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堂中,席面摆了一大桌,众人都到了,就差云若酒,她实在不想动弹,连夜赶路就为赶紧回到郢中面圣,从皇宫出来的瞬间她的疲惫就一览无余了。
换好了衣服,梳洗打扮好才往明轩堂去。
“不得了,升了官,让全家等着......”云若眉坐在那里小声念叨着。
被身边的云若研听见了,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本想说句什么,但是介于她们俩动不动就吵起来的前例,她心想着不能坏了这次的洗尘宴,也就把话咽进肚子里了。
“阿酒来了!”云老太太看见若酒从门口走了进来。
若酒呼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走了进去,给祖母和叔婶作揖请安,道:“给祖母、二叔叔、二婶婶请安,阿酒梳洗慢了些,来迟了,祖母勿怪!”
云老太太四年未见这个孙女,也是心疼,看她面色仍旧疲惫,忙说:“阿酒,快坐下来!这一路累坏了吧!来来来 ,先喝完汤,去去疲惫!”
“多谢祖母!”她接过汤碗,但有些犹豫,看了看还未动筷子的众人,又看了看祖母。
老太太一笑:“你们也都别坐着了,开宴吧!”
这下众人才放松下来,在饭桌上说笑着。若酒吃了几口菜,把筷子放下,看着祖母,想了想,说道:“祖母,这次回来.....我将父亲和大哥的骨灰带了回来,您看,选个日子在祠堂中立上牌位,然后下葬吧。”
她这话说得确实是不合时宜,众人也都一愣。
“你父亲和大哥......唉......”老太太想起来心中就难过,“这样吧,明日叫人将他二人的骨灰送回宜隅老家,选定个日子下葬。”
“是......应该葬入祖坟......”她低头饮下杯中酒,“不过不着急,再等两天,将我母亲的一同送去吧!”
老太太一愣,看着若酒,若酒眼神淡然:“这开棺还需一日呢不是吗?”
“是.....可你母亲......”
“我母亲是父亲的原配夫人,父亲一生只娶了一人,若无母亲陪伴,怕是在下面会寂寞万分。”若酒眉头紧蹙,眼中掠过一缕悲伤,“再者说......母亲无论如何,也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发妻,也入地祖坟吧......”
云老太太挤出笑容点点头,云若酒不是没有眼色,是特地挑了这样的场合说这件事情,她知道老太太不喜欢自己的大儿媳余氏,余氏出身不太好,是那年云席在外打仗回来后,路过树林救回来的,也正是那一回,便一见倾心了,后来老太太查了余氏出身,发现只是山中猎户之女。
老太太出身齐家,姑妈是先帝宠妃齐贵妃,所以她自小就在宫里长大,后来嫁与正三品吏部尚书齐文,这从小到大一身荣耀,自然眼里容不得一个猎户之女做自己的儿媳妇,但是无奈儿子坚持。余氏加入云家后,老太太便与她不对付,时常刁难,责备她没有规矩,十分不喜,余氏死后,她也一直拦着,不让她入祖坟,进祠堂。其实这中间还有其他原因,那便是云齐氏是续弦。
她同胞亲姐早就嫁给了云文,生下了嫡长子云席后就难产而亡,后来她也嫁了进来,生了儿子云廉,说来说去,这不是亲生的儿子确实没有那亲生儿子得到的母爱多。
“阿酒,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以后我与你婶婶定然会把你视如己出!”云廉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云仇氏也忙着点头:“是呀!阿酒,你就好好在叔叔婶婶这里住着,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你二哥哥也会把你当做亲生妹妹疼爱的!”她指着自己的长子云靖渝,“你这样回来封了将军,实属大喜,咱们家最近的喜事是一桩连着一桩,这不,你二哥哥不久前中了两榜进士,现在是御史台都士。”
云靖渝冲着若酒一笑:“四妹妹,以后同朝为官,你若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虽没有你官职大,但其他琐事还是替你分担的。”他在郢中颇有盛誉,这些年为人做事都是有口皆碑,一身书生气,看着倒是文质彬彬得很。
“我听说了,二哥哥的才华连陛下都连连称赞,都忘记恭喜二哥哥了!”她端起一杯酒敬了云靖渝,“我是个武将,二哥哥是文官,哪有可比的?对了,临泉州没什么好东西,我只给哥哥带了一副紫檀狼毫笔。”她叫丫环拿了上来,递给了二哥。
