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时急急的问说:“什么?吕四娘?不就是在富春江上枫叶镇居住的那古装的女子吗?”小常随说:“这几年她在各处飘流,因为她的家,本来在祟德县的石门湾,我跟周小绯,全在她的家里住过……”允贞点头说:“她的武艺实在超群,人都说独臂老人的弟子之中,了因第一,她居第二,其实。据我看,她的武艺还在了因僧之上,可以说是盖世无双。可惜她是一个女的,她的性情又冷僻,固执。”允贞又问:“她也到北京来作什么?”小常随说:“她是为她的祖父、伯父,跟他的父亲吕毅中,报血海深仇!”允贞诧异着问说:“我跟她有什么深仇?”小常随紧紧张张的,又怨又恨的说:“她的祖父就是吕留良,别号晚村,做过一本书叫《维止录》,因此被爷降旨,剖棺戳尸。她的伯父吕葆中也被累同罪,她的父亲吕毅中,被斩首在石品湾。”允贞听到这里,当时呆坐着,一语不发。小常随即又说:“爷对待她一家也太惨了,那时恰巧她没在石门湾家中。她自别处闻了信,急忙回家一看,已经全家尽死,坟墓都被掘开,她悲愤得了不得。将我们救走,由那时候就带着我跟周小绯,漂泊在江湖。她的武艺本来高强,但她又加紧练习,如今她的武艺比以前更好了,这深宫大院内,是绝阻不住她,说不定今夜就能来到……”允贞这时就像中了疯魔似的,突然的站起身来,急得跺脚说:“真想不到!原来她是吕留良的孙女,她竟是吕留良那老逆贼的孙女!”小常随又说:“在秣陵关,白梦申给她送了一个血滴子,然后白梦申投江自尽了。甘凤池断指与她饯别。吕四娘这次来到京城,发誓无论如何,要取去皇上的首级!”允贞大怒的咆哮着说:“好大的胆!你快告诉我,她们现在在那里住?我立刻派人去捉她们。小常随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允贞说:“你们是一同来的,她们住在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快说!”小常随却流着泪,坚决的又摇着头说:“我绝不能说!因为周小绯她们待我不错,我来见爷,告诉爷她们已经来了,请爷防备着,这也就是算我对得起爷,我可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了,我若说出她们住的地方,让爷派人把她们捉住,那又算对不起她们。我两边都要知恩报恩。都不能够丧天良!”允贞又微微笑着说:“你哪里学来的这些,那么,你还在这里服侍我吧,不必再跟她们去了,我可以由宫女里挑出一个,给你做媳妇,”小常随仍然摇头说:“不!我还得走,她们都很好,她们的人也都好,我不能贪富贵,就忘了她们!”允贞不由得面有怒色,指斥着说:“你可知道我现在已是天子,我说的话,就是御旨。我叫你如何,你敢反抗?”小常随说:“不行,我还得听她们的,不能听爷的。”允贞说:“你要走,我派人跟在你的身后,也能够知道吕四娘和周小绯住在哪里。你想,你能够走得开吗?”小常随仍然摇头,说:“那我也不怕,我离开紫禁城,离开皇宫,绝不当时回去见她们,我只求爷从今晚上起小心点就是了。周小绯还不要紧,吕四娘却真厉害!”允贞当时一听这话,越发大怒,拍着案说,“你敢再提吕四娘?你好大的胆!”当时喝进来四名太监,说:“把他押下去,叫他说明了他在哪里住才行,不然大刑侍候,这个时候,四名太监狠狠的捉住小常随往外就走,才一出门,小常随就往那墙上一撞,只听“咚”的一声。允贞在这里怒犹未息,四名太监却都一齐慌张的回来跪倒说:“他,他已撞死了!”当时全都浑身战粟的不敢仰首,以为皇上一定为他们疏忽,一定也得降他们死罪。不想,允贞却没有言语,怔了一怔,脸上似乎显出点悲怆的样子,就说:“召勇静侍卫进来!快!”四名太监赶紧叩头起来,去召蛟僧勇静。允贞亲自摘下壁间的宝剑,他的手都不觉有点抖了,心里既痛惜又恐惧。