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以后没有父亲了

你本来这些时日都是在金麟台安安心心养胎的，但家里突然传来消息说是你父亲忽然病危，情况不容乐观，眼看着就要去了，家里的意思是让你最好回去一趟，兴许就是最后一面。又恰逢这几日金光瑶外出办事，虽说还有一两天就回来，但一接到家里的消息起，你就坐立不安心急如焚，根本没有耐心等他回来陪自己跑一趟，遍自己带了个陪嫁过来的丫鬟匆匆过去了。

由于你父亲一向身体硬朗，所以突然听闻他病危，让你不免诧异。赶到到家时，才发现全家上下已经哭声遍地，目光可见之处布满了白绫，大堂中放着一具黑沉沉但没有合上的棺木，若不是看见棺木里是空的，你甚至都要以为父亲真的已经故去了。可连棺材都备齐全，想必你父亲也是真的快不行了。

看见匆匆赶出来迎接你的兄长，你急忙往他身上扑，想要追问具体情况。他看了看你的肚子欲言又止，见他越是不说，你越是焦急也顾不上礼节，哭着求他告诉你。他看你情绪这般激动，怕你动了胎气，便忙安抚你，说父亲还未真的故去，但情况看着也不太妙，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你让他带你去见父亲，你兄长面露难色起先说什么都不同意，但最后还是架不住你，便带你去了。一进门他便让守着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屋里就剩你们兄妹，还有床上的父亲。

只见你父亲躺在床上，面色苍黄憔悴，似一片残叶，孤零零悬在冷寂枝头，看见你进来，他死寂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活力，像是溺水的人在汪洋中忽然看见了救生木筏一样，他盯着你，眼瞪得极大，用尽力气伸出手朝你的方向用力挥舞，似乎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力，你见状忙坐到床榻边抓住他那只挥舞的手，看着他，他拼命动着嘴想和你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有的只是咿咿呀呀的叫唤，根本听不出来他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你兄长替他解释道：“父亲许是太过于思念二妹妹。明明都是垂死之人了，但见到二妹妹居然精神都好了几分。”

但他这么一说，你父亲的表情更惊恐，不免更激动要抓着你的手，你被他吓着了，条件反射般把自己的手缩了回来，这时你兄长过来把你与父亲拉开一段距离。

待将你扶稳后，他接着道：“父亲，您可悠着点，不要把二妹妹吓坏了，她现在肚子里怀的可是敛芳尊的孩子，要是把她吓着了动了胎气，敛芳尊肯定会让我们苏家吃不了兜着走。怎么？您不是最看重家族吗？这惹恼了敛芳尊就是惹恼了兰陵金氏，我们苏家目前还得罪不起兰陵金氏，这您也很清楚的。还有您不是从小就教育我，一切要为家族找想，我现在这么为咱们苏家想，您怎么就不高兴呢？”

你兄长的语气冷冰冰的，床上的父亲看着他的神情越发惊恐和愤恨，这使你忽然有个不妙的猜想，脸色一白，转身颤巍巍质问你的兄长。

“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算再……但……但终归还是我们的父亲啊。”

虽然事实很明显就这么摆在眼前，但你还是真的不敢相信。

你这个兄长乃是你小娘所出，他是家中唯一的长子，由于你父亲不肯扶正你的小娘，又没有心思续弦，便早早把他归到你的母亲名下成了他名义上的嫡子。他自幼便跟在你父亲身边，受他的抚养，因此与你父亲关系是你们三兄妹中最为亲密，而且父亲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他是下一任家主，他也一直都很孝顺的，从未有什么违逆之心，你想不明白怎么忽然间就俩父子就反目成仇了？

你兄长叹口气扶稳险些站不住的你，随后冷眼看床上的父亲，就像看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二妹妹，你问我？那你为何不问问咱们的好父亲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想你小的时候他有抱过你吗？他有对你笑过吗？他有对咱们兄妹尽半点父亲的责任吗？没有！就连我从小待在他身边也没有受到半分比你们多的特殊待遇！他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

说这番话时，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你这个兄长向来遇事沉着冷静，你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想必是父亲真的做了什么令他心寒的事。

