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今日可去了望江楼了？如何？”小寒早在府前候着了，但见张语格一回来，立马上前去迎，顺嘴便问了一句。
“尚可。”张语格揉了揉眉心。
原以为那茶楼掌柜是个风雅之人，结果大清早的学些市井之徒划拳嚷嚷，而后那一手茶艺虽看得人赏心悦目，却是连“张语格”三个字也得问个清清楚楚才能知道究竟。
这都什么事儿。
小寒笑了一下:“想来差不了，究竟能让小姐说上一句尚可的地方。”
张语格摆摆手:“进府吧。”
这厢张语格刚坐定，家仆就捧着个托盘进来，道:“小姐，望江楼的掌柜派人往府上赠了茶来。”
“哦？”
张语格凑近一看，竟是一包比早上饮的还要好上几倍的好茶，附有纸笺一张。
【 多有叨扰，心下不安。
赠茶二两，万望海涵。
徐子轩书】
张语格放下纸笺，道:“拿下去好好收着罢。”
小寒正巧端着小盅，从门前上来:“老爷原说怕小姐来了江南水土不服，但我瞧着小姐的面色倒好，现在吃茶也有个消遣地儿，明儿老爷来信问起来，也好叫他开心。”
张语格喝了水，沿着杯盏的边缘摸了两圈:“他不是最怕我遇见不该相与的人么？”
“正是。老爷也知道小姐只茶这一项抛不却，早在小姐来此间之前，他便派人探过了这里大大小小的茶馆。望江楼林掌柜虽是孤儿，却是个身家清白的，又是女儿家，年岁……年岁也不大，仿佛才长小姐俩月。总之老爷的心是放得妥妥的，小姐也不必介怀。”
“她无双亲？”张语格问道。
“是。只一个她后来捡着的小后生，姐弟一样带着，现在么，好像是那望江楼的茶倌。其实对外说是掌柜和茶倌，内里亲人也似。望江楼的大小事，但有徐掌柜不出面的，都是他来办。”
张语格点点头，“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顿了顿，她才又说:“明日事务且先往前提，白日里便往案头放罢。晚饭之后我再去望江楼走一趟。她赠了我这些好茶，免不得要去致谢的。你尽可先把帖子发了去，免得唐突。”
小寒乖巧地道了好便下去了，张语格却无故笑了，想着徐子轩那人虽也只见了一面，但瞧她的模样，大抵就算是突然前往也是不会唐突的。
第二日傍晚，张语格被一件紧事绊住了脚，去得迟了些，虽然早打发了人说晚些时候到，心里仍旧过意不去，待她来时，徐子轩正席地而坐，跳了窗在二楼对江的台子上坐着，手里捏着小巧的紫砂壶，旁边摆个大茶碗，对月自饮。
张语格走近时，她正仰着头，缓声一字一字念道:“残灯孤枕梦，轻浪五更风。”
她清清嗓子，在桌边坐下，徐子轩才回过头:“你来啦。”
“把茶当作酒喝么？”
“算是罢。是我酒量浅，又不喜酒气，附庸风雅的事情有时若要做得，也只有以茶代酒了。”
张语格又道:“多谢你的好茶。”
徐子轩哈哈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也绕到桌边坐下。
张语格看着她，眸中盛下一片月夜:“小小年纪，总说些残灯孤枕的词，这可不好。”
这一来便打开了话匣子。
月色渐升，阿三被支出去招呼客人，只她们俩杂七杂八山南海北地说了许多，多是徐子轩在说，张语格在听。徐子轩经历过许多事情，往常没心没肺惯了的人，偶然正经地难过起来有几分故作老成的沧桑。张语格竟难得听了许久，小寒若知道她家小姐有一日能安静坐着宽慰别人，怕是要跌一大跤。
终是有些晚了，张语格才站起身来说告辞，徐子轩一会儿笑道自己没个节制，说了这许久，一会儿又说投缘投缘，把张语格送出楼外几十步远。
回时看到望江楼门口石凳上的茶碗见了底，摇头笑了笑，想着明早起来再添茶吧。
她绕着茶碗摸了摸，轻轻地叹口气。
小时她带着阿三流浪各处，有一次便在走水道的大船上帮工，她年纪虽小，可自己识了字，又会算演，就跟着船上的茶商跑了许多地方。有日靠岸接洽一家大户的时候，老板差她候着听吩咐，她躲在帘后偷偷张望，一时渴了，出去便迷了路，进了一间看似没人的院子，见石桌上摆了茶壶茶盏，就去倒了一杯茶来喝。冷不防叫人发现，差点当贼抓起来，她急得说自己只是口渴，却根本没人相信。后来转出了个年龄跟她相仿的女孩儿，跟那些人说了些什么一干人等就退下了，只她走过来，眼睛亮亮的。
“你渴了么？喝茶可不兴牛饮，我带你去喝罢。”
徐子轩当时虽小，却也早经冷暖，一时说不出话，手腕却被捏住了往前带，她只念叨着:“多谢，多谢。”
“哎，你呀，以后可不要乱跑着了，其实过路人口渴了，我家门口是有茶水的，”
后来有惊无险地跟着老板回去的时候，她回头看到那家大院的门匾上古朴的大字，一时却认不得。
她后来才知道，那字是“张”。
现下已有八九分差不离。
徐子轩扶扶头，有些乏了。
该是清茶熏得人有了几番醉意，望江楼望江望了这许久，千帆尽过一帆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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