“妹妹如此破费!”云靖渝一瞧见文房四宝,那是眼睛都值了,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好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
“好东西还需君子用,在我手上,那便是没什么用了。”丫环手中还有两个小的锦盒,她拿过来,“给若眉姐姐,若研妹妹捎了两支簪花,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另外的弟妹年纪尚小,我托人给你们拿了许多好玩的玩意儿,到时候送到贺姨娘那里,你们自己挑吧。”
这云廉没有别的本事,除了万事都以母亲的话为准以外,就好沾花惹草,后院子嗣颇多,若酒回来路上为了他的这些孩子也是想破了脑袋。
云若眉和云若研接过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两支宝石簪子,那宝石在郢中很难见到,湖蓝的颜色,只有进贡到皇宫才有。
“多谢姐姐!”若研站起来行了个礼,冲着若酒一笑。
若眉见若研如此,也只好慢她一步站起来,声音温柔,道:“妹妹费心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若酒这才借着乏了的借口往回走,路上叹了口气:“书琴,许久没回家,郢中规矩太多了,还是军队里松快。”
书琴跟在她身后:“小姐可是累了,我见你饭菜都没吃几口呢!”
“吃不下......我还是好好休整几日,快些回兵营才行,不然成日在这宅子里,要憋出病的!”
“小姐!你这话说的,那哪家大家闺秀不是这么在家中待着?”岚萧在后面取笑。
若酒站住,回头看她:“是不是你家小姐,竟这么不向着我,书琴,回去我带的酥不分给她了!”
“哎呀!小姐,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这主仆几个回去的路上倒是热闹,身后一人满是妒意,云若眉带着丫环也回去,路上就远远跟着了,今日云若酒可是威风,左右了祖母,还臭显摆了一把。
“切,庸俗.....”她看着那只簪子,狠狠扔到了地上,“谁稀罕她的破东西,瞧她得意的样子!”
扔罢,她向岔路走去,丫环怕惹来老太太和老爷的不快,还得在她屁股后面赶忙把簪子捡起来,匆匆跟了上去。
“这三小姐也是.....不怕老太太和老爷责怪她么?还没到自己的思华阁,就这么背后对四小姐了。”若研身边的青蓉道。
若研瞥了一眼这两人的背影:“不用多管,日后自会有人收拾她,走吧,回去吧!”
大秦皇帝为了庆贺西征大军归来,特地让皇后在芳沁园大摆宴会,让大家品酒赏花,郢中百官携家眷都会到场,好不热闹,既然是为西征大军接风洗尘,这些西征的功臣自然是要全数到齐的,云若酒也在邀请之列,不过就算她不是宁远将军,作为云家的家眷,也是要去的。
“小姐,这面具就别戴了吧,咱们去赴宴,又不是去杀敌,戴着怪别扭的!”瑟微为她挽好了头发,看她正在擦那副面具。
“是啊,小姐!”
若酒穿了一身雪青的留仙裙,裙摆的合欢花用银线绣成,头上戴着一支锦葵钗,这样一身配上那恶鬼面具,倒是扫兴。
她想了想,撇着嘴把面具撂下:“不戴了!”
雁笛从外面匆匆跑进来:“小姐,外面小厮传来话,说车备好了,等您呢!”
“知道了!”若酒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书琴,我的佩剑拿来!”
“小姐......这......宴会上怕是不让带剑吧。”书琴也是被她这话说得一愣。
“那......朴刀吧!我那朴刀十分不错,用得十分顺手!”
“小姐......”
瑟微忙拦着若酒:“小姐,咱不是去上战场的,用不着这些!”
若酒皱着眉头:“那怎么行?出门在外,防身的东西少不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赤手空拳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个武器,倒是锦上添花!对了,九节鞭,我拿九节鞭,放在腰间也好看!”
几个丫环拿这小姐没了办法,直推着她出门:“小姐啊!真的不用,你见过哪家姑娘去赏花带武器的?外面车还等着呢!咱们快走吧!”
“唉!不是......”
