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绵绵密密的下着。刚入春不久，山涧仍有寒意。

　一行马车顺着山路向上。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身形笔直。见车马突然停了下来，不觉勒住了缰绳，皱起了眉，“怎么了？”

“领主……前面有块碑，给挡住了。”

　侍卫略显慌乱，屈膝跪下。

　领主向着他所指方向望去，一块老旧的残碑突兀的拦在山路的中间，被劈做两半。石面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青灰色，看起来年代久远，而碑上刻着的几个字却是猩红的颜色，在一片绿意中十分惹眼。

擅入者死。

“挪开，”领主皱眉，“继续前进，没有特殊情况不得停下。”

　“是。”

　骤然间，四下惊起一阵飒飒风响，继而传来尖锐的女人声。

　“什么人闯我宫中！”

马上的领主眼神一聚，向着四下望去。周围参天古树，修木繁阴，哪有什么人影可言。

他踩蹬下马，向着四下拱手一礼，“在下秦川，此次奉家主之命前来向宫主求取辟灵犀，还请代为向通传一声，在下感激不尽。”

　“真是笑话！”

　一声冷叱横空，秦川闻声抬起头——

　空中，一袭紫衣翩然而下，来人看来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弟子，紫纱遮面，紧袖束发。

　他向后一步，再次行礼，“事出无奈，还请多多原谅。”

“好，既是诚心前来，那么，你应当知道云枢宫的规矩。”

“当然，”秦川向身后挥了挥手，马车上，十多口箱子被齐齐打开。刹那间，空灵的山野都被映上了淡淡的金色。

上好的金丝楠木箱中赫然是一摞摞垒起的黄金，每一条都色泽纯净，极为难得。

　秦川伸出了手，“这是家主的一点心意。”

　话毕，随后的几只箱子，被一一打开。

　足有拳头大小的南海黑珠，通体赤色的珊瑚，荧绿的夜明珠，箱中的东西无一不是百年一遇，价值连城。

　然而，女子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冷声嗤笑，“辟灵犀需拿命换取，一命抵一颗，你不知道么？”

　秦川怔了一下，“这是自然。若宫主不满意这些礼物，那便遵照云枢宫的规矩。”

　他微微垂下眼眸，向身后侧过脸。见状，身后的侍卫五个并排站直，“嘶——”一声拔出剑，毫不犹豫的齐齐向颈间割去，刹时间鲜血涌出，倒地毙命。

　秦川将余光收回，声音平静如水，“五条人命，是否可以求得宫主一见呢？”

“你！”

　女弟子哑然，突然而来的血腥令她感到厌烦，她转过身，声音极为不耐，“我师父已经闭关了，她嘱咐过这期间凡是求取辟灵犀的一律不见，你们走吧。”

　秦川眉间一凛，顿时心下一沉——

　相传云枢宫历任宫主都性情古怪，因此，在上山之前，他已做好两手准备。却不料这宫主竟软硬不吃，这下，事情变得复杂了。

　若是不能将辟灵犀带回，他该如何向阁主交代。

　念此，他上前一步，“姑娘请留步——”

　话音未落，身后陡然传出一声冷笑。

“想不到云枢宫是这样出尔反尔的门派，呵，今天我算是看清了。”

　秦川闻声回过头，却惊诧得睁大了双眼——

　只见，方才站在最边上自尽倒地的侍卫，那个原本应该死去的人，竟从血泊中站了起来，扭了扭手腕，又转了转脖子，悠然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幸好我没真的动刀，不然岂不是白死了？”

　他旁若无人的捡起地上的剑，利落的甩开上面残留的血迹，又用袖子擦了擦，缓步走到女弟子身边，微微勾起唇角，神情懒散悠然。

“泾渭浮游山云枢宫有一灵物叫做辟灵犀，常态下其质坚硬无比，但入水即化，相传可化世间千淤百毒，解一切阴幻之象，是多少武林中人争相跪求的至宝，”他停了停，淡淡的喟叹，“只不过辟灵犀三十年才炼成一次，一次不过十颗，距上次炼成已逾二十年之久，云枢宫的辟灵犀，现下不知还剩多少？”

　“剩下多少又与你何干？”

