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会,庙外的马蹄声又轻微的响,人的声音一点没有,不过一会儿,就进了屋来,正是秦飞,倒还没出什么差错,可见他的本领,竟没被那个妇人发现。当下,允贞就问他:“怎么样 了?跟着那个妇人到那去了?看见了什么?”秦飞一笑,说:“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刚才那妇人骑着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外面简直一个人也没有。黑忽的,连那道河也看不见,可是妇人的背影极热。要不是她领要路, 我差点就掉在河里。妇人的胆量不小。走黑道儿。一点也不害怕。可是毕竟不行,她没有发现我跟踪她,我就跟着她走了很远,到了一个村里,她在一个人家前下了马,敲了敲门就进去了。我也就跟着进去瞧瞧吧?可是不瞧还不要紧,一瞧。原来是稀松平常,我真不必费这么大的事跟着她去这一趟……”允贞听得实在不耐烦,就说。“你快些说: ;泰飞说。“爷得听我细细说呀? 事情可也巧。事情可也巧,原来刚才她去的那个地方。就是那什么黎家村,她去找的就是爷白天撞倒了的,那花轿里坐的那位新娘子,今天可耽误了人家的好日子啦!爷那匹马把人家的骄子撞毁了,所以新媳妇也受了很重的伤,即不能抬到婆家去拜花堂,入洞房了,只好回到娘家去养伤。在这庙里住的这妇人。和那个倒霉的。投做成媳妇的姑娘,很有点交情。两人亲的和姐妹似的。他们管这妇人叫曹三姐,她们两人说了半天话,那个姑娘还对她直哭,她又劝那姑娘。我本来隔着窗子偷听了两句,仿佛是那姑娘今天被马撞伤,倒算是好事了。因为她被娶过去。也得受气。她不来就不愿意嫁那边的人,她愿意她的伤老不好。可是她这娘家,也象是没有什么亲戚朋友的,都待她不好,在她娘家也住不成,要叫这妇人给她想办法,这妇人劝了她半天,大概也没劝出什么结果来。我听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我想这些家务事,娘儿们的一些事,我听它可干什么呀?我就没细听。后来妇人回来了,我也跟着回来了,爷千万别再胡打听了,这绝不是什么豪态,奇侠……” 允贞说:“不过一个妇人住在庙里, 可真话怪”秦飞说:“这也没什么怪的,大概是因为庙里的闲房太多,和尚的街访。”允贞摇头说,“马更奇异!” 秦飞说:“马有什么奇异的呢? 你老人家可真是!爷是生长在龙楼风阁,没有见过,乡下人家的妇女全会骑驴,骑马跟骑驴也差不多。”允贞又说: “那么,为什么她白天不去看人?却晚上才出去?”秦飞说:“大概是因为白天没功夫去, 晚上凉快?”允页说:“你不要在 里面整她辩解,我知道你是怕我再惹出事来!”秦飞连连的摇头说:“不, 不,爷要是惹出事来,人家并不找我,您跟人打了,人家也并不找我。”允贞点头说:“好! 那么跟我出屋,再帮我办点事?”秦飞一听,不由又有点皱眉,心说:这位爷还叫我给他办什么事呀?大概非得叫我去挨一顿打,他才算罢体!可是不敢不答应着!只得跟着他的爷出了屋,他这一回可很仔细,特意带上他的单刀,跟着允贞走往里院。允贞叫他去开那菜园子的门,他悄声的说: “这里是个菜园子呀!里面没有人住!”允贞非叫他去把这门开了不可,他没有法子,只好飞身上了墙头,往里边一看,他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他看见了这园子里边的两间小屋。方形的窗上浮着明亮的灯光和幢幢的人影。心说:原来这里有人住,怪不得爷叫我来开这个门,可是他进来找人家干吗呀?当下,只得由墙上跳到园里,一拉开门不用费事就把门开开了。允贞走进来,却又不往近处去,叫秦飞到那窗户前偷偷地去看看,然后再回来告诉他。这个差事,秦飞倒是干惯了的。而且,刚才在那黎家村里,他就扒着人家的窗户,不但偷听,并且偷看,连脖子都看得发酸了,现在还觉得有点不得劲儿。当下他奉了命,就惊伏鹤行的到了那窗子前。他总有办法,拿他的指甲蘸上一点睡沫,向着那窗户纸上轻轻的刮了一下,就弄破了一个小孔,将一只眼睛挨近了小孔:看了一眼,当时就回身轻悄而