痛惜的是小常随,人真不错,可以说是忠义双全。周小绯早先也与我无仇,并且想起来早先在莫愁湖,暮雨之下,她从那别墅的楼上掷下的一件东西,打在我的草笠上,才请我进去,会着年羹尧那些人。昔时在江湖,彼此虽非同道,也是朋友,不料今日竟结下这样的深仇。尤其是吕四娘,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她原来是吕留良的孙女!咳……这时虽在寒冬。但深宫之内,两个大炭盆烧得很旺,不但不冷,可以说是“室暖如春”,所以古瓷盆里的梅花,开得极为茂盛。与那边盆景里的翡翠叶,白玉花朵,金蕊的,人工做的水仙,灿烂的相映着,允贞的头上确实流汗,然而身子却觉得寒噤。这时蛟僧勇静进来,允贞屏去了众太监,对他实说,“吕四娘将要来到了。我也知道这宫苑虽深,可是拦不住她进来,我一定要与她拼一生死。你也自今夜起助我防着一点!”蛟僧勇静惊讶着问说:“吕四娘她为什么要来与皇上作对呢?”允贞勉强着微微的笑,说:“只为吕留良的逆案。”遂就把吕留良的文字狱略略说了一遍,并说:“我知道吕四娘是他的孙女,我才降的旨,吕四娘不来,是她有福,她若是来……”冷笑了笑,又说:“若没有她,了因和尚当年也不至于死,现在你为师父报仇的时期到了!”勇静忽然发惊,连连摇头,又打问讯,说:“如果吕四娘来了,我可不能与她为敌!”允贞说:“你不必怕她。她的本领,自非你所能敌,可是我到时也与她交手。”勇静又摇头,说:“那也不行!我也不是畏惧吕四娘,只是那位吕留良吕老先生,我虽没有见过他的面,可是我晓得他是一位好人,他为《维止录》被罪之事,我是不知道。我若知道,我早就离开这里了!”允贞一听不由得更为惊讶,手将宝剑握得更紧。蓦然脑中又想起,当年初会这蛟僧勇静之时,原是在大名府法轮寺中,那一夜曾见他与曹仁虎父女共同在小室灯下,读那本《维止录》。本来,这个和尚也是他们一起的人,无怪他到如今一听提到吕留良,就要叛变我。这,宁可杀了他,也不能再叫他去帮助吕四娘。想到这里,心里真想挥起宝剑,立时想取了这蛟僧的性命,可是蛟僧现在腰间也佩有钢刀。蛟僧勇静,此刻面色阴沉,又打问讯说:“我若不是想为我师傅了因报仇,我不能在此当这名侍卫,你待我确实不错,可是我将一些侍卫和二十名小太监,全都教练成了有很好的武艺的人,他们也都能够保护着你了。吕四娘来了,请你保重。这件事,我是不能帮助你的。”
允贞怔了一怔说:“莫非你这就要走吗?”蛟僧勇静低着头答道:“这不一定,因为我本来是个和尚,现在我应当再回法轮寺去了!”允贞说:“这我也难以拦阻,只是你何妨再多住两日。这两日内,如果吕四娘来到,也用不着你动手,看我把她擒住,给你看看。如今我虽已是帝王,可是讲起武艺来……”微微冷笑着,又用眼去看蛟僧,只见勇静的样子是十分烦恼,心里仿佛是又为难,又不愿当时就离开这里,允贞却没有再说些什么话,只叫他退回去。呆了些时候,又把江里豹和十个口郑仙召了进来,低声吩咐了他们一些话,当晚,在宫门外的班房里,江里豹和十个口郑仙就请勇静喝酒。勇静自脱去了僧服,跟随允贞之后,本来已遇酒不辞,今天被这两个灌得酒是不少,他就显出醉的样子,被人扶到里屋,倒在炕上就睡了。这时天色已过了二更,十个口郑仙赶紧去回复允贞。允贞此时却还没有睡。他的寝宫里灯烛全灭。院中却有不少精通武艺的侍卫和小太监,手中全都持着兵刃。郑仙找了半天,才找着允贞,原来他也杂在那些侍卫之中,手持着宝剑,看来好似保护圣驾的武士。谁也看不出他原来就是“九五之尊”,不过他的身躯是显得比别人更为雄伟。尤其现在秦飞也在这儿了,秦飞长得既瘦小,精神更一点不振,拿着一把单刀,不住的打呵欠,离开他的爷几步,他就暗暗地哀声叹气,向人说他倒了霉啦!允贞却精神兴奋,而态度沉稳。一听郑仙来向他悄悄的说:“已经把蛟僧灌醉了。”他当时就做出了一个手势,郑仙转身就走,找了江里豹,二人齐往蛟僧睡的那屋子,就齐轮钢刀,尤其是江里豹,他平日就嫉恨蛟僧的武艺比他好。