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声声泣血，遥遥无望（往事篇）

三月初六，谭老爷寿辰。

灯火通明的谭家大厅堂中，正中宴桌坐着寿星谭老爷。

谭老爷生得慈眉善目，看着各色前来参宴的宾客笑得更是和蔼可亲，凡是踏进大厅堂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上前祝贺。

看上去当真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谭惜言随母亲坐在主桌，八仙桌上已经呈了可口的佳肴，可谭惜言并无心取用。

宴厅露天处摆了好几张不同于普通客人的桌子，坐着的全是谭家的戏子们。阿念跟着明远坐了其中一桌，正吃着酥脆的点心，各色佳肴和人影中看见了不远处冲他娇俏一笑的尤楚青，也扬了扬嘴角。

明远忽然碰了碰阿念的胳膊。

“怎的？”阿念问他。

明远直直看向宴厅主桌，嘟哝：“惜言来了。”

阿念眼尾一动，飞快地瞄了一眼，又低了头：“嗯，想必是病好了。”谭惜言卧床不起的日子里，阿念都悄悄来看过好几次。

不要扰她休息，她已经很累了。她那天不辞而别，怕是不想见我，我不必去她眼前添堵。这样也好，只要她过得舒坦，怎样都是好的。

阿念心里重复着这些话，愈发觉得空落落的。

开宴后，谭老爷坐到谭惜言身边，慈祥唤她：“阿言，爹想你待会儿能上台唱几句。”一来祝寿，二来显谭家梨园风华不衰。

“好。”谭惜言抿了一口茶。

重披锦绣，粉黛不施，谭惜言静默走至厅堂正中的地方，翩翩一礼，顿时四周响起捧场的呼声。

“惜言？”阿念放下筷子，颦着眉看向堂中那风姿绰约的人儿，微感不安。

明远神色自如，早已明白谭惜言所说的故人，其实就是阿念。

婢女拿了琵琶，信手弹奏，谭惜言足尖一旋，人已入戏三分。

“檐下衔泥来子燕，啁啾，三两声声复复催。”

“听柳是公子无双，风和，吾为小女幸依依。”

“华簪不落换白首，记否，朝是缥缃暮成酒。”

昆山玉碎的声色，叫人叹服。

众人入了迷，津津有味地听着。

阿念乍一听熟悉的有些生疏了的词，百感交集，目光更是不肯移开了 。

“终有一日不见君，桥头，烟雨澜澜遥音信。”谭惜言写的戏词，纵观京城梨园前后五十年也是上等的佳作。

世人都以为，谭惜言写的这折戏用了个把月，这在内行人里都算是精心打磨了，殊不知她用了近三年的时间。

那时她初入戏班，还没和阿念有过往来，她的心里还未有任何不为人知的心思。

谭惜言踌躇满志，深信自己不负“妙笔生花”之美誉，想雕琢出一折最令人叫好的戏词，可她总是不满意，迟迟未完成。

谭惜言轻提水袖，抬眼望去，一下子望见怔愣的阿念。他是愈发的风华绝代，她是如复一日的憔悴。

谭惜言心头苦楚又甜蜜。

没遇到阿念，她怕是写不出那折《画堂春》。

无数灯光如豆的夜里，她独自一人伏案思索，该如何才能将满心凌乱的情丝抽成同枝比翼的佳话。

若自己能再聪慧些就好了。

谭惜言想对阿念笑一笑，可笑出来时，又是怨恨与哀愁。

“这……”阿念直直站起，退到厅堂的柱子下，再无路可退。众人皆沉迷戏中，无人顾暇阿念如何。

转眼间，谭惜言花腔转而悲凉，她不甘地望着阿念，眉眼苦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已。

看客中有人瞧出不对，互相低声私语，指指点点谭惜言和阿念。

“烛泪人泪有无痕，默读……”

谭惜言如泣如诉。

阿念颤抖着呢喃出下一句，也是最后一句：

“飒飒歆华不相欺。”

阿念终于发觉，当初看似求而不得的人，其实一直都……都在等着自己。

原来，那个清冷如兰的姑娘并不是心若磐石，毫不动摇。那个姑娘早已把心意藏进一行行意蕴深长的戏词里。

风知，月知，高山行云知，城都烟柳知，唯有他不知。

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呢……

阿念泪如雨下。

谭惜言无知无觉地倒下了，花裳铺满地，在空旷的厅堂正中，像盛开的芍药。

宾客惊慌失措，纷纷起身：“怎么回事？”“啊！快！快去瞧瞧！”

“惜言！！”阿念拼尽半辈子的气力喊她，不断被想凑上去查看情况的人挤到身后，踉跄不定。

谭惜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露出一小节极白的花颈。

往前的人越来越多，阿念怎么也够不着她，怎么也够不着。他眼前逐渐模糊了。

阿念无由来地明白了，这辈子，再也够不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