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斯——你家老哈利又打架啦——”
飞扬的邻居嬉笑着擦着艾维斯的身旁跑过,更像是恶意地在酒馆里大肆宣扬,人群爆出一连串的哄笑。
中心的少年却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悠闲。酒馆昏黄的灯光为其打上了温暖的色调,修长的指节绕了脑后的小揪揪一圈又一圈。丝毫不在意地与周围的女郎笑成一团。片刻,少年撑起自己的娃娃脸,在周围的看好戏的目光中仰视着已上二楼的好友,声音清朗而又甜腻。
“啊——维克托,老哈利又把你家砸了吗?”
语调很是诚恳,艾维斯微微睁大了他那双圆弧形的眼睛,鸦睫轻轻煽动,那红润的薄唇微微抿起,显得极为关心好友的状况。
果不其然,人群稍平息的笑声再次把人声淹没。
艾维斯在哄闹的人群中沉默离开。只是消沉片刻,他又摆起往日的笑脸,外头的日光在其面部的轮廓投下了淡淡又温柔的光辉。
艾维斯低头踢踏着脚边的石子,兴致似是放在了那东倒西歪的石头上,这副模样似乎导致了路边的少女的失望,她主动走上前来,翘卷的眼睫轻颤,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艾维斯——”
艾维斯早些便注意到了她,这名少女叫作丽尔,至少艾维斯这么称呼她。她与姐妹的窃窃私语着以他为中心的少女情怀,他表示谅解。
所以艾维斯决定将兴趣放在石头上,假装过路的是团空气。
......但似乎并不奏效。
于是艾维斯抬起头,用那兔子一般人畜无害的脸望向少女,面无表情道
“丽尔,老哈利又闹事了。”
语气生硬得仿佛酒馆里出言挑逗女郎们并堵得维克托哑口无言的人是另一人。
艾维斯实在是对自己有粉红色好感的人感冒不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怎样与他们相处。比起这些,他更愿意与维克托那样处处跟他作对的人一起。
艾维斯实在不知道怎样应付这种真心。
太过美好,又太过脆弱。
丽尔很是失望的模样,但也似乎松了口气,表示了谅解。并提出提供帮助。
艾维斯拒绝了。
直到少女脸色铁青地望着他的背影,艾维斯才悠哉悠哉离开。
“老哈利——”艾维斯扬手高声道“谁又把你的酒砸了?”
老哈利身形一顿,脸上泛着酒气的酡红。他的外观着实算不上雅观。还没过中年便有了老年人的气质。胡子揪成一团,白花花的头发甚至与胡子打了个漂亮的结。皮肤上的褶皱横生。只有只外露的漂亮的蓝色眼睛稍有辨识度。
也是唯一能辨明他们父子关系的眼睛了。
总之这外观...非常争气。
艾维斯直接放弃了与老哈利的沟通。顺手拿过邻居好心递来的麻袋。直接往老哈利的头上一套——
果然,失去光明的老哈利终于停止了酒疯。
但发疯还没停止。
艾维斯看似很轻松地把他止住,向村民状似抱歉地笑笑。
这副小白兔模样果然勾起了村民们地同情心。村民们非常善解人意地让开了条道,甚至表示能够提供帮助。
于是艾维斯再次拒绝了这份来路不明的善意。
好不容易把老哈利拖回家,老哈利背靠着艾维斯手脚并用地想从艾维斯的魔掌里挣脱,拿他沾满酒气地对艾维斯鼻子一指——实际上戳到了他的眼睛,语气很是虚假地震惊还带丝委屈。“小艾维斯,你怎么能这样对你老子?”
“我生你养你,就让你来套我麻袋的?”
