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咫尺天涯，不识故人

林间的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雪凝抱着念安，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的青衣男子就站在几步开外，晨光透过枝桠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眉眼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眉峰微微上扬的弧度，眼尾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连下颌线收紧的模样，都和丁泽分毫不差。

多久了？貌似一年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张脸，可此刻他就活生生站着，清清淡淡地看过来，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阿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雪凝甚至能感觉到舌尖泛起的腥甜。她下意识松开抱着念安的手，指尖蜷了蜷，想伸过去碰一碰他的衣袖，确认这不是梦。

念安也从她怀里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巴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软糯地唤出声：“爸爸……”

这声“爸爸”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林间的寂静。

可男子的反应，却比林间的风还要冷。

他眉峰微蹙，那双和丁泽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的全是陌生与疑惑，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他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了念安伸过来的小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二位姑娘，为何会在此处荒林？可是迷了路？”

声音是丁泽的。

曾经他哄念安睡觉，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的调子，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可此刻从这张脸上说出来，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陈雪凝的指尖瞬间凉透，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半分伪装的笑意，找出半分对她们的在意，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不带一丝波澜的陌生。

“我是雪凝啊，”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丁泽，你看看我，我是陈雪凝。这是小泽，现在叫念安，你的女儿……你不认得我们了吗？”

念安也跟着哭了，小手攥着陈雪凝的衣领，肩膀一抽一抽的：“爸爸……小泽是安安呀，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才六岁，还不懂什么叫“失忆”，只知道眼前的人长着和爸爸一样的脸，却不肯认她。

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又抬眼看向陈雪凝，眼神里的疑惑更甚，甚至多了点疏离的客气：“姑娘怕是认错人了。我姓沈，名清辞，家住山下清溪镇，从未离开过此地，更不曾有妻女。”

沈清辞。

陌生的名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陈雪凝的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剧痛。她扶着树干，勉强站稳，眼泪糊满了脸，视线里的沈清辞都开始晃动。

怎么会不认得呢？

他们一起挤过出租屋的小阳台种过薄荷，一起蹲在路边给念安挑过最便宜的布偶，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熬过等待产检的漫漫长夜……那些刻在时光里的细节，怎么就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丁泽，你别骗我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一年来压在心底的愧疚、思念、痛苦，此刻全都混着眼泪涌了出来。她甚至不敢去想，也许眼前这个人，真的只是和丁泽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沈清辞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看着小女孩攥着陈雪凝衣角哭得发抖，心底忽然莫名地抽了一下。像是有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很轻，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眼前的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本该让他觉得唐突，可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竟觉得心口发紧。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声音放软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荒林夜露重，还有野兽出没，不是久留之地。你们若真的迷路，我可带你们出林，去清溪镇暂避一时。”

陈雪凝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她低头抱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念安，小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指尖还在抖。

她知道自己该清醒的。这是异世，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眼前的人是沈清辞，不是她的丁泽。

可她做不到。

丁泽是她的天，是她失去丈夫后支撑着照顾念安的全部念想。现在天突然出现在眼前，却成了最陌生的模样，这种落差，比从未遇见更让人绝望。

但她不能倒下。

念安还在她怀里哭，她是女儿唯一的依靠。就算眼前的人忘了一切，就算前路满是未知，她也不能退缩。

陈雪凝深吸一口气，把念安往怀里又紧了紧，抬眼看向沈清辞。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慢慢凝住了，变得坚定起来。

“多谢沈公子。”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字字清晰，“那就劳烦公子带我们出林。”

不管他是丁泽，还是沈清辞。

不管他记不记得她们。

她既然带着安安穿越过来，就绝不会再放开他。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倔强的泪光，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林外走去：“跟紧我，别落单。”

他的背影挺拔清瘦，青色长衫的下摆被风拂起，和记忆里丁泽穿着白衬衫给念安扎小辫子的样子，渐渐重叠，又分开。

陈雪凝抱着念安，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缩成一团。

念安趴在陈雪凝肩头，抽噎着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认得我们了？”

陈雪凝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的安安。他只是暂时忘了，妈妈会帮他想起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沈清辞的背影上，落在那熟悉的眉眼轮廓上，落在风里轻轻晃动的衣摆上。

前路漫漫，异世茫茫。

忘了也好。

至少他还活着，站在她面前。

只要他活着，她就有办法，让他记起一切，记起他们的家，记起念安，记起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温柔。

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她藏在心底的、小小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