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三十年十月初六,帝孟敏知崩,景运殿人人素服,天下皆悲。太子孟成源灵前即位,服丧二十七日,即按照先帝嘱托,结束了国丧。十一月初七,帝孟成源下旨册封太子妃沈玥真为皇后。十一月十二,同册封良娣崔氏为淑妃,良媛李氏为昭容,奉仪吴氏为才人。另,遣先帝三十五岁以下妃嫔出宫,自行嫁娶,三十五岁以上颐养宫中,予以尊位。
十一月二十二,太孙昀晔册封太子,益昌郡王昀曙封郑王。嘉阳令月二位郡主册封为永乐公主,升平公主。一时之间,宫内格局,为之一新。
“皇后娘娘安。”这日雪后,林致款款而来,至椒房殿给玥真行礼问安,神色恭敬镇重,丝毫不见往日的亲昵之态,吓得玥真连忙扶住她,连叫“多礼”。却见林致伸手覆住了她扶在她手背上的手,温柔却坚决地说道:“皇后娘娘,妾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有一事要与娘娘言说。”
“什么事,你说罢。”玥真一时有些不解她所为,只得柔声细语说道,“我们这么多年的金兰姐妹了,有什么话,还需要如此见外才能说?”
“新帝登基,宁王便是权势最重的亲王,不亚于当日德王叔。只是宁王不如德王叔德厚,却又有军功在前,如此下去,只怕于朝堂不利。”林致恳切道,目光中带着不同往日的郑重:“兹事体大,我作为宁王妃,不得不替宁王请一道旨。”她深深地拜下去,又端正诚恳地请求:“我请皇后娘娘转告圣上,下一道御旨,将宁王外放出京城,不在京中呆着便是。十年之内,宁王只在外云游也罢,偏居一隅也罢,但只不不回京城,不参与政事,做一闲散王爷。如此,就算给了妾与宁王一个恩典了。”
玥真只扶起林致,温言道:“何苦如此!圣上不是刻薄之人,怎会因为这一点顾虑就委屈了渊弟?虽说现在圣上即位,终究不如从前,可兄弟情义现摆在那里,怎会因为这微末之事而做到如此?如今才刚一登基就如此,实是多虑之举。”
“多不多虑,日久便知。”林致微微摇头,头上簪子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前朝多的是兄弟阋墙,互相猜忌。如今我朝虽不至如此,但坐上皇位日久,今日与明日心态不同,都是可见的局面。须知故人心也是因时而变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赌那不确定的明朝之事呢?早做决断,防范于未然,岂不是更好?”
玥真默然片刻:“你与宁王,真的决定了?”
林致言辞恳切:“今日,你我,圣上和宁王尚且情深义重,我才能如此直言以告。但也只是今时了。圣上自然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我们夫妇二人自是省得。但他日若是此等变故发生,纵非圣上所愿,但难免会因时局变故而不得不变故决断。既是如此,为何我们不能未雨绸缪呢?”
“好,你的话,我会告知圣上。”玥真扶起林致,答应道:“只是盈欢还是昀晔的伴读,你可想好了将要如何了吗?孙孺人和胡媵人呢?如今宁王外放,你们怕是只能去宁州了。”
“娘娘放心,我们二人,自有论断。”林致谢道,“有劳娘娘了。”
玥真带着林致的事来寻到成源,意外地发现成源也在思索这件事。
“几日一早,成渊就来找我,说过此事。他们夫妻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成源把玩着食指上取下的玉扳指,心不在焉地说道,“他说,盈欢的学业,他们可以云游途中自授或在宁州不定时请人来教,不用在宫中就学。还说难得有此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云游四方,可全他们二人毕生所愿。”
“至于窦绾,”成源停了停,继续说道:“他们都可以带去随盈欢游山玩水,只是怕其家人担心,不敢大胆实施。但是盈欢,他们是必然要带在身边的。前些年没带着她,导致她含羞内向,他们二人认为是自己之过,如今无论如何都要一家人在一起。”
“那末,他们如今,是定要不在京城而贬谪了?“玥真问道。
“是。”成源无奈道,“临走前,阿渊只求了一个恩典,那便是给他那双生子每人一个郡王的爵位。我已然决定,把宁江与灵溪两地划给他们做封地。昀暄做那宁江郡王,昀晖嘛,就是灵溪郡王了。”
“此事,真的不需要再想想,与他们说道说道?”玥真问道,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放弃让他们留京的机会。
“让他们去罢。”成源说道,“寄情山水,也是一件难得的美事。”
“毕竟他们能有这样的生活,我也很是羡慕呢。”
腊月初八,正在众人都准备过新年年节的时候,成源却天心突变一般下了一道旨意:宁王于守孝期间举哀不敬,对先帝不诚,着令其出上阳,前往宁州就藩,闭门思过。另,为嘉奖其曾在边关履立战功,可需要其去除了上阳京都以外任何去处,其二子各封宁江,灵溪郡王。
圣旨下的太突然,除了成渊夫妇,其余人都猝不及防。德王敏树闻得此事,立刻上奏,极言如此这般,实是大不应该,陛下与宁王兄弟一向情深,为天下传颂,甫一登基就这般撕开面皮,属实不应。何况宁王在先帝去世后,整夜守灵,对先帝孺慕之情,众人可见,并无任何不敬不恭之处。对先帝不敬一说,着实有些牵强。陛下此举,是否有些不当?是否要三思而行?
