“你要用我的血祭天?”洞房花烛夜,她攥着匕首抵在自己颈间,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龙渊站在三步之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月公主的生辰与天劫相合,只需三滴心头血,可保三界百年太平。”他顿了顿,“我会让琴宥辞活着。”
那一夜,沐清语才知道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琴宥辞竟是东海龙族最后的血脉,而龙渊囚禁了她,用她的性命威胁那条傻乎乎的小青龙日日以龙鳞为她续命。
可她不知道的是,琴宥辞每一片龙鳞剥落时都要承受剜心之痛;而龙渊站在诛仙台上,看着她腕上的伤口一次次裂开又愈合,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值得吗?”身后突然响起温润的男声。
沐清语猛地转身。月光下,琴宥辞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龙角若隐若现。他的眼睛是海一样的颜色,此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在东海待着,来这里做什么?”沐清语的声音冷了下来。
琴宥辞往前迈了一步。“我看到你的手了。”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心里一模一样的青色纹路正在发烫,“原来这些年…是你。”
夜风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云层深处传来锁链震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沐清语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诛仙台的动静。
“他来了。”琴宥辞抬头望向天际。
一道金色的身影破开云层,龙渊踏着流光落在摘星楼上。他的龙袍上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天帝的眼中翻涌着雷霆之怒,可当他看见沐清语和琴宥辞并肩而立时,那雷霆忽然凝固了。
“你们…”他的声音艰涩,“一直在互相续命?”
琴宥辞挡在沐清语身前。“父帝,收手吧。我的龙魂已经散了九成,你就算把她的心头血全部取出来,也救不了三界了。”
龙渊的身形晃了一下。三年来他每一夜都在凌霄殿凝望人间,看着沐清语对着月亮自言自语,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情话都说给风听。风会把那些话带到他耳边——她恨他,可她还在救他的儿子。
多可笑,他最想保护的两个存在,一个恨他入骨,一个即将消散于天地。
“来不及了。”沐清语忽然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那匕首通体乌黑,正是当年洞房夜她抵在自己颈间的那一柄。“龙渊,你骗我说取三滴心头血可保三界太平。可古籍上写的分明是——取月之心头血者,受万世情劫。”
她将匕首对准心口:“你不是要我的血吗?我给你。万世情劫,你我同受。”
“不要!”龙渊和琴宥辞同时扑过来。
但沐清语的动作更快。匕首没入胸膛的瞬间,她腕上的旧疤猛然裂开,鲜血涌出化作漫天红雾,将三个人一起吞没。
红雾中,龙渊终于抱住那个单薄的身影。她的血染红了他的龙袍,而他的眼泪滴在她渐渐冰冷的脸上。
“情话说给风听…”沐清语在他怀里轻轻笑起来,“你听见了吗,龙渊?我恨你。”
她闭上眼睛时,琴宥辞的龙魂彻底散作漫天青光,那些光点落在沐清语身上,像是一场温柔的雪。
三百年后,东海边多了一座无名坟。坟前永远放着一壶酒,和一个年轻男子日日枯坐的身影。他对着坟说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傻姑娘从树上掉下来,说有个更傻的小青龙剥自己的鳞片去救一个不爱他的人,说其实那天在摘星楼上,他扑过去是想说——
那些情话不是说给风听的。
是说给你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