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小老鼠

御膳房出大事了！！！

首领太监急急忙忙去翻找那个攒金食盒，再回过身来，却发现酪上有一只小小的脚爪印，大惊失色：

众宫人纷纷惶恐不已，有个机灵的小太监喊起来：

大家这才四散开去，四处搜寻。

气急败坏的首领太监恶狠狠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老鼠正躲在偌大的御膳房角落里的稻草堆里瑟瑟发抖.

它又怕，又饿，还脏兮兮的.

不过好在它的前脚爪上沾满了香甜的酪，伸出爪子来仔细细细地舔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抖了抖它的胡须，

心想：

突然，一只手将它牢牢捏住，它急得直蹬腿，可是那只手，一下子就将他塞进一个大布口袋里.

小老鼠想，惨了惨了，这下子肯定死无全尸了，

它一边恶毒地诅咒人类，但是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回味那一小爪子梅花酪的味道.

那些又大又凶的人，怎么能做出那么好吃的东西呢？

过了好一会儿，小老鼠看见头顶上有亮光，才敢微微地探出小脑袋.

它看见了一个人，那人还挺年轻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凶.

咦，等等，那个人手上好香!!!

这是他第一次随师傅进御膳房当御厨

师傅允许他打下手已经很久了，对于庖厨来说，能给圣上献上美味，是毕生的荣耀.

谁知道一切被一只小老鼠搅了局.

他是不喜欢老鼠的

没有一个厨师会喜欢自己的地盘里出现这种讨人厌的小东西，又脏，又丑，还爱偷吃.

常常辛辛苦苦做好的吃食，就因为老鼠，前功尽弃.

所以当他抓住那只小老鼠的时候，他就打算将其原地正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那只小老鼠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又胡乱挣扎的样子，倒让他下不去狠手了.

它一身灰色的毛，头顶带着一小块白色斑纹，小小的，软软的.

他心一软，又想起刚才首领太监说要将它用开水活活烫死的话，就想着将它放到御花园，

此后，不管是死是生，都是它的造化.

他把它揣在怀里，一路跑到御花园，

正准备把它放走的时候，谁知道那只小东西居然舔起他的手指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往面里加过蜂蜜.

真是一只，死到临头，还贪吃的小老鼠.

不知道为什么，它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逃荒的自己.

也是那么小，衣衫褴褛，脏兮兮地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饿得半死不活.

师傅看到他的时候，于心不忍，给了他两个馒头，那时候的他也是不管不顾地啃着馒头.

他伸出手指去摸了摸小老鼠的头，然后悄悄自言自语:

小老鼠正在专心地舔着蜂蜜，完全没空搭理他.突然被摸了一下头倒是吓了一跳.

鬼使神差，他悄悄地瞒过所有人，决定把小老鼠养起来.

小老鼠也觉得纳闷，

小老鼠一开始被安置在他柜子的角落里.

阴暗的坏境让它过得很舒服.不过帮厨怕它被人发现，平时不管到哪里，都随时带着它.

可毕竟是学习易牙之术的人，手上不可以不洁净.伺候的又是天子，更要小心

所以他就给小老鼠洗澡.

小老鼠在温水里觉得别扭得不行，尤其是这个人类，还总是摸它!!!

它心想，

因为这个人类每天都给它好吃的.

那些糕点的碎屑和散落的酥皮，那个人都悄悄地收集起来，

带回去让小老鼠饱餐一顿.有一回，那人居然还带了上次那种又香又甜的酪来!!!

小老鼠觉得，这个人，也不是太差.

他喜欢看小老鼠吃饭，它总是把吃食都揽到面前，用小爪子捧着吃.

偶尔在它吃饭的时候，用手指挠它的小脑袋，它还会反抗.那样子可有趣了.

大内禁地，能见到活物的机会本来就不多.除了人.主子们他们这些厨子哪里配见？剩下的，除了师傅，又哪里算是活物?

就算难得见到的猫儿狗儿，皆是主子娘娘们的心头挚爱，也是他的主子.

只有这只小老鼠.

小老鼠每次吃得正欢，都能瞥见那个人托着腮帮子看它.它实在想不通自己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人类真奇怪.

他和师傅在宫里一住就是两个月.

皇帝很喜欢师傅做的糕点.莲子羹桂花糕，四喜馒头梅花酪.偶尔师傅也做菜，也得皇上欢心.

御前派人传话:

等办完小公主的八岁寿辰，二位领了上次，就可回转苏家.

他和师傅千恩万谢.谁知道，就在小公主寿辰前一晚，师傅得了急病，病倒了.

后厨一旦得了病症，就得被送出宫去，怕饮食不洁，连累主子.

若是伤了主子的身体，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可是皇上下了御旨，明日宴席，要传师傅做的梅花酪，再加一碟能讨公主欢心的点心.

师傅出宫前，千叮万嘱他千万千万不可马虎，得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当差.

他答应了师傅，他的梅花酪做得和师傅已经有十成十的相似，难的是这另外一道点心.

公主才八岁，可是天下间的珍馐玉食哪种没有吃过？金枝玉叶，万千宠爱.若是没有新意的点心，肯定不能讨公主欢心......

他快要愁死了.

小老鼠吃饱了，在桌子的一边躺着，看见那个人眉头紧锁的样子，觉得特别奇怪.

它只是一只小老鼠，怎么能理解人的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呢？

它捧着肚子挪到他的手边，今天在他衣兜里瞥见了，原来他也是做饭的......

小老鼠攀着他的衣领，看见了他正在活面.不过它现在根本不在意，它吃的太撑了，需要人类给它揉揉肚子.

这个人类每天都会给它揉肚子，它都习惯了!还有，今天得洗澡了，它都脏了.....

