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画舫初见

——大概三十年前，京城梨园还带着前朝的风采余韵，其中，曾在明清时代就占据了梨园的半壁江山的谭家，在清亡之后，因社会动荡不安而没落了许多。谭家有一女，名唤谭惜言，聪慧灵秀，文采斐然，写得一手好戏词。

谭惜言幼时遭玩伴戏弄，从桥上摔下去过，昏迷了几日，醒来后没什么伤，就是不能讲话了，从此常年吃药，可无论什么药对她都没有丝毫效果。。

可那时的谭惜言已在学习戏腔发音和咬字，天赋甚高，父母对她期望不小，还指着她能重振谭家门楣。

一朝失声，本以为凤凰雏儿落了枝头会沦落为麻雀，谭惜言研墨执笔，在世人的瞠目结舌中开始学着写戏词。十二岁学成，十三岁在同行内小有名气。十四岁想历练一番，就进了一个老戏班子。班主是个中年鳏夫，带着个十三岁的儿子，旁人皆唤阿念。

三个月后，戏班的当家花旦唱了谭惜言进戏班之后亲手写的第一部新戏《执花笑》。一夜间，谭惜言名动京城。

成名之后的谭惜言依旧留在老戏班里，任凭其他班子如何掷重金想挖角，她也无动于衷。

有回京城过民节，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谭惜言不喜喧闹，恰好天气晴明，便独自去寻清净。那时接近黄昏，谭惜言一人散漫行走在一方清湖旁，偶遇三两过路人。

光影交错中谭惜言瞧见湖边空置的画舫上有人影晃动。余晖苍茫中，谭惜言好奇地走近，看到的是个青衣模样的在练习。

怎生在这种地方唱戏？

谭惜言站在岸上，细细打量那个戏子。那戏子年纪极轻，眉眼里一股秀气，粉面披衣，扮相俊俏，若是个女子的话，定会艳压群芳。

谭惜言惊讶：阿念……是，那确实是班主的儿子阿念。

谭惜言福至心灵，轻轻跃到了画舫上。

阿念的父亲虽说是一个戏班的班主，心底里却觉得戏子大多命贱，难以自保，便不赞成阿念唱戏。阿念对戏曲有浓厚兴趣，但他不敢让父亲发现，也只能偷偷摸摸地自己摸索点样子。

那会儿阿念的词还唱地半生不熟，姿态也还颇为生疏，怎么瞧都不太顺目。

阿念突然感觉画舫轻微仄歪了一下，有人上了画舫。

“谁？”阿念警惕看向动静来源。谭惜言拢着袖子走入他的视线。

“谭、谭姑娘……”阿念一见是熟人，又见谭惜言直勾勾地望他，才想起自己此时还穿着娇娘衣裳，顿时臊得脸红，慌忙扯下身上绯红色戏服，里头是他原本的黑色褂衫。

谭惜言缓缓伸手，接过阿念手中的戏服，利落披上。

阿念迟疑：“谭姑娘？”

谭惜言意欲将方才阿念练习的那折戏演了一遍。

飘起的绯红中，阿念的眼睛越睁越大，谭惜言绝对不输京城最好的戏子，娇态盈盈，素手翻花，转眸顾盼间尽显俏丽妩媚。浅笑着莲步轻移，芳袖飞扬，抬手抚黛眉，秋眸情深意切，只是……没有人唱词。

戏终，阿念还怔着，谭惜言脱下戏服，又给他披上。谭惜言目光虔诚，纤细的双手握了他的右手，轻轻地，却很有分量，毫不含糊。

残阳成血，柔和的光芒透过远山和水面洒进画舫。

谭惜言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若有心做这梨园子弟，我便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