　女弟子的目光扫过一地的血污，眼中有淡淡的嫌恶，转身皱眉，“阁下行事反复无常，视云枢宫为何地？你们还是快回去吧，若是惊扰了我师父闭关，恐怕便没那么好脱身了。”

　“反复无常？我看云枢宫才是自食其言吧，”侍卫转而望向女弟子紫色的面纱上，轻笑，“姑娘声音这么动听，怎么能出言伤人？云枢宫的弟子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一群丑八怪？”

　“你！”

　女弟子怒目圆睁，“刷——”的一声抽出剑，刹时朝他逼去。

　侍卫眼神一凝，灵巧的闪身，凛冽的剑气从旁刺过，两侧的绿叶当即段成两片。

　怔了一下，他也拔剑出鞘，淡淡冷笑，“看来云枢宫的弟子不仅长得丑，脾性也不怎么样。也好，今日我就见识见识云枢宫的本事！”

　说完，便一剑挥出天际。

　他的身影和女弟子交织着，剑刃如同灵蛇一般在两人间隙中穿梭，锋芒毕露。女弟子咬着牙，神情深沉冷漠，直逼他咽喉而去，每招每式都狠绝无比，看得秦川眉间一凛。

　无心剑法！

　这是只有云枢宫亲传大弟子才能习得的绝学，是云枢宫独门之艺。所念空性无杂，浑化一体，是乃无心。

　剑起横空，侍卫弯腰挡住她执剑的手，剑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竟用一招玉雪飞花手瞬间将无心剑法化解。

　见此，女弟子在风中陡然变换了势。侍卫神情微变，很快，便以同样的攻势展开身形，剑锋不断与之交错，发出声声脆响。

　那是昆仑的连天剑法。

　几势下来，侍卫好像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破剑之法，短短片刻功夫，竟接连使出了七八个门派的不同武功。其间，还不时的以言语相激，脸上却始终保持着的嬉笑与自若。

　秦川不觉凝住了眼神。

　想不到阁中竟然有这样可纵百家之长的属下，若是刚才真的死了，也着实可惜。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这些武功空有招式，出招后却感受不到丝毫内力迸出。似乎……都是没有修习内功心法，而仅止于剑招的一些花架子。

　果然，几个回合下来，侍卫渐渐露出破绽，即便是再快的身法也掩盖不了内力不足的劣势，女弟子以无心剑法的十六式不断变换着，数招下去，侍卫开始气息不稳，接连败退，一直镇定的神情变得有些恼怒起来。

　女弟子趁势飞身而起，顷刻间剑影连闪，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用尽全力一剑便向着侍卫颈间落下去！

　这是无心剑法的精髓所致，疾如闪电，惊似长虹。然而，那样惊人的剑势却在瞬间止住了。

　侍卫横掌倾出，几只银针飞过空中，女弟子顿时面色一变！

　 ——那是剧毒的穿云针！他的身上竟然带着暗器！

　银针猝不及防的刺入她的虎口，随即而来的，是女弟子手中的剑落地的铮然之声。她捂住一阵酸痛的手，竟然再也握不住长剑。身形急转而下，踉跄几步，以手撑地，神情陡然惊诧：手臂……整条手臂竟然毫无知觉了！

　惊措间，她脸上紫纱被侍卫以剑挑起。面纱下的脸，清秀而苍白。

　“看来无心剑法果然有几分厉害，”侍卫将手中已经空掉的机簧收进衣襟，“别紧张，破云针上的毒已经被我换成了弹指醉，等麻上个三天，你的手自然便好。”

　他俯身看着女弟子，笑叹，“哎，云枢宫主可真是个老顽固，座下的弟子这么漂亮，却非要她们个个遮住脸。”

　“你！”

　女弟子转瞬面色飞红，将脸别过一边，“不准对师父出言不敬——”

　话音刚落，四下骤然惊风掠起。

　三道白光飞出，划出闪光的银线，朝着侍卫直逼而来。侍卫神色一凝，拔剑将那三支袖箭格挡在外，却还是因为避而不及被其中一支射进了右臂。他迅速起身点足后退，抬头的瞬间，看见一片黑影自顶上呼啸而下。

　“师父！”

　女弟子惊叫起来，以剑顿地，跪了下来，“诛绣不力……竟然让他们惊扰了您修行！”

