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处理好伤,换下了沾满灰尘的衣服,又兜兜转转停在晓星尘的门前。现已入深夜,料想里面的人已睡下了。
蹑手蹑脚推门进去,挨着卧榻站住脚,发现道长侧躺面朝内正熟睡。薛洋默不作声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想到今后再不能见眼前这个人,胸口就紧巴巴空荡荡的。
薛洋想是时候离开了,刚转身的刹那,旋即眼尾的余光扫见木案上的一页孤零零的信纸。
他好奇地靠近起那封信,凑近一闻,还漾着道长道袍上的气息。略扫了一眼后,薛洋将信纸折了两三下,塞进怀里。
晓星尘这一宿做了个梦。梦里不再是前世的情景,而是一片静谧的夜空。月亮当头,群星璀璨,几经转折迂回,他走进了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的陈设有些拥挤:围着花圃的竹篱、吐露芬芳的樱桃树、紧挨着唯一居室的狭小厨房……一切的一切都无比熟悉……这儿俨然就是他与薛洋一度生活了八年的小宅子。
往房间里张望,寂寥的烛光守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他便转向反方向。不算大却足够深的鱼塘边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衣,上面背朝他坐着的少年晃着腿低着头,盯着眼前的池塘入神。
十五岁的薛洋似乎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晓星尘鬼使神差走过去,听见他在用鼻子小声哼着曲儿,美妙的旋律是他前世最喜欢的一段。
“你为何记得这首曲子?”晓星尘冷不丁一开口,青石板上的人一惊,转身发现了他。
身上只有一件薄薄中衣的薛洋散着头发,歪过头,见来人是晓星尘便勾起唇角,调皮的虎牙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我让道长你哼给我听过呀,就在义庄里,你忘了吗?”
“……义庄?”
这个久远的词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触碰的门闩,一旦开启便有千万种心绪腾空飞出,晓星尘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不明白!”道长用很少有的激动语气,“前世为了报复我,你好处心积虑!当真是演技精湛!你骗我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我甘愿以死谢罪…你还有什么不满?那几年的时间……”那些凭空出现的朝夕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鲜明无比,真实到让他不愿相信尽是谎言,但在问出口的瞬间,他却迟疑了。
薛洋似笑非笑从青石板上站起来,绕到他身前,晓星尘向后撤去一步,不料被石头绊倒在地。道长如鲠在喉,凌乱地坐着,前世自杀前的痛苦感觉如阴影一步步侵占他的身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事到如今……你究竟还想我怎样……”晓星尘深一口气,脸颊两边落发的阴影笼住他俊秀的脸庞,袖口外紧捏的指骨苍白如纸。
“我想怎样?”薛洋笑出了声,说的话和表情完全相反。“看你这么痛苦,我好心痛啊!”
时间仿佛停滞了,他却突然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对晓星尘伸出一只手,晓星尘迟疑了片刻,手搭上去,站起了身。
“道长你是想听我刚才那样的回答吗?还是……”薛洋盯着他的眼睛,莞尔一笑:“你根本在心里期待着别的什么呢?”
薄纱般的月光在他头顶笼出一层朦胧的光晕,晓星尘可以看清他耳廓上的细小绒毛。晓星尘愣愣地盯着他黝黑的瞳仁,心中愈发迷茫。
十四年前来到他身边还在襁褓里的幼小薛洋,粉扑扑的脸蛋水灵灵的黑眼睛,皮肤娇嫩的和廊檐下新绽放的桃花瓣一样。
浑然不觉他们会是同一人,但他们确确实实有同一个灵魂,不是别人。
“你在想我吗?”薛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晓星尘此刻有些明白了。他在梦里,眼前的薛洋不过由记忆里的剪影所拼凑,那正是源自内心深处的企慕。
薛洋转身踩上青石板,月光倒映在他身后池塘的水面上,耳边的发丝轻轻飞扬,薄如蝉翼的衣袖翩翩起舞。
他指向池塘,“道长你看,这里的水是不是很清?刚才我就在想,要是变成你的池塘里的一条鱼,是不是就可以任由我呆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他回头似笑非笑,“如此一来,一条鱼便不会别有所图了。”说完也不等晓星尘回答,起步纵身一跃,真如一条干涸了许久的鱼,游向了另一个世界。
晓星尘睁大了眼,脚不由自主地行动,三步并作两步跟着跳下去。水下除了黑暗没有别的,冰冷感浸没全身,就这样道长在窒息中慢慢苏醒。
晓星尘慢慢睁开眼,手触摸脸庞,冰凉湿润的两道。这时有人轻扣房门告诉道长魏公子和含光君就要走了。
只觉自己失礼至极,醒来后还没见到人,很多很多话还没说出口,他们竟准备走了。晓星尘洗漱穿戴一气呵成,急匆匆走向正殿,看见了门口与其他人道别的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那二人也看见了他。
两步上前,刚开口时嗓子还很嘶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魏公子了。”
说着他要作揖行礼,魏无羡忙抬手拦住:“别别别,晓道长你可太见外了,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嘛,不过是师侄我的举手之劳。”说着,他礼貌一笑。
晓星尘道:“纵是如此,还是要感谢的。”提到藏色散人,便想起了那副人像画卷,但也只是模糊的印象。只可惜他脑海里关于这位师姐的记忆寥寥无几,就连师尊也对其很少提起。
晓星尘发现了站在魏无羡身后换上常服的薛洋,四目相对的顷刻间,薛洋尴尬地别过了眼睛。
送魏无羡离开的一小段路上,听他简单讲述自己被献舍后到如今的经历,巧妙避开了义城那段。晓星尘用余光注意跟在后面一段距离的薛洋,看他全程都冷着脸默不作声,就连分开时都未曾看他一眼。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道长心下怅然若失。极目远眺,那层峦叠嶂连绵不绝素日让他心情甚佳的绿茵,此刻都是前所未有的黯然失色。
门口扫地的侍童见他们平日里最为和蔼可亲的晓星尘道长此刻伫在门口,一声连着一声叹气,心下觉得稀罕。
晓星尘闭上眼,归拢心神,回了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行李,随后与师叔长谈一番。纵然师叔依依不舍,但看他去意已决,便就此作罢。
这边下山的薛洋与前面的两人保持一段距离,悄悄从怀里掏出昨夜偷拿的信。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读了好几遍,直觉告诉他这个叫宋子琛的肯定和晓星尘关系非同一般。
一阵微风徐过,薛洋手没抓稳,那页皱巴巴的薄纸跟着风一起溜到他前面,他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走在前头的魏无羡回头,眼神伶俐伸手一抓,抱着好奇自顾自读信。
“还给我!”薛洋伸手抢,魏无羡抬高手臂,他便跳起来抢,无奈那一点点的距离犹如天高。
见他这么拼命,魏无羡来了兴致:“这分明是宋道长给晓道长的信,怎么在你这里…莫不是你偷拿的?”
“与你何干?还不还我!!”
“啧啧啧,跟道长生活了十五年还这么暴躁!你知道寄信人是谁吗?你可知你前世把这位晓星尘的好友害成了什么样?”
薛洋抿紧唇,搜刮了脑海中在密室看到的那些画面,删选排除后,他大概猜出了宋子琛的身份。
魏无羡看薛洋逐渐老实下来,突然想起,问薛洋:“你今世还没试过召唤凶尸对吧?”
“……那是什么?我可从没听说过。”薛洋蹙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