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了?”
见月儿默不作声,尹万秋不由眯起眼睛,“最后再问你一遍,刚才可曾有人来过!”
月儿捏紧了手指,“没有。”
云影伏在屋顶,将一切听的真真切切。她把残余的内力敛为一处,手握住了腰间的长鞭,揭瓦而下的瞬间,顿住了身形。
“门主,晚上小姐来映草堂找过属下取两瓶云裳膏,恰逢属下不在,她便回去了。”
丁剑清越过几名侍卫,向着尹万秋屈膝。仿佛是为了让多疑的御鸩门主打消疑虑,他继而俯下身,“今晚,是铁吟风当值,他可以作证。”
尹万秋负手转身,望着一旁的丁剑清,眼神凌厉如刀,“现在就去把他叫来!”
月儿猝然抬起头,然而,丁剑清却只是向着御鸩门主淡淡颔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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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被重重掩上,殿内,火光明灭。
云枢宫主坐在殿中,看着面前这个清俊的男子,突然冷笑,“我与御鸩门的冤仇不共戴天,你竟敢只身前来,不怕我将你千刀万剐么?”
丁剑清微微一怔,继而抬头,“云枢宫的规矩,江湖皆知。今日来此,我便没有再打算回去。”
他看着云影,目光凝定如水,“宫主若肯施以辟灵犀,晚辈愿意将性命留下,绝无怨言。”
“哦?”云枢宫主的眼眸深处划过精光,“你真的甘愿为了那个丫头去死?”
她停顿一下,笑意变得有些莫测,“你可想清楚了,你若真死了,即便是日后她的伤愈,你也无法有与她长相厮守的机会。”
“身为属下,护卫小姐是职责所在,”丁剑清解开了腰际的长剑,抛在地上,“其余,我别无他想。”
“好,”云影站起,将手负在身后,“那一晚我的确在别院。算起来,若不是你和月儿,恐怕我也没有机会活着回来。云枢宫向来恩怨分明,放心,此次我不会袖手旁观,可我必须要知道事实真相——那个丫头何以会中毒,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如有半句虚言,你该知道后果。”
“是,”丁剑清垂下目光,“她因为闯入暗阁,才中了赤尾银针上的胭脂泪。至于个中缘由,晚辈猜测,应当是与隐沧阁达成了某种协议吧。”
“隐沧阁?”云影蹙眉。
丁剑清停顿了一下,颔首,“她与沈阁主,其实相识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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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刚踏进门,铁吟风便感受到了一阵肃杀的气息。
——门主和少主竟然同时出现在了别院,他顿时一脸狐疑的望向一侧的丁剑清。
同为地煞所训练的杀手,在无数次的出生入死间,早已经有了腹心相照的默契。眼见丁剑清同自己使了个眼色,他不动神色的将目光收回。
这个时间叫来他当面对质,丁爷又以眼神暗示,他大概已猜到其中用意。
“今晚是你在映草堂当夜?”
见尹万秋转过身,他垂下目光,“是。”
“今晚她是否有去过映草堂!”
铁吟风一怔,抬起头,眼见月儿面色一脸苍白,顿时会意的点头,“是的,小姐方才来过。”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起伏和异样,停顿了一下,淡淡俯身,“丁府事不在,她便回去了。”
月儿陡然抬起眼眸,惊愕的望向丁剑清,却见他朝着自己微微而笑,目光宁静清远。
“那么人去哪了!”
将心中的怒火压下,御鸩门主深吸一口气,“马上在府外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众属下立即跪地领命,丁剑清和铁吟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退门而出。
人群离去,脚步逐渐平息。
月儿扣住桌沿,微微颤抖,努力定了定神,走到窗边,“婆婆……您还在吗?”
黑色的身形无声而下,云枢宫主借着夜色重新回到房中。月儿转过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您刚才去哪了?刚才有人打开了窗子,”说着,她伸手将窗户掩上,“他们都走了,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来,不过我爹正四处找您!外面布满了人手,您暂且在这里待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走!”
“不必了,”云影皱眉,“你就不问问,我与你爹究竟有什么恩怨么?”
她将目光瞟向别处,神情屈辱而忿然。
复仇惨败,她竟然还要靠着仇人之女相救才侥幸活命,真是讽刺之极。
见月儿默不作声,她不由冷笑,“这一次我终究是欠下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绝不会白白承受御鸩门任何人的施舍。”
她取下发间的黑木簪抛给月儿,“来日你若遇到棘手之事,可以凭着这只木簪来云枢宫,我 云影绝不袖手旁观……咳、咳!”