众人议论纷纷,成源只是坚持己见,不肯退步。德王看不过去,直接入宫与成源面议,力陈此事不行。可说来也怪,德王上午怒气冲冲地进了景运殿,最后却是与新帝用完午膳后心态平和地出来了。出来以后却也再不提不赞同外放等语,自此就默许了此事发生,不再进言。德王宅的长使都说德王晚膳一如往常,优哉游哉地吃饱喝足,就遛鸟去了。一点也没有了之前的斗志昂扬。
最终,新帝力排众议,维持了让宁王远赴宁州一事。并且日期已定下,待年关过后,宁王宅众人立刻起行,前去宁州。
“这世事也真是难测,原来还以为我们会在上阳一直生活到老,结果新帝一登基,就把我们倾家赶去了宁州。今儿这个年,竟是我们可能在上阳要过的最后一个年。昨儿我还想着来年又要去畅月阁向王妃借地新制一点桂花蜜来,明儿就恐怕得自家种树去了。也不知我宁州的风物如何,我这整日写字用的湖笔,可还能像如今这般保养。”瑾悦轩,孺人孙婧斜斜地倚靠在软枕上,翻着书本说道,不远处的暖炉子里,火焰跳动着温暖的乐谱。
“可是无论去了哪儿,咱们总是在一起的,宁王那儿,也少不了我们的用度。在哪儿,不都是一样的吗?”胡皎月说道,眉目间,是安然的笑意。
“我看宁王和王妃的心思,到时候定是他们一家五口游山玩水,留我们在宁州看账本登记花名册,做这细碎活计。到时候,我们还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成全了他们的恣意人生。”孙婧讪讪道,“虽说我的乐趣,从来在书中,但山水之乐,我也向往啊。”
“管他做甚?兴许到时候,等他们在家时,咱们也能告个假,去那宁州看山看水也不一定呢。”胡皎月兴致不错,调着琴弦,甚是乐观。
“宁州靠南,冬日只会比上阳暖和,只是听得那地干燥,平日里也少有花草,风沙也大些。咱们去那儿,只怕还要多告假几日,去看那洞窟才行。”孙婧翻着地图册,指给皎月看道:“你看,莫高窟离这儿还有这样远,沙洲也是。那边的洞窟一个个看过去,很费功夫。咱们若想去这些地方走走,要做的准备可不少。”
“年关还没过呢,你就想这些,真要到了那时候,你再细想也不迟。上阳这儿雪水收集起来还能泡一壶明年的春茶呢,急什么。”皎月嗔道,细细的柳叶眉弯着,却是带着笑。
“还要等到年关过?嘿,你这丫头,你莫不是忘了之前殿下时常去边关,留我们在宅中的事了吧?”
“当然记得,那时节,我们经常煮书销得泼茶香,看看账簿,谈谈乐谱,日子,惬意得很!”
“是你惬意得很,可忘了我每日有忙不完的琐事!天天代行王妃的职责,我可不能在玩!”
“你不嫁入皇家,在平常官员家为妻,你也逃不开要看账簿,管理大小事务,整日应酬不断,还出不了几次门!”
“可我是孺人,不是王妃,怎能不能和你这个媵人一样逍遥悠闲了?”
“哈哈哈哈,嫉妒了?我真没想到爹官职低点还有这等好处。我品阶低于你,可却乐得轻松自在,不用琐事烦心。哈哈哈哈,让我乐一会儿。”
“小没良心的,说好了一起同甘共苦的呢?当初的誓言,你混忘了?”
“自然没有,哈哈哈哈,别挠我!”
“就挠你,小坏蛋,叫你让我才过双十就操这心,得这命。”
“关我何事?”
“你幸灾乐祸,还关你何事?”
“哈哈哈,别闹了!我快笑岔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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