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莫侯一家

道家认为天有九重，东方的一底层天空被称为“碧落”。唐代诗人白居易在《长恨歌》中，以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为“碧落”一词披上了层淡淡的哀伤与浪漫的色彩。几十年后，唐代诗人许浑的《送张厚浙东修谒》一诗中，以“青山有雪松当涧，碧落无云鹤生龙”这一名句，为“碧落”一词披上了层传奇的色彩，让人对碧落苍穹生出无限美好的遐想。

莫河之东有碧落山，山势峻拔，直插云霄，环绕东国边界数十里。山中花树繁茂，四季色彩变幻，涵养天地灵气。初春来时，山脚桃李乍开，粉红雪白、争气斗艳；顺山而上，苍松翠柏环腰缠绕，如系碧带；再往上，山巅处仍白雪皑皑，嵌入薄薄云雾之中，时而映衬朝霞，时而承接日光，时而披着夕照，美不胜收。待到六七月，满山杜鹃经十月孕育，骤然盛放，红烈烈似浩瀚火海，风动浪涌，绵延天边，堪震动九方十国。入盛夏，碧落山苍松老树愈发葱郁，娇叶果实鲜美甘甜，哺育着数十万大小生灵。一朝秋来，碧落如换新装，金灿灿黄橙橙漾漾无际，二重以上苍天如洗翠蓝如玉，天地二色明艳绚丽，好一个人间仙境！

此时的碧落山已入隆冬，银雪如被，环山包裹。凌冽的雪风肆意咆哮，在山谷和狭道中撞击震荡，肆掠无忌地将春夏秋色席卷一空，只留下一个冰雪天地的世界，环顾山中，再不见半只鸟兽的踪影。纷洒的飞雪渐渐将天空遮蔽，阴寒的光线越来越弱，直到天地间再无一星光亮，空剩下寒风呼啸。

这样的鬼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日，莫侯朗带着一家子围在火堆旁。这间屋子不是很大，容下这一家五口却绰绰有余。外面的风狠狠地推攘着墙壁，卯足劲掀动着屋顶，怎奈这屋子跟铁筑的一般，岿然不动。跳动的火苗子，烧着风干的松枝，烤着秋天摘的野果，若隐若现的香味将寒气冲得很淡，给屋子充斥了浓浓的暖意。

　　“爷爷，风雪停了后，你又要去钓鱼吗？”小孙女儿莫侯迦眨巴着眼睛，俏皮地望着莫侯朗。

　　“你个鬼灵精，月湖金鳞可不是那么容易钓到的！”莫侯朗缕缕花白的胡子，爽朗地笑起来。迦儿和晋儿是莫侯朗的一双心肝宝贝，儿子莫侯花石人品俊逸，与儿媳妇姬玉云又育得这一双麟儿，总算让年过半百的莫侯朗老怀大慰。

　　“迦，我可不想让你永远都这么丁点儿大，到时候我可就变成你大哥啦！哈哈！”莫侯晋揪着莫侯迦两根发辫上的毛绒球球一个劲儿地晃悠，满脸是恶作剧的奸笑。

　　“臭小晋，你能有多大？一天比我小两岁，一辈子都比我小两岁！赶快放开，要不我让你好看！”莫侯迦怒睁水灵灵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莫侯晋，慢慢地嘴角隐隐向上弯起一个幅度。

　　看着莫侯迦这熟悉的表情，莫侯晋的心里登时毛了毛，可偏偏揪着莫侯迦小辫子的两只小手晃动的更厉害了，居然还厚颜兮兮地求饶：“姐，你就别怪我了嘛！这不是你的小辫子真的很有趣嘛..”

当见到莫侯迦这似怒非笑的诡异表情越来越明显时，莫侯晋就知道她准是又打算用她那些粉粉面面、奇咒怪术来整他，要么被痒死，要么被痛死，要么就是要出大丑，反正没一种是好受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莫侯晋笑脸迎着莫侯迦的怒目，终于乖乖地将她的小辫子放开，谄媚地挪到了在一旁缝制皮靴的姬玉云身边。

　　“晋儿，又怕又爱招惹，瞧你这点出息！啥时候才能不怕了你姐姐哟~！”一旁缝制皮靴的姬玉云假意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娘，您就舍得让您的宝贝女儿被那个小坏蛋欺负啊？”莫侯迦撅起小嘴儿，表示抗议。

　　“哈，我们迦儿啊，哪还能有什么人能欺负得了你啊？”正在火堆旁敲打木具的莫侯花石也凑上了热闹。

　　“爹，您也不帮我！”莫侯迦哼哼了一声，表示继续抗议。

　　“迦，你真的还在做梦，想要长生不老啊？”莫侯晋从老妈身边蹭蹭，又凑到莫侯迦的身边，滴溜溜地揪起了她两条发辫上的毛绒球，慢悠悠地晃荡了起来，一副浑然不知的纯真样子。

