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玥真笑道,“吴牧可是粹瑄表姊的孩子中,最像表姊的。”
“说来不怕你笑。”成源凝眉对玥真说道,“昨日我入睡梦中,竟然梦到我有一妹,封号和政,温柔秀气,孝贤有德,却是一个能挽狂澜于即倒的巾帼,能带领军队抗击叛军流匪。却又有一孟婆似的人点我,此是我前世之事,今世如此贤人已然不在我亲缘之中。待我再问时,孟婆不愿多言,只点了一个“吴”字,便姗姗离去。今日你说的这位表姊,倒与我梦中之人有几分相似,听来颇有亲切之感。不知这位表姨姊性情如何,可还纯孝有贤名?”
“可巧了,我这位表姊,倒正是性情分毫不差。”玥真笑道,“我表姊粹瑄,幼承庭训,贤良淑德,是我族中最孝顺不过之人。我姨母体质虚热,夏日怕燥,却又吃不得过多寒凉之物伤脾胃。粹瑄便自己翻看医书,问遍民间偏方,为我姨母去夏燥。就连夏日凉席,也是访遍亲友,务必是最凉的好。一有找到,千寻万求,必然得来。平生又最淑和温柔,对我们往来亲戚都是和颜悦色,极有耐心。怕是我,也有些比不上她呢。”
“竟然还能比玥真还好?”成源笑道,“那我可要一见了。说不准,还能为我朝添一个女将也未可知。”
“不过,”成源又想起一事,“你表姊是否晚嫁?她年比你长,长子吴牧却比昀晔还小上一岁。”
“粹瑄表姊大我一岁,却是二十才嫁。说是若贞姨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愿她早嫁,所以让她二十才嫁。”玥真轻声说,“因而,吴牧才晚生了一年。”
“既如此,哪一日叫你表姊和姨母母女俩一起进宫来吧。”成源说道,“我也想知道,这样出众的女子和她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那敢情好。”玥真看着他,抿嘴笑道,“只是我表姊是独女,按大辽律历,自小被当男儿养,胸中丘壑,不比男儿差。源郎见了,可别自愧不如。”
“能有能臣在此,就是万幸,还怕这些?”成源一摆手,笑道,“走罢,咱们去看看令月嘉阳。”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吴粹瑄入宫的日子。
这一日,学堂分外热闹。
“嘿,吴牧。”昀晔转过头,对着吴牧兴奋地低语,“听说你阿娘和外婆婆今儿要入宫来了?听说还是应我阿耶召见?”
“是啊。我可紧张了,但愿我阿娘别到学堂看我和阿放(吴牧弟弟)进学,她可比我阿耶还严格,平日里没少因为功课训斥我们。”吴牧说着,心有余悸似的左看右看。
“你阿娘这么严?”昀晔兴味盎然,“我听说你外婆婆就只有你阿娘一个女儿,你的阿耶是赘婿上门?你阿耶在家中会因此弱势些吗?”
“可不是?我阿娘前年生的妹妹,起名这事儿,都没我阿耶啥事儿,平日里也不大管事。人说严父慈母,我们家却好像是反过来一般。成日里我阿娘在家里一言九鼎,活脱脱一个家长的模样。”吴牧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长”字,无端地让人感觉像是画了一个威严的女人。
“可是我听阿娘说你阿娘待人再谦和不过,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很是婉静。”昀晔抓起毛笔,在吴牧的字旁边画了一个“柔”字,同样好像在画人,“你阿娘,怎么和我阿娘说的,一点都不像啊?”