　秦川不觉目光一聚，朝着一侧望去：这便是云枢宫主么？

　有些出乎意料的，这位宫主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神采奕奕，相反，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像是多日未经休息的样子，脸上甚至泛着淡淡的倦青。

　以习医多年的经验，那是走火入魔之后在短时间强行打通经脉的虚浮征象。

　侍卫站定，拂了拂衣袖，暗自将目光转向云枢宫主，终于看清方才的黑影是来自她手中一道黑鞭，足足有手腕粗细，看来沉重无比，却被这个宫主牢牢握在手中，宛如细练。

　宫主步履如飞，再度执鞭朝着那名侍卫横扫过来。黑影蜿蜒不绝，所到之处有如火光袭过，险些就要扫过他的胸膛。

　侍卫飞退着，长鞭几乎是贴面扫过，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鞭势和方向，便被逼至一棵树下，止住了去路。长鞭“啪——”一声重重落在他身上，一声巨响，需两人合抱的树身竟应声断裂，霎时催得枝头的树叶漫天飘舞。

　他顿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秦川目光一凝，眸中划过复杂的光：能一鞭而将树劈成两半，云枢宫主的功力是如何深不可测！这次前来求取辟灵犀，若宫主执意不给，恐怕他们只能空手而回了——

　被云枢宫视为至宝的辟灵犀，只有经历代宫主化封才能成效。所以除非是宫主亲自应允，否则就算是强行抢夺到手也没有半分药效。

　云枢宫主将长鞭重新握在掌心，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穿云针，向着秦川淡淡转过身，“你的属下暗箭伤人，行径为人不齿，方才这一鞭，只当帮你清理门户，你可什么话说？”

“晚辈心服口服，”秦川拱手一礼，“家主早知云枢宫的规矩，此次前来原本便是要他们留下性命换取辟灵犀的。”

　“好，”云枢宫主挑了挑眉，“念在你们是诚心前来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与计较，走吧！”

　秦川不自禁地心里一紧，“宫主……”

　见状，宫主身边的另一名弟子将地上的诛绣扶起来，就要拔剑冲下去，“大胆！师父已经说了不与追究，你们还不识相点赶紧——”

　话未说完，她陡然惊异的睁大了双眼，双手抚住了咽喉：竟然有人隔空封住了她的哑穴！

　风中，传来淡淡的声音。

　“前辈经脉虚浮，想是被尹万秋的息元掌重伤所致吧？”

　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度，令云枢宫主蓦然回过头，“你是谁！”

　“云影前辈，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辟灵犀给我，尹万秋的人头，三月之内，我定当奉上。”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云影将目光淡淡扫过，眸中的惊诧转瞬消失，“好大口气，我凭什么信你？”

　话音落下，一个黑色的东西从马车里向外抛出，云影伸手握住的瞬间，神色和身形都不觉一震——

　好强的内力！

　带着某种凛然沉稳的力量，却又被收敛得极为恰当，这车中之人武功的造诣和修为只怕未毕在自己之下！

　云影轻轻扣着掌间的令牌，那一方纯黑色的木牌散发着油木特有的清香，她望着，忽而冷笑，“隐沧阁主的决意令，呵，原来阁下是沈孟白。”

　马车帘被揭开，白衣公子信步下了车。

　他抬起头，衣袂在风中轻轻翻动，继而，对着石碑不远处的云枢宫主微笑，“云影前辈，幸会。”

　疏雨清风，穿林而过。

　几乎所有云枢宫的弟子都轻轻一怔。毕竟，名震江湖的隐沧阁主，竟如此年轻，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如若不是他颈间的一道伤痕，甚至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声名显赫的杀手组织的首领——

　那是一道锯齿形的伤痕，从左颈几乎蜿蜒到喉间，形状奇特而狰狞。

　风中，再度传来云枢宫主的声音。

　“江湖传言，只要银两足够，没有隐沧阁杀不了的人，”云影拂袖走过石碑旁，淡漠的望着眼前的白衣青年，“据说，若决定是接下一单生意，便会交予对方决意令，以示诚意，绝无食言。”

　“那么，云影前辈可否凭此令牌，接受我方才的提议？”

　沈孟白向前走了几步，脚步轻不可闻，负手而立，“毕竟，我们有着一致的目的，只要能达到，过程由谁来完成并不重要，不是么？”

