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千帆,对方谈天笑地,旁边吵闹的万珂已然换成了一位可人的女孩。
好像也不该在旁边留下他的位置。
他拢了拢围巾,低下头,想假装并没有见过一般离去。
千帆眼角瞥见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起先还不相信,待对方路过身边时,日思夜想的许久不见直然闯入心扉,他愣了一下。
“小千哥,你在看什么?”那女孩凑近,挽着千帆的胳膊问。
千帆回过神,有点宠溺的摸着她的头:“看谁也比不上你好看啊。”
“讨厌,”那女孩娇羞的轻敲了一下千帆的手,“小千哥的嘴还是那么甜。”
“也不看是谁家的姑娘长得跟朵娇花似的。”
“你家的。”女孩回道。
许一慢慢走远,身后的声音逐渐模糊辨不清。
他颠了颠手里装满东西的购物袋,抬起头,在寒冷的空气里叹出一口白气。
旁边是车水马龙的与他无关,脚下也是一条陌生城市的路,暗巷的灯红酒绿是他不敢触碰的禁地,他能寻着一处容身之所就已经很不错了。
朦胧的水汽中,许一还记得那年发生的事。
都过去了,许一,你要学会朝前看。
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说实话是需要很大的勇气,许一不知道那个勇气来自哪里,只是在晚一年的报考上,填了这个城市。
这个以为没有他的城市。
老钱说自己魔了,他都开始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自己还干嘛跑过去。
一年啊,都足够干很多事情了。
许一沉默的低着头,躺在病床上的许老爹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许一的头,慈祥的笑着:“相见的人,就去吧。”
钱荼理解许一的心情,但他就是替许一不值,凭什么他家的许许就要接受这样的存在。
削苹果的刀一顿,钱荼抬起头,“老爹你不准他去,那姓千的能干出这事,难道他就不会伤害到许一吗?”
许老爹手不自觉的收缩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自己:“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好孩子,不会......”
“不会?”钱荼将苹果直接砸到果盘,气愤的站了起来,“不会怎么样?老爹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你要是知道他干了什么你还会觉得他是个好孩子,他就是个人渣!”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吗?”
“许一他......”
“够了!”
许一抬起头,眼里泛着血丝,直勾勾的看着义愤填膺的钱荼。
钱荼惊得一时话都说不出。
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头一次用这种表情凶他,还是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年的人。
也只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的许一烦闷的抬手揉揉眼,将凶狠的眼神压了下去。
“你不要劝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一听到许一说“打算”两个字,钱荼是真的火不打一处来。
“你有打算?你什么时候的打算后果没那么严重。”
“当年你说打算捡个东西,我一没注意你就一头栽到水里面,你不知道那片河的暗漩吞了多少人是吧!”
“好不容易找到大人将你捞了上来,肚子喝水都涨了一大圈,你就跟我说看着水浅能捡到东西。你说,这就是你的打算?”
提及往事,许一很不想承认的皱了皱眉。
“还有一次,我妈怀疑我家丢的钱是我偷得,你来安慰我,说让我别担心,说你有打算能解决,先让我去你家待着,结果呢?”
许一记得那次,也不知道哪家小破电视看来的剧情,安慰好钱荼后,揣着自己存的钱就冲到钱荼家,当着钱荼的妈妈直接跪下,说是自己偷得不管钱荼的事,然后把自己偷偷存的皱皱巴巴的钱递到钱荼妈妈面前。
钱荼妈妈也是一愣,拿了钱二话不说的抽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就向小许一身上打去。
“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偷的,平常看着你来我家乖乖巧巧的,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真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
钱荼妈妈咒骂的声音犹在耳边,许一低着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小小的身子充满了倔强。
天色暗了,许老爹在外面打牌,钱荼知道许一家门该怎么开,怕回家又是被妈妈打,于是躲在许一家。
钱荼手里捏着一个弹珠,那是钱荼在这一片小孩中赢来的。钱荼玩弹珠的技术在这一片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
等许一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有小孩在玩,一眼便瞧见了那颗最大最好看的。
透明的玻璃球里面包含着闪闪发亮,像晚上天上群群的星,更像许一那双亮亮的眼。
他想,我要赢回来,送给许一。
幽暗的灯光映射在那颗玻璃球上,窗外的云掩了月色。
门吱呀呀的开了一个小缝。
“许一!”
钱荼跳下板凳,开心的冲到门边,将手里的玻璃球藏到背后:“你猜猜......”
“你可以回去了。”
许一没有进来,躲在门边的暗处,小声的说着:“你妈妈已经不生气了,你先回去吧!”
“还是你有办法,”钱荼打开门:“你为什么不进来?”