“我也不知道。”吴牧思索了起来,“听我外婆婆说,人都有不同的一面,很多人看到的,都是一个人其中的一个特点模样,好像我们看到的果子的不同的一面一样。或许我阿娘就是这样。”
“一人千面,各有千秋。我阿娘也和我这么说过。”昀晔舒了口气,说道,“不过,你阿娘那么温柔,当年在庄子上还能指挥家丁,亲自上阵打流寇山匪?看样子也不是一般人啊。”
“这有什么,当年皇后娘娘不也与宁王妃救宁王从拍花子手中于水火?我大辽的女子,哪个又是好惹的了?”吴牧指了指手中写了字的白纸,“你看,这两面截然相反,看着水火不容,居然在一个人身上融为一体。这次阿娘入宫会如何,我竟是不知道了。”
“如何会知道呢,那不是未卜先知了。”昀晔转过头,对着王凝珠叫道:“凝珠,给你婆婆的生辰礼我已经着人送过去了。给你爷送了一样小首饰,就在你住处。你回头看看喜欢不喜欢,我好及时替换。”
“省得了。”王凝珠遥遥应道,“你送的东西向来得体讨人喜欢,这次想来也不会差。”
椒房殿,成源看着眼前温润而年长,风华老去的妇人与秀丽沉稳的女子,不由得一愣。他之前从未见过二人,却觉得二人甚是眼熟,仿佛早已相处许久。梦中的场景次第显现,秀丽女子为自己亲妹而最终为了护卫家国产病而逝的景象重现,相貌莫名地与眼前之人重合。而老妇人的面貌,莫名亲切之外,竟然让他生出了与对母亲苏嫮一般的孺慕之情。
“吴夫人与老夫人母女情感似乎甚好。”停了半刻,成源突兀地说道,“老夫人教女有方,女儿看着温婉,实则巾帼不让须眉。而夫人教出的吴牧吴放两个孩子,为人谦逊有礼不惹是生非,也是难得。不知吴家,是否也有自己的家训呢?”
“家训倒是不曾有异于别家的,不过一些做人的简单道理罢了。”吴粹瑄开口道,“家母教导妾也是一样的,别家该有的教诲,一点不少,旁的特异的,也不曾有。”
“听闻夫人才学丰厚,亦能独立撑起门户,在家中为中流砥柱。”成源沉声说道,“不知夫人可愿意为我大辽效力,效仿和政县主至临淄王妃等人,为一方女将?至中军训练一方兵士,就是不亲自上阵,也不是不可以设法。”
“妾年已逾三十,年岁渐长。实是不宜去边地征战,且妾夫柳述为人儒弱,怕是不能应付族中那些长辈亲戚。这人来事去的,我家二子一女,都无法被照顾好。后方不安定,妾在前线安能安心作战?只怕多有掣肘,分心无数,最终贻误不少。军机决策,需要全神贯注,不得分心。妾恐无法担此大任。”粹瑄礼数周全地说道,眉眼之间,却而带着坚决的拒绝。
“后方不安定,前方安能作战。”成源喃喃说道,忽而朗声大笑:“好好好,吴夫人真是个有主见的巾帼,说的言之有理,我纵是爱才,也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听闻吴夫人事母至孝,该当表率,我为夫人做一表彰诰命,就封个长乐郡夫人如何?”
“陛下,无功不受禄。臣妇不能受。”粹瑄言道,“何况凡子女成就,无不与父母相关,父母有力,我方有所成。如今母亲未有诰命,我怎能先有诰命?因此坚不敢从。”
“这有何难?给太夫人封个赵国夫人也就是了。”成源笑道,“不过,既然无功不受禄,那吴夫人何不在旁的事情上做出点功勋来?”
“只怕有些难办。 ”粹瑄蹙眉,“听闻食为民之天,农桑才是护国立国之根本。或许我夫柳述可担此重任。但我幼时不曾下地种田,于此并不精通。或许,军器建造,机关使用,我可参与督造一二。”
“好好好,长乐郡夫人一下子为国献出两个人才,还说担不起这一虚封?”成源抚掌而笑,“太夫人对玥真,犹如第二个母亲,这我也是听说的。自当以皇后母亲视之,我为此封太夫人一个国夫人,也是理所应当。太夫人,”成源说着,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我替玥真,敬您一杯。”
到此一直不曾出过一声言语的太夫人吴若贞举了举手中茶杯,诚恳道:“臣妇谢陛下对皇后娘娘厚爱。”“太夫人言重。”成源郑重而言,“泰水在上,爱护妻子,本就是丈夫应之所为。此是出自我心之所愿,不必言谢。”
“陛下有心了。不过妾还是希望,能多入宫,看看二子习课状况,为将来科考好看上一二。”粹瑄关心两儿子心切,不由得出言说道。
“吴夫人倒是教子甚严。”成源大手一挥,“准了,从今以后,你可时常入宫来看二子情况。我让禁中给你打一块入宫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