　云影冷笑，“你如此大费周折，为我手刃仇家，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白衣公子微笑，眸中的光却陡然变得清冷，“的确没有好处，但尹万秋是你的仇人，他也是同样是我必须除掉的人。”

　他的声音凝在空中，眼底的冷芒如水，杀气令云影不觉暗自一震。

　“几个月前，隐沧阁刚吞并了两湖赤炼帮的势力，这么快，又要开始寻找新的目标了？”停顿了一下，她冷冷一笑，“沈阁主的野心可真不小啊。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赤炼帮的势力与御鸩门相比不啻天渊，尹万秋身为门主，掌控着现今江湖流传的几乎所有药品与暗器，在汉中一带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尤其是毒药。”

　风过，她轻轻挑了挑眉梢，“御鸩门的毒药有上千种之多，液体，粉末，气流，用毒的手段更是千变万化，数之不胜，许多毒药只沾肌肤半分便可取人性命。”

　她望着一侧不慎中了弹指醉的弟子，淡淡转身，“你也看到了，迷药尚且如此，若是毒药更何以堪？我之前的确与尹万秋交过手，那毒……凶猛厉害，即便是你隐沧阁主，若要与御鸩门为敌，胜算恐怕也仅仅五分。”

　沈孟白脸上泛起有些清冷的笑意，“若是有了辟灵犀呢？”

　云影一怔，忽而轻笑，“好，我可以答应你。”

　“师父！您真的要——”

　诛绣陡然抬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她望着师父的身影，跪下喃喃，“是，弟子这便去愈心堂取。”

　云影望向石碑的一侧，再度开口，“我想你应该知道，辟灵犀需以人血化封方有效力，且一旦化封，便只对那一人有作用，旁人即便饮下也是白费。三月之内，你可以随时找我化封。不过，这颗辟灵犀用完，我不会再给你第二颗。生生死死，你只有一次机会，务必把握好。”

　沈孟白微笑，“一言为定。”

　雨势渐止，流云当空飘过。

　秦川执着锦盒，看着那一颗玄青色的辟灵犀被仔细包裹在丝锦中，合上了盖子。

　他转过身，陡然看见倒地的五具尸体，向着白衣公子垂下了眼帘，“阁主，这些尸身怎么处理？”

　 “厚葬了，”沈孟白抬头看着远处的山群，轻不可闻的的叹息了一声，“照原先说好的，家属每人赏银百两。”

　秦川垂首，“是。”

　途径一轮雨过，隐沧阁主的衣角被微微沾湿，这位白衣公子脸上的神情有些萧瑟。他缓步踏上马车，突然感到脚边被什么拉扯住。

　低头的瞬间，神情蓦然一变——

　被云枢宫主一鞭劈中的那名侍卫，正伸出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角，唇边，还残留着方才涌出的血迹泥泞的湿土，向着自己艰难吐出几个字。

　 “阁主……我……我还没死……救……我……”

　他的手指动了动，然而话尚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秦川箭步上前，以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继而不可置信的探向他的脉门。气息温热而匀和，从脉象看来竟然仅只是受了轻伤！

　绝无可能！

　不说外伤，连整棵树都被横鞭劈开，这是何等强劲的内力！即便是武功再高强的人被如此击中要害也绝无生还的可能，除非——

　他神情一凛，立刻将侍卫的领口扯开，果然，里衫薄如蝉翼，透着清冽的金光。

　金蚕缕甲！

　他的双眸陡然睁大。

　这是集合天蚕缕、金绸丝等九种其韧无比的罕见宝物锻造而成的，薄如蝉翼，绵而不破，穿在身上可刀枪不入，犹如一件坚硬无比的铠甲，如今翻遍整个江湖，能找到的恐怕也不过两三件。

　可，这样的至宝，此刻竟被一个侍卫穿在身上。

　秦川的手凝在半空，神情在一瞬间冷凝。

　恐怕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隐沧阁的属下！

　这几个死士都是左元宗找来的，怎么，难道不经意间，竟让外人混进来了么？

　有意思。

　白衣公子皱了皱眉，继而发出不可闻的轻笑，他摆开衣衫，信步上了马车，声音在山间的风中散开。

　 “带回去吧。”

第一章 云枢宫

第一章云枢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