昏暗的光线还没照到许一,就被他快速的躲过。
“你先回去。”
小钱荼很是疑惑,但一听到能回家也是很开心的,将那颗玻璃球塞到许一的手里:“这个给你,是我今天赢的哦!”
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他没听到许一接东西的时候嘴里轻微的吸了一口气。
遮挡的云慢慢散去,露出朦胧的光芒,小钱荼小声的说了一句,然后飞快的跑开。
“谢谢许哥哥!”
是的,许一比钱荼大,他也一直将钱荼当弟弟看待,所致后面反了过来,也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就着月色,许一将手里的东西看了看,晶莹的玻璃球里,像透明的月亮抱着漫空的星星。
看着钱荼走远,许一将弹珠玻璃球收好,转身进了屋里。
他踩着小板凳,拿到了放在高处的家庭药箱。
许老爹虽然常不在家,但是家里该有的东西还是备得齐齐的。
挑了一处最亮的地,许一用棉签沾了点药酒,撩开衣服,咬住衣角,手颤颤的准备给上药。
钱荼妈妈也是狠,除了揪着许一衣服遮着的地方打,还专门把许一的手抽出来打,硬是打到见红了才放过。
所以前面钱荼把那颗玻璃珠放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但玻璃珠入手却是温的,像是前面在人手里捂了许久。
许一努力将身子转过,背上的药始终是不能抹均匀的。他不敢跟许老爹说,更不想跟钱荼说。
将药膏轻轻挤到手心,左右手轻柔的抹开,冰凉的药在夏天格外的舒服一些。
上了药就不好洗澡了,许一和衣准备躺在床上,结果发现怎么睡都难受。
哪碰哪疼。
入夜的夏日不像白日里那么炎热,却也是有些闷。
许一打开窗户,听着蛙鸣蝉叫,迷迷糊糊也算是睡了过去,早上起来也是疼起来的。
那时,他还会想,钱荼被打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可现在不一样了,能打得过钱荼的人没多少。
钱荼自由了,也没了依靠。
亲戚们本来就不爱搭理他那个爱赌博的妈,虽是可怜钱荼,但终究是不愿意把钱荼带在身边给自己找麻烦。
钱荼初中还没读完,就辍学去打工,虽然能养活自己,但还是没有离开那个小破地方,现在依旧住在他妈妈唯一留给他的房子里。
许一曾经跟许老爹说过这件事,许老爹想过之后,也准备把钱荼接过来,反正都是散养,一个跟两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唯一意外的是钱荼拒绝了。
许老爹很尊重钱荼,说了几次后也就没有再劝他,说是如果有困难,尽管跟他家开口,许家永远都欢迎钱荼。
钱荼很感动,但他知道有个度,来的时候会帮忙,也会带一些礼物。
虽然许老爹时常不在,也就许一在。
许一起先因为有个弟弟般的存在很乐意,但这个“弟弟”长得比他还高了就让许一有些郁闷。
许一一直没说这件事,没想到还是被钱荼发现了。
两人很少再谈这个话题。
真正犯错的人不知道在哪里,误收的钱成了赌资,为了钱能不辨黑白就抽鸡毛掸子的人也不在身边,还有什么可以谈的呢?
若不是真的气到极致,钱荼也不想拿这件事出来说。
“结果我后悔到现在......”说着钱荼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声音都开始哽咽起来:“许一,我怎么还会信你的打算。”
许老爹从前只知道许一和钱荼从小就很玩好,也没想到他俩之间还发生过这些事,一时也开始犹豫起来顺着许一的意是不是正确的。
许一鼻头有些发酸,却是突然笑了出来:“我又没说我打算去找他。”
反转的让钱荼猝不及防:“你刚刚意图就是想去找他。”
许一握住许老爹的手,说:“我填的是隔壁不远的一座城市的大学,离着这里不远,方便回来照顾老爹,那里的专业也有我觉得好的。”
许老爹能感觉到许一的手轻微的颤抖,但他已经老了,还得了拖累孩子的病,他不能帮孩子做决定了,心里叹了口气,这是造了什么孽。
“真的?”钱荼还是怀疑。
“骗你我跟交子睡!”许一举起右手,假作发誓。
“行了行了,许一,”钱荼不吃许一那套哄小孩的,“你该知道,你现在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许一笑着点点头。
“钱荼?”
“恩?”刚坐下拿起削到一半的苹果的钱荼抬头。
“再叫声‘许哥哥’听听?”
在医院捅了人能及时救回来吗?
......
原以为能避开,却还是遇见了。
心情说不明是悲是喜。
许一从口袋里拿出那副银蓝色的耳机,插入手机孔,滑动的指间一顿,确定了那首曲子。
“人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