艾维斯后退一步,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生怕他一个激动戳上来,把自己戳成一个瞎子。
他模仿老哈利的语气,毫不客气还嘴道“你生我养我,就是想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老哈利表示非常不服气。甚至有种想打儿子的冲动。
艾维斯把他的麻袋解开,将其扶到沙发上任其糟蹋。艾维斯看着满地的酒瓶,不知第多少次萌发了把他老子一掌拍晕过去的冲动。
是晕过去就醒不来但还有一口气在的那种。
艾维斯叹了一口气,把这个不算大的小家打扫干净。
然后他爬到了门口树上,最多也只能俯瞰到小村的全景。
...于是他看到了他的学堂。
安杰先生气急败坏地在门口训着几只企图逃课地学生,以艾维斯地视野,只能看到安杰先生两手叉腰,那火冒三丈地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于是艾维斯果断决定今天不去学堂了。
艾维斯伸手摘了一颗树上的青果,簌簌落下了几片枯黄地树叶。
“嘶...”艾维斯直接被青果酸出了眼泪,他品尝着怪异地口感,毫不犹豫地扔下青果,面无表情地“呸”了一口,决定闭目养神的好。
几秒钟后,他睡着了。呼吸声却深沉透着疲惫。
秋阳洒在他的脸上,显得尤其温柔。
在毫无戒备的少年的脸上,除去紧锁的眉头,仍是一张带丝稚气而毫无防备的漂亮面颊。
但把他从梦中惊醒的,却并不是未醒的梦与夕阳的余晖。
他家的老哈利奋力摇着树,焦急地望向树上地少年。
艾维斯烦躁下瞥,见到他家老哈利又顿了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小镇竟成了一片火红。火海遍布,一切肉眼所见皆为红与黑的共舞,天空漫天的繁星依旧如画,月亮依旧皎洁。天上是一片星海,地上是一片火海。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明明这片小镇留给他的美好回忆并不多,他甚至叫不出许多镇民的名字,他甚至一度认为是这座小镇的愚昧和老哈利的固执将他永远地囚禁在这。
在滚滚浓烟中,感官极好的艾维斯听到了人们惊慌失措的哭喊,人们撇脚的物质魔法的御水术根本无法与自然之力抗衡。他看见了今晨欲想要向他表白的丽尔,在火海中企图用她刚学会的物质魔法控制火势,但最终仍然脱离不了被吞噬的命运——她死了。
要是当时再和她多聊一会儿就好了。
艾维斯遗憾。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似人般的低语,并不真切,混杂着风声,更像是来自火里的深渊。
这太奇怪了,艾维斯想。
脸上仿佛有什么湿润滑过,艾维斯抬手一抹,面颊不知何时布满了泪珠。他缓缓低下头,老哈利的半身已沾染上了火,火舌随着他的衣摆向上游走,但他丝毫未发觉,透过枝叶,他的目依旧焦急,甚至带上了留恋,还有一些,艾维斯看不懂的,但感到并不舒服的情绪。
在混杂声中,他终于听清了老哈利的的话
“——小艾维斯,快离开这!”
艾维斯的眼睛突然睁大,火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了老哈利的前襟,铺天盖地的黑烟卷席了老哈利的残存的气息,滚烫的气流直上云霄,刺得艾维斯从树上滚下,炽热的温度使他没法靠近老哈利,以现在的角度他连老哈利的脸的看不清。
耳边一直低吟的声音消失了。
风声也不见了。
火光黯淡了下去。
世间只剩老哈利的影子趋于模糊。
艾维斯却回身奔向村外。
路途摔破了膝盖,他感觉不到疼痛,甚至于不敢回头去看一眼,茫茫月夜,本该是个惬意的一天,与老哈利斗斗嘴,和同伴互相调侃,与酒馆里的女郎调调情——
可谁料,这一夜的记忆竟成了梦魇。
艾维斯终于如愿以偿地脱离了小村,几周时间里,翻过山丘越过大海,在终于闻不见那恶魔的味道的小镇上落了脚。
他在几天后迟钝地想起那些悲哀,终于留下了逃出生天的第一滴泪,洒在了不见家乡的焦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