无声的跑回来。就说:“没有什么事!稀松平常,不过是刚才的那个曹三姐和那个和尚,不还有一个老头儿,都在那灯下看书呢。三个书呆子,不是侠客。 咱们快走吧!”允贞一听说是在那里看书, 他更觉着诧异而且欣喜。就赶紧叫秦飞再去偷看着,并听窗里讲的是什么文章,泰飞叹气。低声说:“爷!……;我那里听得懂文章呀?我倒知進蚊帐,咱们要真到江南去,可真得买一份蚊帐。 ”允贞又催着他快去, 他只得又去了。 他一手拿刀,一手当胸护身,蹑足潜踪的, 又到了那窗前。这一回,他不必再用指甲刮窗纸了,一找就找着了那个小孔,将眼挨近,向里一看, 这一回他比刚才看得可清楚。只见,屋子里有一张方桌,点着一盏很亮的油灯,灯旁有茶,一个老头儿, 年纪有六十多岁了,长髯似雪,然而精神十分的矍铄,穿的衣服也十分整齐,象是个读书人,并且还象是做过官似的。桌上摆放着一本书,他一边喝茶,一边在为那勇静和尚讲解。并且低声吟哦着,仿佛书中是颇有滋味。那勇静和尚,别看象是个粗鲁的人,可是原来他爱念书,他就跟个小学生似的,听着老头儿给他讲解。名叫曹三姐的那妇人,也站在灯旁,听着讲书,眼晴并且出神的向那书上去看。这妇人,因为她梳的是头发丰满的一个发结,而不是处女式辫子,可以知道她是个少妇。她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几岁,中常的身材,但很健壮,不象是别的女子那样的弱不禁风。她的模样也不难看,脸儿红润,微胖,戴着金首饰,穿的是深兰色绸子的小袄,青绸裤子,腰间系着一幅兰色的罗巾,到现在还没有解,她也仿佛被那书迷住了,同时又象是书里有些让她难过的事情,她就不住的擦眼泪。老头儿一边讲解着,一边也 长声的叹息。秦飞还想再看一会儿,可是听见身后有脚步之声,原来是他的爷也来到近前,他就点手,意思是叫允贞也来扒着窗上这小孔,快向里面看看。可是允贞那屑于亲自去做这事,他就去推开了屋门,这时泰飞赶紧摆手,心说:别走进去呀!知道人家是愿意不愿意呀?可是,没容他去阻拦,允贞就已经大步走进了屋中。屋中的一老人,一少妇,一僧,全都惊讶得非同小可。那老人赶紧把书推开,少妇却怒冲冲的上前来,指着允贞就问说:“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一声不语,就走进人家的屋里来?”允贞却不理她,只向那白髯老人,拱了拱手说:“天下原来尽多侠土,我如今在此,幸喜又遇见了一位!”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不料就被少妇给阻住了。原来少妇的腰问带着短剑,立时就抽了出来,向允贞的胸前刺去。允贞赶紧将身稍退,同时一掌打去, “吧”的一声,打着了少妇的胳臂,可是并没有将短剑打掉。少妇反而翻臂猛剑,向他的咽喉扎来,那勇静和尚,也将拳抡起,向允贞打来。允贞却双手并上,右手托住少妇的腕子要夺短剑,左拳就猛向勇静击去。当时“咚”的一声,拳头打中了拳头,好象是铁锤碰在铁锤上一般。勇静不由得把手缩了一缩,而更惊讶的向允贞来看,允贞却仍是微笑,但妇人手中的短剑,就好象是生长在妇人的手中一般,也未能夺了过去。妇人趁势蓦然一脚踢来,但允贞也闪开了,同时他也抬起脚来,向妇人踢去。这时,那白髯老人才走过来,连说:“不可 不可! ……;遂先将少妇拉开,然后就伸手来搀允贞的腕子。允贞忽然就觉着手腕一阵麻木,当时大惊,赶紧退身,同时解下链子锤来,猛然的抡将,刚要砸下,却立时就被白髯老人给抄住了,两个人一齐用力争夺,当时将一条相当粗的铁链子锤揪断了,锤已到了白髯老人手中。允贞只剩下了半根铁链,他更吃惊。然而仍不慌张,并且决不退出屋去。屋外的秦飞这时隔着门看着,他可慌张极了,直说:“爷! 要刀不要?”他想把他的刀交给允贞,允贞却摇头说:“不要!;这时,勇静和尚伸手以饿虎扑食之势来抓允贞,那少妇却又以燕子揪花短剑飞向允贞的助际去扎,她的莲足也腾起来,仿佛是非得踢着允贞才甘心不可,而只要是一踢着,允贞大概就得倒下。可是允贞护卫得法,虽然在这窄小的屋里,他竟能够回避自如,并且一手敌住了勇静,一脚反向少妇踢去,这一脚正将少妇踢了一个跟头。但少妇并没有倒在下,更趁着这跟头一挺身,又站稳了脚步,而将短剑抛手扎来,从允贞的耳边飞过,正插在墙上,入墙约二寸,把外面的秦飞都吓得“哎哟!”了一声。这时白髯老人怒吼一声:“都不许再动手了!有话慢慢说!”他虽然这大年纪了,而且文皱皱的,但怒喊起来,却声音非常的猛烈,有如虎啸一般。这时少妇和这和尚才一起的住了手。肃然的立在旁边,却依然允贞怒目而视。允贞这时的态度却仍然从容,又向白髯老人拱手带笑,说:“ 老侠客!不必见怪,我来此是诚心的拜访,并非有什么恶意,打搅了您一会儿,现在我们还是慢慢的谈谈吧!”白髯老人这时的颜色也平和多了,他就向勇静和尚和那少妇都摆摆手, 然后又向允贞点头,就说:“来! 这边,请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