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内侧被无声推开,霎时间,仿佛被囚禁了整个午后的阳光如潮水般汹涌泄出,挤满房间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扑向门外,将走廊也映得透亮。
叶炀刚刚完成了城主沫铭所托,已将沫洛辰与沫洛星各自体内的剧毒魔力处理妥当。他手中握着仍带温热的白毛巾,正低头细细擦拭指尖,动作轻缓而专注。他背对着满室明亮,整张脸陷在阴影之中,难以看清神情,只有平稳得不带波澜的声音传来,对着静候在门外的沫铭交代:
“之后的日子,务必让令郎加强魔力控制的训练。他体内那股力量极具侵略性,眼下虽已被我强行压制,但也只能维持三个月。这段时间内,任何刺激、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剧烈的反噬,最稳妥的办法,是将他留在家中,不要外出。”叶炀稍作停顿,语气依旧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在家无聊些,总好过在外丧命。”
说罢,他将已凉透的毛巾随手抛向前方。
沫铭赶忙伸手接住,姿态谦卑得几乎像个仆人,圆胖的脸上堆满了感激与谄媚。
而此刻的房中,微风轻轻拂动纯白的窗帘,沫洛星静坐床沿,侧脸望向窗外,目光怔然,整个人如同一幅被定格的油画。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着她仍然活着。一旁的沫洛辰却掩不住兴奋,动静之间更反衬出她的沉寂。
叶炀稳步走下楼梯,没料到城主夫人洛禾早已静立等候。即便她与丈夫关系不睦,却始终放不下自己的两个孩子。
“夫人,两位孩子的毒都已清解干净,接下来只需静心调养。具体事项我已向城主说明。至于能否彻底恢复,终究要看他们自身的资质。”
他语气平淡,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对方唤住。洛禾唇齿微动,似乎内心满是挣扎,迟迟未能开口。
“您还有什么事吗?”叶炀停下脚步。
“洛星……她还有机会恢复魔力吗?”洛禾紧闭双眼,像怕一睁眼就听到绝望的答案。
叶炀忽然低笑出声。
洛禾睁开眼,不安而疑惑地注视眼前这年轻人。她本就对这位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鬼医”心存疑虑,如今见他年纪尚轻,更难以信任。若不是丈夫沫铭坚持,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人接近自己的孩子。
察觉到她目光中的戒备,叶炀收敛了笑意,声音转冷:
“夫人,凭我的医术与您女儿的资质,只要安心静养,两周内应能重聚魔力,两月内有望重塑魔力回路。”他略作停顿,话中带上一丝讥诮,“但她如今的心理状态,振作精神才是首要。说实话,以她的天赋,即便没有我出手,再有两三日也可自行分离毒素苏醒。”
“什么!?”
洛禾猛地上前揪住叶炀的衣领,眼中怒火汹涌,周身魔力瞬间压来——她的实力显然高于她的丈夫沫铭,沫洛星卓越的才能恐怕正是源自于她。
然而当她迎上叶炀面具下那双血色的眼眸,满腔怒火竟如坠深渊,渺小得不堪一击。
“我想您已听清,不需要我再说第二次。”他声音依旧平稳,“正因您女儿将全身魔力汇聚一点,分离毒素,我才能几乎无伤地将它们全数抽出。”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结晶,其中被一道灰白曲线分隔成明暗两半,彼此泾渭分明却又彼此制衡。
“这是用她的魔力炼成的结晶。待她回路重塑,吸收这枚结晶可助她更进一步。但切记——”他话音陡然转冷,“不可提前让她接触,这是里面的魔力本来就是她的,即便只是触碰,也会导致魔力倒灌引发毒性反扑,那就必死无疑了。更不要交予哥哥,那股力量不属于他,届时魔力暴躁将他从内撕裂——连全尸都难保留。”
他将结晶塞入洛禾掌心,转身走出了城主府。
“龙城的军队在搜寻你,”洛禾忽然低声开口,“不管你是否是他们通缉的人,他们向来宁错杀不放过。今早他们已抵这里,之后就转向进了那座山……就当作是你为我女儿做的这些事的报酬。”
“什么?”
叶炀猛地止步,半侧过身。阳光落在他一半面具上,另一只血色的眼睛在暗处鲜明如宝石,冷冽而慑人。
直到大门彻底合拢,洛禾僵立良久,方才那一瞥让她感到一股寒意才消解了一些——那绝非是人类所拥有的威压,而是某种远超人类想象、比人类更强大更恐怖的存在,仿佛来自深渊的凝视,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哥哥,你还真是个大好人啊。这么劳心劳力,最终却只拿一袋中品魔核作报酬,甚至还把自己辛苦提炼的高纯度魔核也送了出去——那可是极其纯净、几乎不含杂质的魔核啊,放在市面上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林青雨眨着眼睛,语带调侃,明显是在打趣叶炀那近乎无私的举动。
叶炀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本来用的就是那孩子的魔力。若不是看她母亲真心实意地关心她、为她焦急,若是她母亲也如和那城主父亲一般自私自利、冷漠无情,我半句都不会多说,更不会出手相助。本来还打算把那颗精炼魔核留给你用的。”
林青雨顿时露出“什么?这也太可惜了吧”的夸张表情,叶炀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安抚道:“你也不差那一块魔核,别惋惜了。我们得赶紧回去,有人上门找麻烦了!”
