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开柴扉,一名俊朗的男子探身而入。眼前的景象,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老妪安详地躺在床上,气息平稳,但反观屋内,可谓是一片狼藉。本便不大的屋内,家具横七竖八,杂物遍地,甚至连放调料的碗碟都倒在了地上。看样子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地上的液体都早已蒸干。
“紫妈?”男人试探着问道,老妪却全无反应......不应该啊。
不得已之下,朱泽通运起内力,在老妪背后数处要穴凝气击点,源源不断的内力灌注其中。
紫鱼婆婆今年方及花甲,虽说人老了,可脾气却半点不小。经脉受到了刺激,过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意识总算是慢慢恢复了过来。
“臭丫头!还敢......”紫婆婆的怒气停留在了记忆的彼岸,一看到眼前的中年人,顿时愣住了。
朱泽通略有些无奈,叹道:“刚收拾完铁龙帮那群莽夫,足足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回来......瑶瑶这丫头比各大宗门都让人不省心!”他怎么会看不出他家闺女干了什么好事儿呢?竟然连紫婆婆都敢药晕,八成是偷着溜出去玩儿了!可这时间约摸都一个月了,这丫头是打算玩多久啊!
紫婆婆叹了口气,同样无可奈何地道:“女孩子家的,性子这么野!没见过谁家有如此放诞的娃儿!”
朱泽通一面收拾着满屋狼藉,一面应道:“是、是,都是阿通管教不严,承蒙紫妈多担待!”
“何止是教养不严?你个当爹的打小便不乖,静丫头早跟老娘说过了。墨方没少揍过你小子吧?哦对,墨方还专门给我提到过,你小子为了找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石什么打架,离家出走就不说了,跑了足有三百多里找到了邓林谷,我听说还打输了?活该被墨方揍......”紫鱼婆婆喋喋不休地数落起了朱泽通的“陈年往事”。
朱泽通没好气地道:“那是邓林谷的一代天骄,现今邓林谷主,石燧是也。我比他足足小六岁,当时我才二十......”
“二十二岁!”紫鱼婆婆白了他一眼,“你家丫头才多大?今年才刚满十二岁!哎呀呀,真的是有什么样的爹便有什么样的儿......女儿!没见过谁家的娃儿如此放诞......”
朱泽通干咳了两声,赔笑道:“紫妈,此事都是阿通不好,可这臭丫头从小古灵精怪,阿通欲想寻觅也无从寻起啊。”他的不好?这丫头明明就是紫妈一手带大的啊!他又怎能料到,自家闺女竟然胆大如斯?
但这也确实戳中了紫鱼婆婆的难处,事发突然,天知道这丫头能溜到哪儿去?
但她更是以泼辣著称的紫妈:“老娘才不管,你个当爹的,多大的人了,自己的亲生闺女都看不住。要真找不回来,老娘拼上这条老命也要揍死你小子,别以为墨方不在就没人管得住你了!”
“紫妈您莫急......墨瑶带走什么东西了?”朱泽通忽地想到了什么。
紫鱼婆婆愣了片刻,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朱泽通想到的物什:“乌蒙纱、金元铃、乌貂镜......慢着!”
四目相对,一条被忽视的线索浮出水面。
“大荒图!”紫妈咬牙切齿地吐出了线索的名称,她早该料到这丫头的意图!若不是她一时疏忽大意,凭那小家伙的本事又怎能轻易得手?
朱泽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胆子倒不小!大荒图可是天罡君历练的踪迹,当今之世,有资格持此图,更能将各路奇士尽数击败着,恐不出一手之数。”
“天罡君!”紫妈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能跟你爹比吗?紫琦战帝怎么就有了这么个儿子!”
“战帝功传二子,天罡君至阳至刚,那煞星却是阴韧变化的传承。此二人自出世便是传奇,大有与战帝争锋之势。”朱泽通眯缝着眼,仿佛口中之人近在眼前,“可惜,煞星东渡,天罡君隐世,七星八子不复存,大势倾颓,天下已定。”
紫妈白了他一眼:“净逞他人威风,什么天罡、煞星,不过碎星点点。当初墨方何等威武?乌日蔽空,天地震色,哪里是这群小辈能撼动得了的?还有你,沉稳是好,可锐气未尝不也是你们年轻人的风范?不见你什么时候大杀四方,功成名就!”
朱泽通一阵腹诽;娘诶!天罡君于你而言是小辈,您儿尚未过不惑之年,却也逊了二十余载春秋的功力与历练啊!何况,他这些年修行屡遭瓶颈,祖传功法臻至大成,缺的便是他如今苦苦追求的磨砺!
他朱泽通什么时候是甘居人后的人了?十年磨一剑,来日见分晓,谁说他便不是一代天骄了?
耐得住眼下的平凡,才配得上那刹那的辉煌。古往今来,无不如此。
不过现下,还是把那丫头逮回来再说吧......
......
