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等人依然都回那舱中。曹仁虎却到这船上来了,见了允贞,不住的拱手道歉。允贞就问说:“刚才来的就是那朱二爷吗?”曹仁虎摇头,说:“不是!这岸上的朱二爷不过是一个隐士,年纪已很老了。他是大明的后裔。”允贞一听这话,虽然不出所料,可是毕竟感觉着吃惊,曹仁虎又说:“那朱二爷两世在此以织绸为业。他的后院雇了许多女子,日夜在织绸子贩卖,他的女儿,媳妇,也在里边织绸子,都很勤俭。他一共有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三儿媳妇是今年才娶的,乃石门赵家的姑娘……”允贞问说:“刚才来的就是他的三儿媳妇吗?”曹仁虎又摇头说:“不是!他们一家老少男女,还没有一个会武艺的。但是他那三儿媳,娘家有位表妹,也到了他们家中去住,为的就是也来织绸子学勤俭,这就是刚才来的那女侠。那非别人,就是我曾跟你说过的‘女中更有女丈夫’就是她,她的名字叫吕四娘。”允贞立时神色改变,问说:“她正是你们的师兄妹吗?”曹仁虎点点头,又说:“我们师兄妹学艺并非同时。我同她也只见过一面,但我知道,她的武艺比我们高强的多。江湖上说第一人是了因,第二人便是她。因为她是独臂圣尼,慈慧老佛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只有这一个女弟子。她是当代著名的女侠。可是她颇为规矩,你看她现在住在亲戚的家里织绸子,就可想见她的为人是多么规矩了。今天若不是遇见年羹尧,我们又都在这里,她是绝不出来见人的!”允贞问:“年羹尧并非你们同门,怎么也竟认识她?”曹仁虎说:“年羹尧在未中进士尚没有做官的时候,他已行走江湖数载,到处行侠尚义,专打豪强,神箭是百发百中。他的名声曾震于江南。我们与他都是在那时就相识的。况又因为吕四娘的祖父吕老先生,不但是位名士,素通程朱之学,兼喜医道。自从大明亡了,他老人家就削发为僧,与顾肯堂老先生是最为友善。那顾老先生又是年羹尧的恩师,算来年羹尧是吕老先生的晚生,又是四娘的叔父了。并且年羹尧对吕家曾有过一点恩惠,那就是吕老先生一生清贫,不治生产。他死在庙里,不但庙中无人为他治丧,家中也连信儿都不知。那时恰巧年羹尧邀游至该处,由他慷慨出资,将吕老先生备棺盛殓,并亲自送灵至吕家。眼看着将吕老先生安葬了,还奉送了许多银两给吕家,使吕家后人得以读书,并劝吕家的人应守祖训,保持高洁的门风。那时四娘年龄尚幼,后来四娘才遇上了独臂圣尼,学习了武艺,说来也是受了年羹尧一点启迪。”羹尧后来知道四娘艺已学成,他就十分欢喜。他虽骄傲,但对四娘却最为佩服。刚才他到岸上去访问那朱二爷,无意中却见着了四娘,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谓朱二爷是位高人,能够吓走了因僧,原来就是四娘把了因吓走的。请想那次丁因路过此地,听说朱二爷的家里有许多的妇女在织绸子,他怀着不良之心去的。但到那里一看却有吕四娘,他就是不吓走,也羞走了呀!四娘又不愿叫人晓得她会武艺,所以就以讹传讹,人家倒都以为朱二爷是位侠客了。”允贞说:“那么她对于了因如何?你们现今去找了因拼命,她不觉着是不该吗?”曹仁虎说:“她也素恨了因的恶行,决定与我们一同前往仙霞岭,去制服了因,为世间除害,为门中雪耻。现在她暂时回去,订的是三天以后与我们在仙霞岭下见面。不过她还想不伤了因的性命,只劝他改悔前非就是了。”允贞说:“这对!”笑笑又说:“仁虎兄,这话我只对你说,因为你的胸襟比他们旷达。这次我出来,得遇你们诸位,实是不虚此生。我想到仙霞岭上,劝得了因僧改过向善,连吕四娘,我们全都前往北京。英雄终不可久沦于江湖。到北京去展一展奇才,遂一遂壮志,那才不愧是你们这些人物!”曹仁虎想了一想,说:“这事,容我慢慢和羹尧商量,他若定了主意,大家必能听从。不过了因他的恶性太深。恐怕不是能够感化的。吕四娘刚才听说周浔的女儿和你那小常随,都到石门找她去了,所以她想在仙霞岭办完事情之后,就要回石门她的乡里去了。她是性好清静,不慕荣华的一个奇女子,至今她没有夫婿。她平常仍作明代女子的打扮,所以也不常见人。但如有什么不平之事,被她听见,她就深夜前往助人救困。要请她上北京。