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灯在长廊摇晃,烛火明灭。
为了保证彻夜的照明,烛身上都涂满了火油。月儿伸手拢了拢,火苗很快重新窜起。她从廊边一路走过,在东厢房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如果没有客人造访,平日这里极少会有人来,且距离暗阁不远。如果突生了紧急情况,暗阁那边的人手,应当很快会被引过来。
然后,她便可以趁势混进暗阁。
夜风缓过,厢房宁静而寂寥。沉吟间,滚落的烛油滴在她的手背。月儿手中一颤,半长的蜡烛掉落在地,几乎是顷刻间,火油便洒落一地,燃着了面前的草丛。
她神情一惊,咬了咬唇,接连摘下廊前的四五盏灯,朝着柴堆扔去。
火苗窜起的速度异常惊人,仅仅片刻,便顺着厢房蔓延开。她望着已有一人高的烈焰,将手中的火油洒下。
两边同时升起了火苗,深沉的夜色被火焰照得明亮。焦灼的气味在空中散开,她咳了两声,踉跄着后退。
“来……来人啊!”
火势越烧越大,不远处,开始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她掩住口鼻,向暗阁跑去。
空中,浓烟腾起,东厢房的一侧,已经火光冲天了。
风穿耳过,她顺着廊边一刻不停的疾奔,刚掠过转角,便撞在两个侍卫身上,吓得她神情一惊。
“小姐,东厢房突然起火,请不要随意走动。”
侍卫屈膝,向她行礼。
月儿一怔,继而点头,“对!那里……起了好大的火,你们赶紧去救火!再多派一些人!”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神色一凛,飞快的向着长廊一侧赶过去。她稍稍凝神,将两个细瓷的瓶子握在手心,向着前方一路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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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焦味到了暗阁终于淡了下来,就连外面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月儿颤抖的睁开眼睛,上前几步,看着倒地不省人事的暗卫,苍白的脸上因为紧张微微泛红——
大约是因为厢房起火的缘故,原本驻守的一众暗卫,仅留了两个在门前。他们在俯身向她行礼的瞬间,被洒下的蒙汗药逼得失去了意识。
月儿神情一凛,转身进了里阁。时间不多,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御九天诀》。
里阁雕满了形态各异的兽像,如同很多双眼睛。她的脚步逐一掠过静列着的名器和利刃,走到了尽头。
那里,是两扇屏风。
她站在中间望去,前面,那些刀剑排列的方向由横变纵,格档倚墙而建,相比前面看来精致了很多,格面上都雕刻着精密的花纹。
正对屏风的位置上,赫然是她要找的四个字。
御九天诀!
格档被飞快拉开,却仅仅露出一指宽的缝隙,里面像是被什么卡住了,稍一用力,整块格板被抽了出来,随着“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被折断。
她顾不上众多,伸手将书卷拿起。转身的一瞬,两道白烟倏然从一旁的金狻猊口中喷出,八支红尾银针紧跟着疾射而来,避而不及的,两支已没入了她的腿间。
片刻的工夫,她便感到心间一窒,踉跄着倒下,眼前的一切开始迷蒙。
不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模糊的视线中,她凭借着记忆扶着那些利刃兵器走过长梯,却不知是触动了什么,凛气再度擦耳飞过,银针伴随着白烟倾吐而出,刺入她的手臂。
这一次,她没能再站起,倒在阁前的石阶上,耳畔响起沉重低哑的钟铃声。
那是御鸩门的落魂钟。
二十多个黑衣暗卫从几个方向循声而来,将暗阁死死围住。为首的男子神色沉肃,听着震天的钟铃声,皱眉。
今夜竟有人闯入暗阁了么?
他神情一凛,手覆上腰间的断水长剑,向着阶前疾步走去。然而,当看清了倒地的身影,他的目光顿时一沉,“怎么是你?”
细小的银针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他不觉将目光落在月儿的手臂上,面色一变。
——被针刺入的地方,开始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那是毒入血骨的征象。
而这种毒却有着与毒性不相符的名字,美丽而凄婉。
胭脂泪。
“少主,这——”
显然是被眼前的一切所惊诧,身后的铁吟风神情错愕,“闯入暗阁的怎么会是小姐!”
“该死!”
被称作少主的男子低声咒骂了一句,眉头紧皱,向着铁吟风挥手,“把她给我拖出来!”
漫天的焦灼中,一丝奇异的气味令他凝住了眉。他转身看着石阶一侧,那两个倒地的暗卫,神情疑惑,“迷魂散?”
继而,他看见不远处的人手取了水正向着东厢房的位置疾奔,再度凝神。
今晚深夜遇火,莫非也是她做的?
他面色陡然一变,不觉收紧了衣袖下的手指,“蠢货!”