不知处;
簌簌一阵声响,几道人影现出。一并三人,落在林间空地上。
一人上前一步,晃了晃手中的葫芦,道:“规矩无需多言,互通名号,即战之。”
披着斗篷的中年人掀开帽篷,平静地道:“七星门,天玑,刘瑜。”
刘瑜正对面,是一个通身黑色劲装的男子,戴着一副妖魔般模样的面具,背着一个与他身形不相称的漆黑铁匣,黑衣男子用没有平仄起伏的语调道:“影。”
......影?从未听闻过的名号!沌江咂了咂嘴,将葫芦放在一旁,凝神看去。
影他不清楚,这位天玑君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七星八子,除却那位天罡君外,便数天璇、天玑两位最为强横。刘瑜传承的正是禄存天玑剑法,剑气横绝,锋芒犹斗。
只见影卸下铁匣,自匣中取出了一柄长刀。长约两尺,寒气森然,透着骇人的光。沌江心头一凛——此刀是中原决计无人能锻造出的。这是把倭刀,极上等的武士刀。
破风声呼啸而至!刘瑜一皱眉,宝剑出鞘,疾疾一掠。
珰!珰!铮!
三枚奇快的铁镖尽数被拦下。
与此同时,影的身形早已欺近。平实无奇的一刀直直斩来。
强烈的不安感!刘瑜有种预感,如果去硬接这一刀,自己非死即伤。
只见刘瑜步尖一点,使了招“斗转星移”,这乃是禄存天玑剑法当中最为灵活的招数。妙便妙在随时可以以此变招,且攻守兼备,亦可闪躲。
就在他刚刚腾挪起身时,后背一阵发凉,又是三枚暗器划破了他的外衣——什么时候发出的回旋镖?
影的第二刀也到了!刘瑜堪堪退却,颇为狼狈。
沌江看得明白,二人都留了不知多少底牌,皆在试探对方。可这影的速度简直如同鬼魅,要知道使剑者的反应绝对是敏捷出众,饶是如此,刘瑜仍是被逼得节节败退。
躲不了了!又是犀利的一刀,彻底封死了刘瑜的退路——算计好的一般!
只能用那招……刘瑜果断迎击,神色里闪过了一丝疑惑。
“白虹贯日,火候不够。”妖魔面具急剧拉近,刘瑜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速度再度暴涨!
锵!
刘瑜只觉得自己像在撼动一座山岳,虎口震得几欲裂开,可怕的是,自己方才作为至强杀招的剑气竟是冰融雪化,顷刻间荡然无存。恐怖的力道无视他的内力,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肆虐着。
这是什么力量?天玑君连他正面一刀都抵御不住?沌江神情凝重,不觉间捏碎了身畔的一小块石头。
当听到影说出“白虹贯日”时,刘瑜已经知道今天属于自己的结局了。如若方才影没有留手,卸掉的便不只是自己赖以成名的剑气,而是他的一条胳膊了。连自己都剑法都全然洞悉,这个影是什么人?
什么技巧?什么法门!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都显得那样脆弱不堪!何况,影难道就不会用?不屑罢了。从始至终,影没有借助任何内力、刀法,摧枯拉朽般击溃了刘瑜。
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的对决,再有什么底牌都无济于事。
“汝,已死。”影冷冷地道,妖魔面具映烁着日光,他放下了手中的倭刀。
沌江饶有兴味地道:“阁下,放下武器,照规矩是认输。况且,您真敢下死手?”
话音刚落,刀锋指到了沌江鼻子尖上,后者不为所动。
“天罡君失踪十年,不代表七星门已然衰落。您功夫了得,不代表可以不守规矩。”沌江朗声道。
咣!
电光火石的一闪,沌江被震开十余米远,洪荒猛兽般的怪力还在他体内肆虐。他手中的葫芦已然绽出裂纹——这可是他的拿手兵刃!
而且,影仅仅是用刀背拍击罢了。
这是什么怪物……沌江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怔怔地对着影出神。
“带我去找他,我不介意拎着你的脑袋去找。”影一闪身,到了刘瑜近旁,道。
刘瑜知道影口中的“他”是谁,更清楚了影究竟是何方神圣了。他败在影手中这件事,自决斗开始时便已注定。刘瑜明白,眼前这人的武学造诣,已是他等望尘莫及。
影朝沌江的方向望了望,后者已然遁走,影不打算追。本想一刀了解了这个嗜酒如命的老东西,竟是叫他硬接下来了,是个麻烦。
不过,也算不上多大的麻烦。影这样想了想,果然只有那些故人才能触动他啊。
经历得越多,世界竟是越小,越简单了。怪哉、怪哉,实在是难得糊涂。
故人,可不许令我失望了。
影在面具下的脸,笑了笑。
孤雪谷外:
沈弃悠闲地拎着不大热乎了的几颗脑袋,身侧的云尘表情颇为复杂。
待擒住了炽辛府妖女,再将这个烦人的小杂碎逮回谷中施以酷刑!云尘一想到自己带的几名精英弟子尽数被那妖女斩杀,便气不打一处来。
而沈弃全然没有在想什么计策,茫茫的雪野,自由自在的步伐,使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都是很简单,很小的故事,只因有了那些故人,才让他可以暂时忘了手里提的脑袋,身旁虎视眈眈的孤雪谷中人,以及这些年来来往往、杀或被杀、恨或被恨的人们。
还有这个他现在为数不多还在惦念的名字——楚秋雪。毕竟,火毒无常,天寒地冻,万一她那边出了岔子,令云尘生疑,他二人便难逃一死。
诶,怎么走神了。
嗯……方才似乎是想到叶阿姨教他怎么捉麻雀了!
唉,要是有叶阿姨在,自己又何苦动辄赌上性命与强敌博弈呢?
真的好想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