云若研在马车旁等了好久,见若酒来了,忙挥手道:“四姐姐!”
若酒环视一圈,发现只有她,觉得奇怪:“婶婶和三姐姐呢?”
“我母亲随父亲先走了,三姐姐......”她指着前面不远的马车,“喏!她先走了!”
若酒先上了车,然后扶着她上来,问:“你怎么不和她一起先走,在这等我怪累的!”
“我.....”她坐进马车低头笑了笑,摇了摇头,“四姐姐你才回郢中,我跟你一路上多说说话,也挺好的。”
若酒察觉到了她的为难,早些时候还在郢中,这两人关系就不太好,虽是同父,却不同母,更何况云廉十分宠爱云若眉的亲娘贺姨娘,而仇氏婶婶专权善妒,本就敌对,这两人的女儿也不可能关系好。
之前就听书琴那几个丫头跟她说闲话,说云若眉真是郢中庶女中的“典范”,得父亲宠爱,祖母照顾,不但活成了嫡女,还把人家正牌嫡女踩在脚下。
若酒细细想来,是这个原因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若研一笑:“好.....我还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呢!”
“是呀,都忘了姐姐是头一回呢!这郢中王公贵族家里时常会叫着朝中的官眷摆宴,皇后娘娘摆的宴邀请的人更多,热闹非凡呢!”说着,若研撩开窗上的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回过头来对若酒说,“四姐姐可喜欢看戏?”
“看戏?”
“嗯.....这郢中上下,唱戏唱得最好的地方就是万宝戏楼,但是......要说唱戏,一会儿姐姐就能见到比万宝戏楼里还要热闹有趣的了!”她这话里有话,语气平静。是呀早就看惯了那些闹剧,也习以为常了。
若酒看着若研的样子,眉眼间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下,两人都往前倾了一些,若酒扶住若研:“无事吧?”
“无事!”她眉头紧蹙,看着外面。
丹玉跑来把帘子撩开:“二位小姐没事吧?”
“出什么事了?”若酒问。
“前面有人拦车!”
若酒疑惑,跳下马车往前面看去,原来这是个岔路口,有辆马车从对面而来,但稍微晚了一步,却想先走这条路。此时那家小厮正在云家马车前破口大骂。
“谁那么不长眼!敢挡我们恭贤伯府的马车!”
雁笛是个脾气冲动的主,上去就指着那小厮说:“明明是我们云家的车先到这条路的,你们后来的还想先走!有没有王法?”
“你是谁家的丫头,好没有眼力,我们车里坐的是尚三公子!云家?云家是什么东西?”
“嘴巴放干净些!”若酒走上前把雁笛拉了回来,瞪了一眼那小厮。
“你又是谁?”
她撇撇嘴:“我是云府的小姐,怎的,你这小厮,连我也敢骂?我家中虽然官职不如伯府,但总有个先来后到吧,你若不找事,早就过去了!”这句话说完,那伯府的马车帘子被撩了起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若酒心想着,真应该带着那九节鞭。
“怎么了?”
一个声音传来,若酒觉得似曾相识,一回头看见了一位故人,云家的都认识,是永寿侯府的长子窦淳奕。
他走过来看见若酒也是惊讶了许久:“阿酒妹妹?”
若酒没出息地呆住,回过神来:“淳奕哥哥......你......你怎么来了?”她与窦淳奕自小相识,他年少时曾拜云席为师,学过两年武,后来弃武从了文,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离开郢中的四年,经常书信来往。
大概,要让若酒形容一下天下最好的男子是什么样,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窦淳奕。
“我家马车被堵在后面,叫人来看,发现是你家的,就过来了!”他对着那小厮说,“方才我大概了解,我是永寿侯府的,告诉你们三公子,能否让云家姑娘先过,不然这道堵着也不是办法。”
小厮回去回了话,再回来灰头土脸得把路让开了。
窦淳奕拍拍若酒的肩膀:“好了,你们赶紧走吧!咱们芳沁园见!到时候再和你好好聊!”
“哦.....”
他目视着若酒上了车,才回到自己家的马车旁。
若酒上车后一反常态,面色微红,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她没想到,回到郢中和窦淳奕的第一面是这样的,四年未见,他面容多了些棱角,褪去了幼稚,现在更加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