伤口再度裂开,月儿忽而一震,“对了,云裳膏!婆婆,你在这里等一会,我这就去取。”
“等一等!丫头!回来!”
云影蓦然伸手想将她拉住,却被牵扯到的伤口阻住了动作。一个转身,月儿已经阖上了门。
因为今晚的突袭,各处都增派了人手,走廊不时有人来回走动。月儿向着走廊的尽头急急跑去,猝不及防的在转角撞上了迎面而至的身形。
她慌乱的抬起头,看清来人是铁吟风,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小姐,属下正巧要去找你,”铁吟风从衣襟拿出两个白瓷的小瓶,金色的描花细腻精致,“这是丁爷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应该会用得到。”
月儿一怔,讷讷伸手接过,想起刚才在房间里惊险的一幕,不禁面色滚烫,垂下了眼帘,“他……还说了什么吗?”
铁吟风低下头,目光落在月儿手臂上,那里,隐隐透着一道鲜红的血痕。他看着月儿手中的白瓷小瓶,淡淡的慨叹,“他还说,以后若是需要云裳膏可以直接向他要,不必再伤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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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檀香袅袅。
丁剑清看着锦盒中已化封的辟灵犀,向云影俯身,“多谢前辈。”
陡然间,窗外有飞禽闪过。云枢宫主目光一聚,倾身而出,起落间,手中已多了一张细小的字条。
丁剑清暗自一惊:云枢宫主竟以这样的方式和什么人保持着私密的联络么?
云影扫过纸条上的文字,轻拢指间,将字条捻碎。
“不必言谢,”她侧过脸将黑色长袍摆开,望着锦盒,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我的确答应会将辟灵犀给你,可没答应就这么让你拿回去。”
丁剑清神情一震,“前辈,你——”
“你是个聪明人,究竟用什么换,你应当猜得到,”云影衣袖一摆,将手负在身后,挑起了眉梢,“下月初,便是尹万秋的寿辰。隐沧阁已部署好了一切,会在寿辰前夜动手。我要你暗中协助沈孟白,取下尹万秋的狗命。”
丁剑清骤然抬头:原来云枢宫主竟在暗中已与隐沧阁结盟!
似乎并不意外于他的惊愕,云枢宫主继而道,“十日后,若事成,我自会遵守诺言,给予你想要的东西。”
“十日?”丁剑清凝眸,“前辈,没有辟灵犀,月儿身上的胭脂泪根本不可能再撑过三天——”
“我知道,这个盒子里是半颗辟灵犀,你先拿去给那个丫头服下,十日内她性命无虞,”云影转身,瞥过弟子手中的锦盒,“剩下的半颗,你便用尹万秋的人头换吧。”
丁剑清身形一震,敛下目光。仿佛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沉默许久,忽然单膝跪倒,“前辈若一定要以命相抵,我愿代替门主留下性命。”
“呵,你也未免太高估自己了,你的命值几个钱?”一语未毕,云影冷冷的将他打断,“凭你还不配和我谈条件!”
丁剑清无言的垂眸,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矛盾挣扎之色,“门主于我,恩同再造,我又如何能行背信弃义之事。”
“背信弃义?”
感觉到他的犹疑不决,云影冷声一笑,“你只不过是尹万秋身边一件杀人的工具,于他而言和一只猫一条狗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人竟值得你如此为他卖命!”
她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眼里露出讥诮的光,“没有剩下的半颗辟灵犀,不出半月,月儿便会毒发,你真的宁愿看她送死也要维护尹万秋?”
丁剑清瞬间一颤,双拳紧握。他颓然的半跪在地,神情纠结而无措。
是的,他无法让月儿去死。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在御鸩门的多年以来,他早已经习惯了殷红染血的厮杀,甚至可以随时毫不犹豫的刺穿敌人的咽喉,但却因为月儿的存在,他心间的某个角落被筑起了一道不沾染是非纷扰的屏障。那里,剑雨流光被横挡在外,保留着他最后的至纯至真。
如果月儿不在了,他想不出自己的人生会怎样。
烛光轻轻抖动着,照得殿内一片憧憧。
云枢宫主似乎知道面前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动摇,脸上泛起势在必得的笑,“你是尹万秋最信任的属下,一定有近身下手的机会。十日,对你来说足够了。”
她摆开长袍,重新坐回殿上,“该如何取舍,你自己断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