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小区的路灯悄悄亮着暖黄色灯光,门卫叔叔在值班室里慢慢悠悠抿着清茶,时不时和下了班的老师打声招呼。归家的孩子把自行车整整齐齐摆放在车棚下,蹦跶着步子哼着歌儿朝公寓跑去。苏暖瞥了眼离自己十多米的楼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扔下书包折回墙底,学着林远安的模样,坐在了水泥地上。
初秋的冷风早已渗入地面,屁股刚刚挨到墙角,一股凉意径直窜进骨髓。苏暖瞬间弹起来,急急忙忙从包里掏出课本垫在了位置上,顺便塞给林远安厚厚一沓资料。
“校门口书店刚买的,质量绝对上乘。”
“拿着呀!”
“……”
“起来起来~”
“我帮你,我给你垫行不行~”
絮絮叨叨的苏暖扯住林远安衣角顺手拉起,把资料书平平整整铺在了地面上,又引导着林远安坐下,自己才蜷缩着身子缓缓坐在林远安旁边,时不时裹紧校服,搓搓手活动着冰冷的指节。
“需要我做什么?”
“尽可能帮你。”
林远安捏着手里的丝绳,薄唇微微抿起,刘海遮挡的眼底是看不清的晦暗不明。
“这个手链的结尾。”
“我不会。”
“是照着这张图编的。”
“教教我。”
屏幕亮度调高,眯着眼看了好长时间的苏暖点了点头,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膝盖上。
“绳子给我。”
林远安很听话,从兜里掏出满满一团丝绳递给了苏暖。看着怀里规整得漂漂亮亮的丝线,苏暖歪了歪头,嘴角努力向上扯出一抹微笑。
“你手里的那条,做起来更方便。”
“收尾更容易。”
林远安没说话,屏幕亮光下手心霎时攥紧,原本潋滟撩人的桃花眼里瞬间溢出了冷漠与疏离。觉察出暗色里的肃杀与凛冽,打了个颤的苏暖急忙拆开线团,抽出几根丝绳后还给了林远安,低着头认认真真缠上了指尖。
“你看好了。”
“这根穿进这个孔里。”
“这一根绕到另外一边。”
“先别松手。”
“慢慢来。”
“颜色分清楚。”
……
一遍遍地不厌其烦,一遍遍地“拆了重来”,苏暖看着林远安指尖依旧不成样子的手链,眨巴着眼睛暗暗叫苦。门卫叔叔都已经换过一回班,爸爸也催促着自己抓紧往家赶,包里的奶糖吃得差不多了,一大半还被林远安拿去,偏偏这家伙没有一丁点儿烦躁,甚至有些自得其乐。心底哀嚎的苏暖摇了摇空荡荡的水杯,抬眼望着公寓楼层,澄澈的眼睛里染上了大片委屈。
又过了许久,久到苏暖终于看清少年手心差不多成型的绳结。
林远安弯了弯嘴角,桃花眼又漾起了潋滟水光。不过人家没说什么,把丝绳和手链收回书包后,拿起手机径直站起身,顺便把垫在地上快一小时的资料书接给了苏暖。
“先说句对不起。”
“开学那天晚自习,你被叫去办公室,是我的错。”
“实在抱歉。”
“还有,今晚谢谢你。”
“糖很好吃。”
眼前的人影又从铁栅栏翻过,愣在原地的苏暖被一股冷风吹醒后才反应过来,转身抱起书包就往公寓飞奔。趴在床上缩进被窝,苏暖抱着玩偶沉沉睡去,完全没有在意林远安说的什么“对不起”,“谢谢你”。早已爬上树梢的月亮也不会告诉林远安,看起来得心应手的苏暖,实际上只会编一种手链,仅此一种。
高一生活在慢慢向前,树叶从暖黄晕染成葱绿,老郑狡猾精明的手段被全班同学实锤,同桌赵明宇也变成了班长。苏暖依旧背着书包穿梭于各个教室楼层,趁着课余时间数数钱吃吃糖,顺便给林远安递过去的几张人民币,毕竟人家现在是大金主,自己兜里满满当当的杂志报刊还得靠林远安拉关系,才能卖得更快价钱更高。
——
武汉
初夏的晚风带着微醺的暖意,轻轻拂过耳边。苏暖剥了颗糖含入唇齿,静静敲打着手腕上的玻璃表盘。
“住校生是不允许随意出门的,小说杂志见不到。”
“我低价批发购进,按市场价卖给他们。”
“高中三年,靠这个赚足了零花钱。”
慢慢悠悠叙说着往事,镜头后的苏暖,眼底溢满了破碎的微光。屏幕另一边,七位少年只看得到热热闹闹的傍晚操场,在女孩平静清冷的声线里,染上了层似有若无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