话音未落,叶炀已率先跃入半空,周身风元素迅速凝聚成一道透明的风障。他调整姿态,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仅一瞬便突破音障,撕裂长空。
数千米的距离,对两人而言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转眼间,便已抵达山林外围。
只见冲天的火光将夕阳下的天际染得一片猩红,宛如血水泼洒在天幕,那浓重的红色几乎要凝结成血珠,随时可能滴落下来。
叶炀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周围环境。火焰主要集中在村落区域,尚未蔓延至他的住处——这意味着叶梦雪目前应该没事。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吩咐林青雨先回去看守家中重要物品,若有陌生人闯入,格杀勿论。尤其是叶梦雪,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对了,把我之前布置的迷阵也一并启动。别让沐森沐淼那两家伙闲着,叫他们看好山头。”
语毕,两人分头行动,疾速奔向各自目标。叶炀朝着火光方向飞去,但刻意控制着速度——若以先前赶路时的极致速度,眨眼便能抵达火源,但那可能会错过沿途的重要线索。在这种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谨慎才是上策。
一路飞行并未遇到什么异常,直到接近火源,热浪扑面而来,才见到几个穿着制服的士兵正惊慌逃窜。叶炀随手抓住其中一人——一个长相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龙城士兵。
经过一番“询问”(实则是严刑逼供),叶炀得知,正如离开时城主夫人所警告的,这些人果然是来确认并捉拿所谓的“嫌疑人”——也就是叶炀目前所用的化名“鬼医”。
事实上,无论是他们口中那个叫“白”的通缉犯,还是如今这位医者仁心的“鬼医”,本质上都是叶炀自己。他们差一点就要立功了,前提是——能捉得住他。
只是这位吓得几乎失禁的士兵怎么也想不到,此刻拎着他衣领的,正是通缉令上那行走的“功勋”。
据他断断续续的供述,此前他们抵达那个村民样貌奇异的村落时,由于村民对军队怀有天然的认可与憧憬,便热情出来相迎。然而士兵们一见到那些长相非人的村民,顿时以为自己闯入了魔兽巢穴,立刻举枪警戒,导致村民也不敢妄动。
就在村里的村长(从外观描述判断,那位试图沟通的长者正是村长)与小队队长交涉的微妙时刻,一名新兵因过度紧张导致手枪走火,子弹不偏不倚击中村长头部,致其当场死亡。
这支队伍中新兵不少,这一声枪响如同推倒的第一张骨牌,刹那间,子弹、爆炸物、燃烧弹从几名失控的新兵手中接连飞出。即便老兵试图阻止,悲剧也已无法挽回。
在场村民死伤惨重,但更令人恐惧的是,很快那些尸体的伤口中开始涌出蠕动的肉芽——哪怕是被火焰吞噬的遗体,也在各处生长出诡异的组织。死者竟重新站起,跌跌撞撞地朝队伍逼近。
他们如同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厉鬼,浑身裹挟着火焰,似要将杀害自己的凶手一同燃尽。
恐惧最终击溃了新兵们最后的理智。他们颤抖、嘶吼、尖叫,手足无措、慌不择路,甚至抛下曾经一同宣誓的战友、朝夕相处的兄弟。此刻,“活下去”成了他们脑中唯一残存的念头。
叶炀对这群人的遭遇毫无怜悯——就这么点事竟吓破了胆。一切的源头,都是这群连武器都握不稳、只会哭喊逃跑的新兵。即便是因为紧张而犯错,如果他们能坚持射击、彻底清除变异的村民,叶炀或许还会认为他们直面了错误。
但转身逃跑算什么?放任这样的人存在,若有一天要在“杀百人投敌”和“战死沙场”之间选择,他们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只为自己能苟活。
人渣!
“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这次你活下来了,之后做个勇敢的人吧。如果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不如祈祷下辈子不要再出生在这样一个世道里。"叶炀冷冷地说着,同时抬手便将那人狠狠地甩飞出去。
那人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接连撞断了十几棵粗壮的树木,最终才勉强在一片狼藉中停下。
至于他究竟伤势如何,是死是活,叶炀并不在意——距离太远,夜色太深,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