她多半是不去的。总之,不是因她是我的师妹我夸她,她这样的人,论才学,古之蔡文姬、谢道韫也不及她。论武艺她能超过红线、聂隐娘以上。她又明礼知义,对人谦和。你那小常随真有福,他不但得了个佳偶周小绯也可称为一个侠女。且得到这样的明师良友,几年之后,再见着你那小常随,他一定也是文武全才了。”允贞听了,默然不语。当时曹仁虎仍请他回到后边的船上,年羹尧面带喜悦,见了他,却关于吕四娘的事一字也不提。当晚,两只小船停泊在这里,江风云风,除了甘凤池手提双锤,在夜里还防犯着贱人之外,一切都很安静,就渡过了一宵。次日,天色微明,年羹尧就发了话,催着两只船上的船夫,即刻开船。各船夫们知道这些客人都认识朱二爷,而且他们不知道吕四娘是谁。只晓得是朱二爷的眷属,都已经来过丁,他们的交情还不算深厚吗?因此,冲着这个面子,大家不能不努力。年羹尧又说:“船若快点到了衙州,就每只船加赏十两银子。”这个偿额悬得也不算小。当时众船夫就掌舵的掌舵,摇槽的摇橹,一齐手脚不停,两船虽是逆流而上,却都是飞快。天空是很炎热的,但一阵阵的江风吹来,又很凉爽。允贞因为在舱里坐着太无意思。因为他只能跟曹仁虎一人谈话。跟别人谈起来全都格格不入。而且年羹尧的态度骄傲,更令他不能接近,他只带着草笠,常站在船头上。因那甘凤池也在前边的船头,帮助摇橹,他的力大,使那只船进得更快。允贞就对这人更是钦佩,喜爱,以为像这样的英雄,而能受年羹尧的役使,实在是令人不解。路民胆跟周浔还时常出舱,向岸上张望。大概还是注意岸上有无行迹可疑的人。允贞也想着那铁背嚣、江里豹等人。一定也在暗暗地跟着了。可是直到晚上,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夜间,船夫换着班,使船不停的前进。今晚月光澄洁,江风清朗,年羹尧置酒船头,与周浔、曹仁虎共饮,允贞也贪不上,他就回到舱里去休息,秦飞又生了半天的气。行了两日夜,船抵衢州。这才一同弃舟而登岸。他们有的是步行,有的坐独轮车,年羹尧却坐的是小轿,允贞也雇了一顶轿子,就向东南走去。在路上,大家都只顾赶路。很少交谈,晚间是找村落人家寄宿,如是又行了两日,便来到了仙霞岭。这道峻岭,横隔在浙闽两省的中间,主蜂是在江山县界。上面还有霞岭关,是一座要隘,也是一条繁华的大道。而他们所来的这一段岭,却十分的冷落、幽静,山势也特别的高,上面满生着苍翠的树林,横飘着一片一片的浮云。在这里,仿佛连日头也看不见,更没看见什么村舍、人烟。秦飞不由得有点发毛了,心说:倘若在这个地方,他们不收拾了因,而倒将我的爷和我收拾了,那么可怎么办呀!因此。他不住地腿软,但见他的爷恍若无事,只是那一口宝剑永不离身。来到此处,年羹尧命他的仆人年豪自行李中取出钱来,把所有的小车、小轿全都打发了。他们只用步行。由甘凤池手提双锤在前面领路,顾着山径。越走越往上,越觉着山路陡斜。秦飞简直有点走不动了,只喘气。他又怕遇到老虎。只见别人全都精神十足,不用说他的爷还跟走平道似的,一点也不显着累。年羹尧也威风凛凛的,还像是个大老爷,并不慌忙。也不疲倦。连曹仁虎那老头子,他早把宝剑亮出来了,提剑向上飞跑,好像是个猴子,但还是赶不上甘凤池。甘凤池手提着两把铜锤,已经够沉重的了,他还在最前走得极快。山风吹得他的连鬓胡子直往后飘,倒好像翅膀似的。他们上山的时候就已经不早了,如今已夕阳西落,林木全黑,云气浓而且发湿,鸟鸣之声已惧停止。又拐过了一个山环,甘凤池忽高声喊着说:“到了!”他这声喊,借着山音,更是宏亮,把秦飞吓得直哆嗦。但见前面忽然现出灯光,愈走愈往近。再一细看,原来是一户人家。三两间草房,还有竹编的围墙,门已开了,有人提着纸灯笼出来。出来的是两个人。允贞这时先觉得奇怪,因为见这男子倒还像是个岭上的居民,年纪也有五十多了,提着灯笼,灯光照着另一人,古装长袖,袅娜多姿,原来正是吕四娘不知她怎么先到了。当下,允贞,秦飞随着他们这些人,一同进了茅舍。就见屋中的东西非常简单,除了竹榻和一些烧饭的用具之外,只是两杆猎叉,和弓矢之属。竹壁上还挂着几张兽皮,还有一张皮是金钱豹,眼睛还在瞪着。秦飞就更是害怕,心说:这岭上原来什么猛兽都有,我可绝不往上走啦,我倒是不怕了因,我最怕的是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