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母的目光很温柔,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怜爱,尽数投在了坐在桌对面,轻皱着眉的苏暖身上。当初他们一家人不告而别,凌晨时分上了通向南方的列车,那时候两个孩子都还在睡梦里,等一觉醒来,已然到了陌生湿热的广州。因为这件事,女儿和儿子埋怨了许久,可就像丈夫说的,只有离开,他们才能知道,最想要的,最不舍的,究竟是什么。
而停留在记忆里的,老旧斑驳的街巷,大雪纷飞的凛冬,热闹可亲的大院,还有一个个笑得纯粹欢喜的老友与孩童,随着时光流逝,愈发真切与清晰。严母至今还记得,离开西安的那个晚上,背着小书包回到家的严浩翔,捧着一堆桃核熬了半宿,等丈夫抱着女儿上了车,自己守到凌晨,才看着浩翔一脸满足地趴桌上睡去。
那一晚,她和丈夫带着两孩子,连夜离开了西安,虽一路颠簸,女儿却睡得安静恬然,儿子也沉沉眯着眼,嘴角甚至还漾着一抹极其柔软的笑。她和丈夫,却睁眼到天明,大部分原因是对未来讨生活的迷茫,小部分的,是自家儿子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条用红丝线和圆润桃核串成的、还散着清新桃味的手链。
“要是有事,告诉大人,好不好?”
“阿姨和叔叔都可以帮上忙的。”
垂在桌子下方的手臂微微颤抖,严母忍住徐徐上涌的心痛与悔意,泪光一闪,看到了苏暖眼底,一瞬间划过的纠结与犹豫。她的宝贝儿子,在广州的第一个早晨,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他,终于做好了,要送给苏暖苏丫头的分别礼物,甚至于从床上跳起,欢喜地闹着让妈妈好好打扮自己。她最心细的宝贝儿子,当时开心的,连周遭环境完全变了样子,一点都没察觉。
等到女儿“哇”的一声大哭,满心欢喜的儿子推开家门,发现对面不再是一扇贴着对联的木门,而是冰冰冷冷的、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嘴角上扬的小孩子的电梯间,那些惊讶、呆愣、愤怒、伤心与难过,和广州的暴风雨,一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么些年里,她和丈夫白手起家,拼全力给了他们四口人,越来越好的生活和现在,女儿从小到大一直是尖子生,然后出国读大学,儿子走上了练习生的道路,小小年纪便离了家。渐渐的,他们越来越少提及,北方西安的那段日子,只不过,她和丈夫总能在广州湿冷的冬天,想起大院里升腾的火炉、怕冷的小孩和儒雅温和的老友。只不过——
儿子会一个人,偷偷跑去西安,带着那串手链,那串越来越光滑的桃核手链。
她和丈夫曾尝试拦住儿子,西安那么大,要花很久时间才能找到搬了家的他们。每到这时候,她的儿子,愈发沉默冷静的严浩翔,总会缓缓说一句:
“以后,有什么事,请告诉我。”
“我想知道,而且,我有必要知道。”
注视着苏暖的眼神,严母还在期待,期待苏暖会说起,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林远安,好像和苏暖关系不一般的林远安,以及他们不在的那些年。然而,就在苏暖眼底的纠结闪现时,有一抹微光,极其迅速的、极其冷淡的,将那星星点点的犹豫踌躇,全部掩盖。这抹微光,便是苏暖现今最平常的神色,清冷,陌生,疏离。
“阿姨,姐姐~”
“真的没什么事~”
“我和林远安是,好朋友。”
“我爸——”
女孩极轻、极轻地,将指尖,放在了表盘上,清冷的眼里,霎时晕开了层淡淡的雾气。
“我爸走之后。”
“是林远安,照顾我。”
“他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位朋友。”
“和你们一样,都在我的心里住着。”
仿佛用尽了力气,苏暖缓缓抬起了头,朝着已然泪眼婆娑的母女俩看去。
“哎呀~”
“大过年的,这是怎么了~”
“阿姨,我想喝红糖姜茶,现在可以煮一杯吗~”
“姐~那包糖炒栗子我吃不完了,咱俩对半分,好不好~”
“十万过来,让我再rua rua~”
扯住严母的袖子挪到了橱柜边,苏暖飞快眨巴着眼睛,笑眯眯地往严母身上蹭,又转身拽住还在抹眼泪的严诗雨,捻起纸巾擦干了严诗雨的泪花。直至把母女俩哄好,苏暖才抱着十万,一下下顺着十万的毛,慢慢悠悠出了餐厅。却不想,一抬头,就看到站得直挺挺的严浩翔,还有桃花眼荡漾的林远安。
“你俩凑门口一左一右,当门神呐~”
“林远安你好歹也比浩翔大几岁,有个大人的样好吗?”
踩着拖鞋的苏暖很无语,虽然两人美色当前,一个酷拽贵气,一个妖孽痞气,但此时,苏暖只想赶紧跑到客厅,找个沙发盖张毛毯,舒舒服服暖暖和和的,安心过这个大年三十。落地窗外是小区家家户户的灯火,窗内是暖色的灯光,厨房里叮叮当当且洋溢着饭香,液晶屏上演着热闹的联欢晚会,逗得严父哈哈大笑。
真好。
我还有你们,真好。
“过年好呀~”
“让我看看,是哪位小朋友打来的电话?”
“哦,原来是轩轩小朋友~”
“霖霖小朋友和文文小朋友在吃糖吗?小心牙疼~”
“真源小朋友,蛋糕和饼干做得愈发漂亮了~”
“阿程小,不对,是成年人,还有嘉祺,也是成年人~”
“话说你们俩成年人都带着发卡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伴着联欢晚会喜庆欢乐的音乐,苏暖那种带了点软糯、却干净清冷的嗓音,混合着笑声和打趣,飘飘悠悠散去了各个角落。林远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迈开步子,朝裹着毯子的苏暖走去。而严浩翔,则端起严母煮好的红糖姜茶,快步走向客厅。
与此同时,少年极具侵占和攻击意味的眼神,紧紧盯向了眼前那个、被丫头亲口允许、住进了心底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