——落魂钟一旦响起,短时内根本不可能停下。如果惊动了父亲,恐怕她小命难保!
他陡然目光一凝,将其中一个倒地昏迷的侍卫拉过,并掌狠厉劈下,侍卫顿时口吐鲜血毙命。
铁吟风立即会意的向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看着属下将这个倒霉的替死鬼拖到石台边,正要下令封锁消息,却听见身后乱步响起。
杀气凭风而来,他转身回头,神情顿时凝滞——
“门、门主!”
铁吟风立即屈膝跪下,侧过脸瞥向已经死去的侍卫,凝眸,“今夜,这个不长眼的竟然闯入暗阁,还误伤了小姐,幸而少主及时赶到,已将他掌毙。”
他顿了顿,垂下了头,“铁吟风御下不严,请门主责罚。”
夜空如墨,随即而至的人马将两旁的明灯重新点燃,一时亮如白昼。借着光,他微微抬起眼眸,看见门主身后的丁剑清,神情再度一震。
地煞的人也被惊动了么!
御鸩门主走到石阶前,棕黑色的长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极为沉肃。他在风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月儿,继而看着面前跪地的属下,淡淡的问,“是么?那么,机关里的赤尾银针,怎么会在她身上?”
铁吟风语结,冷汗涔涔而下,“门主……”
“御下不严?不仅于此吧,” 尹万秋转过身,声音在陡然间冷凝,“你该知道欺骗我的下场。”
铁吟风蓦然抬头,面色惊变,“门主……”
风中,传来御鸩门主缓沉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绝,“一五一十说清楚。”
铁吟风心中一紧,气氛肃杀。
“月儿是无意走过这里的。”
终于,不置一言的少主开了口。他走过石台,目光扫过死去的侍卫,将剑入鞘,“他触动了机关,为了躲避才将横剑挡过,落在月儿身上。”
“咳咳、咳咳……”
石阶的一侧,月儿开始剧烈的喘咳,感到身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她凝起眼眸,忽觉胸腹间骤痛,刹时呛出一口鲜血。
一片虚茫中,她感到有人走到自己身边,有些艰难的抬起了头,“爹……”
“你怎么出了别院?”
月儿被笼罩在御鸩门主的身影之中,明灯下的面色苍白如雪。她抵着胸口,露出衣衫下卷本的一角。终于,在剧烈的喘息中,两册《御九天诀》滑落在地。
见此,神情自若的少主尹钟沫刹时身形一震!
——她是为了这个才闯入暗阁的么!
他眉间一凛,顿时心下不好。此番种种,皆是触了父亲的大忌,恐怕今晚他根本不会念及任何父女之情!
“谁让你找这心决的?是谁!”尹万秋的目光落在那两本《御九天诀》上,一把将月儿拉起,神情骤变,“你娘还没死,是她指使你的,是么!”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划过凌光。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人终归还是找来了么?
御鸩门主望着月儿的面孔,杀意陡然弥漫。
果然,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斩草除根!
眉间一聚,他骤然横掌击向月儿。浑厚的掌力升至空中,令石阶两侧的二十四盏明灯齐齐一震,长风掠过,树枝断裂,鸟雀惊起,惹得一片乱响。
那是因为起了杀意,而凝聚了御鸩门主七成功力的息元掌。
一掌倾出,落尘飞扬。
骤然,一道身影从旁飞过,息元掌的力道刹时四散,每个人都转身避闪,却依然被强劲的内力逼得一震。
掌风扫过的一瞬,月儿失去了仅存的意识。眼见一株断枝就要掉落在她身上,那道身影陡然俯身,横臂挡下。
落叶簌簌而下,尹钟沫抬起头,神情惊变——
将息元掌阻挡在外的,竟是父亲身后的丁剑清!
他蓦然收紧了手指,暗自在心里咒骂着。
今晚所有人都疯了!方才这样的局面,连自己也不敢贸然阻拦,他不要命了么!
几乎是正面阻住了那样的一击,然而,这个来自地煞的杀手竟只是被惊起的乱石擦破了手背。显然知道自己犯下僭越之举,他屈膝跪地,低低颔首,“求门主请宽恕!”
御鸩门主错愕的望着这个昔日自己最为得力的手下,眼中划过冷芒,“你说什么?”
“属下斗胆,”丁剑清顿了顿,凝眸,“请求门主放小姐一条生路!”
话落,尹万秋闪电般倾掌,落在他肩头。丁剑清一动未动的跪在原地,直直的承下了那一掌,低哼一声,呛咳出一口鲜血。
“咳……咳!”
他以掌撑地,暗自用内力将气息抚顺,抬起了头,“如您所见,小姐已经受到了惩罚……请求您开恩,属下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