他突然瞥见了在一边等着被揉肚子结果不知不觉打盹的小老鼠，静思一会儿，立刻喜不自胜.

他想到了明天要做什么!!

在灵感进发地狂喜之中，他抱起小老鼠，亲了一口.

小老鼠被吵醒了，看见那人的嘴的时候还以为那人要吃掉自己，吓得它吱吱地抗议:

那一晚，他很开心.小老鼠气鼓鼓的.

枣泥外面儿裹着水晶皮儿，做成小老鼠的样子.两颗小个头的红豆是乌黑溜圆的眼睛.样子可爱，味道也好.公主见了，欢喜的不得了.

他从路边的小乞丐，终于走上了金銮殿.

圣上金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跪伏在天子脚上，诚惶诚恐.达官显贵的目光让他的脸烧起来.

小老鼠在他的衣兜里，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和平时根本不一样.它悄悄地露出头来，

发现他正在低头看它，笑意盈盈.

小老鼠居然觉得挺高兴的.

他获得了赏赐和赞誉，回到了他的后厨.他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很小很小的一碗酪，悄悄地回到了房间.

小老鼠闻到了香味，不知不觉就站在了他的肩头

他把小老鼠从肩膀上抱下来，然后温柔地说:

小老鼠高兴坏了.在它的鼠生里这是它最高兴的一天.其实自从遇见了这个人类，它每天都很高兴.

它有饭吃，有地方睡觉，干干净净，不用东躲西藏，不用偷人类的东西吃.它觉得这个人是全世界它见过的人里最好的.

其实如果它会说话，它想问:

他成为了最年轻的御厨.

师傅年纪大了，无儿无女，他在城外购了宅子，让师傅安度晚年.

可是好景不长，祸福相依.

苏家不知怎么的卷入了朝廷的一起大案，苏家抄家，灭族，一时间树倒猢狲散.

见老东家遭遇这般变故，师傅一下急火攻心，撒手西去.

他还没有时间来得及料理师傅后事，流言四起，说苏家谋反，送进宫的厨子一定对圣上龙体不利.他百口莫辩.

这些，小老鼠一无所知，它只是觉得人类最近心情不好，身上也凉凉的.

他原本该是死罪，公主求情，圣上饶他一命，流放.

临行前一夜，他对小老鼠说:

小老鼠还在打盹，一下子就醒了，它想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放它走了，它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是说它自己无力活下去，

而是它突然觉得有一种不一样的心情.不是本能地见到猫的害怕，不是吃到美食的欢乐，都不是......

当这个人类把它关在门外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来一只猫把自己吃掉.

人类真残忍，他们都一样.小老鼠这样想着.

几年后。。。。。。。

北方酷寒之地，流放之路漫漫.

恰逢严寒天气，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

看守的官兵还可以喝上几杯酒暖暖身子，犯人只能瑟瑟发抖.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做乞丐的日子.当他发抖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那只小老鼠来.不知道它是死是活.

官兵贪杯（就是多喝了几杯酒，耽误了赶路），又遇上暴风雪，他们错过了打尖住店，只好宿在山间小庙里.

他打开包袱，准备给自己再加上一件单衣好度过这一夜，却发现，小老鼠正在几件薄薄地衣衫里瑟瑟发抖.

雪落在包上，一融化包袱就湿了.小老鼠只觉得越来越冷，它的毛都湿乎乎的.

他赶紧把它贴在贴身的衣服里，一边心酸地难以自持.

他不知道它是怎么钻进这个包袱里的，他不知道它多久没吃东西.他眼瞧着它奄奄一息，竟然落下眼泪来.

他悄声说:

小老鼠伏在他的心口，觉得身体很暖和，像是干草堆，软软的.它觉得很安心.

小老鼠觉得，有点冷，有点疼.它知道那个金光灿灿的东西，人类都叫他"佛祖".人类喜欢和他说话，说自己的愿望.

几年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公主出嫁，双喜临门.

公主派人去北方寻回了他，说是出嫁前就想吃那一道甜食.

他问:

来人答:不是，公主说的是，她八岁那年，你做的那个......像老鼠的......

他沉默不语.

又过了几年，他自己开了饭庄.生意极好.不过那一年年头不好，河水泛滥，灾民无数.

他停了饭庄的生意，专心做饭安顿灾民.人人都夸他心善，他只是笑笑.

那一天，饭庄门口来了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他瞥见柜台上摆着的白馒头，一手抓起，双手捧着就吃.他老远就瞥见了那个小乞丐.

乌黑的眼珠，机警的神色，生怕谁和他抢吃的.他端了水给他，怕他噎着.

走近了却发现，他手上有好大一块白斑.他心里一紧.

小乞丐吃完了馒头，眼睛还在四处打量，终于锁定在柜台里的那一小碗上.他揭开盖子，一看，梅花酪.

小乞丐突然吃得很慢.然后，抬起头，用乌黑溜圆的眼睛看着他说:

他一愣.小乞丐又低下头，小声地说：

皇上午膳进得不香，御厨们精心烹饪的菜肴几乎纹丝未动.后厨们一见这般光景，齐刷刷跪在御膳房的地上.

御膳房首领太监额前的汗刷刷地往下淌.

就在众人准备领罚的时候，御前的小太监颠颠儿地跑来传话：

于是派人将苏家郇厨请进宫来，紧赶慢赶才制出一碗子又香又甜的酪来.

等酪放得稍稍凉一些，用玫瑰汁子在酪上滴出梅花的图案，配上两小块杏仁酥，一直能讨圣上欢心.

吃饱的感觉真幸福.而且吃的还都是好吃的.

要不就是那些活鸡活鸭活鱼，总是活不过一夜的，再说，厨师要是把自己的食材当成活物，这生计还做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