　　“臭小晋！！”莫侯迦双眼一闭，双手合十，小口飞快地张张合合，莫侯晋知道又要遭罪了，忙不迭丢了毛绒球一个晃动就藏到了姬玉云的身后。

　　“雪狐吟月咒！”莫侯迦身影一虚，一眨眼已经来到莫侯晋的身后，带着狡黠地笑容将莫侯晋的小脸儿转到了自己跟前，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莫侯晋心知不好，死死地将双眼闭住，说什么也不敢睁开。莫侯迦却半点不着急，仍旧飞快地将小口张张合合，眉眼中绽露出小奸计就要得逞的欢快。

　　“老姐！！！”莫侯晋撒娇地大叫一声，莫侯迦却不再上当，片刻后，莫侯晋由不得自己双眼眼皮自行睁开，分毫不差地对上了莫侯迦那双笑盈盈的眼睛。莫侯晋只觉得天地一眩，自己立马变成了一只雪白的银狐，摇晃着莹亮的巨尾，面前则有一轮皓白的圆月，那么圣洁，那么明亮，又那么魅惑，让这只小小的雪狐内心荡出千种异样，无论如何不知道该怎样抒发！于是小雪狐后腿微屈，前爪登地，扬起了灵动的小脑袋，“唔~~~~~！唔~~~~！”

　　莫侯朗、莫侯花石、姬玉云就眼看着自己的晋儿双手趴在地上，如此骚包地冲着火堆卖力地吟唱，一时笑也不是，怜也不是。

　　还是玉云爱子心切，砰一声在莫侯晋的额头弹了个响指，莫侯晋才恍然从梦中清醒，一时羞怒不忿，撒泼耍赖在地上打起滚来。

　　“莫侯晋，你个没出息的！”莫侯迦看着胖乎乎毛绒绒的弟弟在地上一滚一滚的，笑的前仰后合，心中说不出的喜爱。莫侯朗宠溺地看着两个小家伙，爽朗的笑声更赛过嘿嘿笑着的莫侯花石，和忍俊不禁的姬玉云。

　　又过了三日，碧落山的大风雪总算停下。莫侯朗又将玄玉钓竿取出，拴上百年冰蝉丝，又将埋在火堆旁的暖玉盒挖了出来，小心地晤进自己的怀中。

　　“爷爷，给！”晋儿卖乖地把一个不小的木背箱推到了莫侯朗的身边，对于六岁的小晋来说，这装满破冰铁具的背箱的确太重了。莫侯朗领情地将小晋儿抱起来，用一只大手宠溺地搓搓他带着雪狐皮帽的小脑袋，用另一只手拧起了晋儿费了好大劲推来的背箱，在莫侯迦、莫侯花石和姬玉云的簇拥下走到了门口。

　　“爹，要不我陪您去？”莫侯花石真有点不放心。碧落山今年的暴雪比往年要猛得多，山上积雪甚厚，莫侯朗要深入山中去月湖垂钓，途中要经过结冰的悬崖峭壁，还要横穿经常发生雪崩的葬月沟，更有被冰雪长时间断了食源的凶狼恶虎，一路上凶险万分。

　　“爷爷，我也陪您去！”莫侯迦拉住莫侯朗的袖口，态度异常认真。

　　“好啦好啦，晋儿，迦儿，你们要好好听爹娘的话，等爷爷钓完鱼回来，给你们做月湖鱼汤喝！”莫侯朗望望怀里的晋儿，看看地上的迦儿，一脸慈爱的笑着。

　　“爹，您要万事小心，有什么事记得念千里咒！”姬玉云也不忘叮嘱。

　　“好啦好啦，真当我老头子老了，不中用了？小娃娃些，对老头子有点信心好不好，这么点事都搞不定，我还是莫侯朗吗？哈哈哈！”

　望着雪地里渐渐远去的背影，剩在莫侯家的四人心中已经开始了隐隐挂念。

碧落山上的雪暴才停三天，莫侯朗便急匆匆地奔赴月湖。雪暴过后是碧落山中最冷的时候，再往后天气便会一点点回暖，而邀月崖下月湖中的冰也就会开始慢慢融化。莫侯朗从二十年前落户碧落山起，每年都会到月湖抓金鳞。碧落山入冬之后寒气凝重，春秋盛夏汇聚的灵气逐渐被冰封在月湖之中。月湖里鱼虾甚多，皆鲜肥灵动，寒冬冰封时亦能安然无恙，全得灵气滋养。传说，月湖之中生长着一种世间罕有的金鳞，长约一尺，形似鲤鱼，甲似鎏金，坚媲玄铁，身行快过闪电，力大无穷，可摆尾掀浪，可吐气破冰，好灵气充旺之地，喜穿梭于极冷极热之间；若开灵智，可幻化成龙，飞九天布雨施云，直登仙界。且传说，凡人若得一金鳞内丹，可去凡离俗、脱胎换骨、长生不死。世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传说，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金鳞，就算是龙王爷还能在庙里头拜上一拜，可这金鳞却比龙王爷还难见上一面。

　莫侯朗鬼迷心窍一样痴迷金鳞，在碧落山上带着一家老小耗上了二十个春秋，只为了一个承诺，一个再相聚的梦。他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花虞早与月湖金鳞一族做好了交易，他得到内丹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