在允贞的面前比他能得信任,现在奉旨杀掉蛟僧,他是特别高兴。刀举得特别狠。然而,双刀齐下,却听”噗“的一声,原来刀都砍在炕上堆着的一团棉被上了。那蛟僧却已不知去向。二人大惊赶紧将外屋的灯挑起,拿到里屋来照着。细一看,不单蛟僧勇静的踪迹全无,连他那把刀,和他裹着僧服的那套行李,都已不见了。这二人惊惊慌慌,赶紧又去找允贞禀报。允贞听了,不由又一阵发怔,他当时虽未说什么。但心中却又十分的纷乱。蛟僧突然的走了,小常随凄惨的死了,吕四娘与周小绯,眼看就要前来报仇,这一些事情,并不是他身为‘九五至尊’的人所能挽回,所能补救。甚至他恐怕不能够防卫,他仰面看着天空的繁星冷月,高深殿垣,身旁还有不少的护卫者,但是这时他不禁的心惊胆战,连当年只身行走江湖,与群侠相猜相处之时,那一半的勇气也没有了。他不由的想起了年羹尧,倘有年羹尧在此,一句话就能将吕四娘劝走,周小绯更不足为虑。如今虽是英雄尽灭,可是自己已感到人单势寡,他不禁暗叹,他对于与吕四娘交手相拼,实在是没有一点的把握。他又想将身躲在一座秘密的宫殿之内,一到夜晚就不出来。然而又想,那也不行,因为他每在晚间就寝之前,必要上一趟茅房。宫中的茅房虽然也是一间宽大的房屋,而且每当他上茅房之时,茅房以外也必有几名侍卫持刀执戟严密的守卫着。但究竟与深宫不能相连,他是还得走出来的。还是得被星月之光照着,那星光就好象吕四娘的厉害眼睛,那白云就像吕四娘那飘飘的衣袖,那月牙好像吕四娘手中的利刃。他简直有些畏惧去看。他的灵魂仿佛时时在头顶上飘着。当夜,所幸再无别的事发生,次日他照常升朝理事,然而他却安顿了他的后事。将一金盒,密密的封好,用黄缎包裹,命人藏在金銮殿(即乾清官)中“正大光明”的匾额后面,里面却藏的是他亲笔所写他的太子的名字,预备他万一若有不幸,就由内戚和大臣们将金盒取下打开,按照着盘里的”名笺“拥立太子登基。
以免似他当年那样的兄弟发生篡夺,他并且留下密旨,劝他的儿子登基以后,要谨慎行事,而使全国恢复汉家的衣冠,以保他的信用(传闻后来在乾隆时代曾一度拟恢复汉家衣冠,但为太后所阻,致未实行)总之,现在的允贞心里是颇有些忏悔,而深为惊恐不安,每夜防范得更为严密。也许因为防得严密之故,宫中竟没有一点儿事情发生。勇静僧一去不回,小常随死骨早冷。江里豹,十个口,百只手等人,那些侍卫和会武艺的太监也全都放下心了,认为不会有什么事。但是皇上允贞依然严逼着他们夜夜通宵加紧着防范,弄得九条腿秦飞的“新年”都没有过好,熬得他是更黄更瘦,觉着“爷”大概是也中了魔,那里会有吕四娘呀?如此又过了一年,天气由春而夏,而秋,而冬,又是风寒天冷万物枯僵的时候了。多日晏安无事的宫殿之内,忽有一夜,北风呼呼,大雪飘飘,骤然间传出了哀诏。说是雍正驾崩了。但是事先并未闻“龙体”有什么不适,也没有传过太医,所以这件事是很令人猜疑的。这时正是雍正十三年之冬,岁次乙卯,明春由皇子弘历继承大位,年号乾隆。关于雍正帝允贞的死因,后世传说均谓为吕四娘所杀,并有说死于茅房的门前。这些事,并无详确的记载,作者对于当时的情形,自也不便妄加描写,不过就在那个时候,北京城的北郊,一个小村里,却发生了一件惊奇而近于香艳的事情。这事情在当时似乎应当没有什么人知晓,然而后来却颇多传说。
《聊斋志异》之中有《侠女》一篇,就是暗述着这件事,不过《聊斋》的作者蒲留仙,是康熙年间人,雍正死的时候,他未必还在世,因此有人又说:“《聊斋志异》非纯出留仙手,尚有后人加入之作,其《侠女》一条,即隐指吕四娘。而所谓鬚发焦而模糊之头颅,即当时某贵人也。”当时宫阉秘事,绝非外人所能知,而侠客行经,尤非常人所能推测,关于这些事情,作者也以《质疑》的态度处之,但就处老的传闻,记述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