接下来他的话让你也大为震惊，你嫁到金麟台后便不再过问家里的事，所以你只知道是在你的妹妹出嫁后，不久小娘染上恶疾离世了，却不知那是你父亲无意间发现你妹妹是当年小娘与他人私通生下的孽子，为了遮丑便逼她服毒自尽，加上你父亲一向疑心过重，经历过这么一遭，自然要怀疑你兄长是否是自己的骨肉。后来和家中几个长辈一合计，觉得保证家族血脉纯正更为重要，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想着对你兄长痛下杀手，再从同辈的旁系子弟中找个人取代他。可惜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你兄长先下手为强，把知情者都处理了，现在就剩你的父亲还苟延残喘，但眼看着也要不行了。

你听完你兄长的复述，呆愣了会，那边你的父亲还在垂死挣扎想要抓住你这根救命稻草，你的兄长冷眼旁观似乎在等你的决定。明明是一家人却要如此互相残杀，事到如今你都不知道该怪谁，无论哪一边都是你的至亲，可眼下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尽量不去看床榻上的父亲和站在身边的兄长，深吸一口气，随后道：“父亲，我劝您还是省点力气不要挣扎了，走得安详点，对您对我都好。您可不要怪我，这是大哥要杀您，女儿没办法左右他的想法。若我执意要救您的话，那大哥可要对我下手了，您也不希望看到女儿出事吧，毕竟我这是一尸两命，苏家可赔不起。”

他的目光里全是不可思议和愤怒，你毫无眷恋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您别用那种目光看我们啊，别忘了这些可都是您教的。这人若心不恨点，怎么能成大事。我和大哥这辈子都会记得您的教诲。您安心去吧，大哥一定不负众望管好苏家的。”1

你兄长道：“父亲您先前不是一直和我夸二妹妹聪明吗？我本是不以为然，如今看来还真的自愧不如。”

似乎被你们的话气到了，你父亲又开始不断挣扎，最后双目圆睁，似有无限不甘，力竭而死。看到这一幕时，你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你兄长忙搀扶住你，关切的询问你没有事吧，你摇摇头，想让他扶你到那边坐一会。可待你还没缓过气来，你妹妹忽然冲了出来，发疯了一样想要扑在你身上，见状你兄长直接伸手推了她一把，随后又把你护在身后。

这苏未央是何时进来的，你们都不知道，但心里也清楚她定是听到些了你们的对话，此时她哭得撕心裂肺，跌坐在地上控诉你们弑父的行径，叫嚣着要到族中长辈那告发你们，对此你和你兄长都冷眼看着她闹。

你听着心烦，便甩了她一巴掌，道：“你要是说出去了，那谁都知道你是个野种了！哦不对，也许你根本就没这个机会走出这个门了，你瞧，咱们大哥连养育他的父亲都杀了，你觉得他对你还会下不去手吗？”

苏未央这才感到怕，一向在你面前趾高气昂的她，现在狼狈地扯着你衣角，求你救她，因为你兄长很小的时候便被抱走，和小娘间母子关系一直很疏远，所以对他这个妹妹还不如待你更亲密些，她吃不准兄长的态度，只能求你。

你嫌弃推开她道：“你应该去求大哥，向他保证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至于他最后把你怎么样又与我何干？你又不是我的亲妹妹，你现在也不应该姓苏了。”

一瞬间她呆滞住，两行清泪挂在脸上，你转身拍拍你兄长的肩，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记得谨慎点，一定要处理干净。”

他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别动了胎气。”

由于在孕中，你不能参加这丧事，而且也确实不想在那氛围里待太久，所以当天就回到了金麟台。

金光瑶在外收到了消息，也匆匆忙忙赶了回来。他一回来便过来找你，你见他一脸倦容，便让他先去沐浴换身衣服。

金光瑶没有作声，伸手把你拥入怀中，道：“阿辞，别忍了，想哭就哭吧。”

你这才发现原来泪水早就不知不觉夺眶而出，在苏家时感受到的冰冷、阴暗、害怕原本均被你不动声色很好的隐忍着，你以为你可以的一直这么伪装下去，可看见金光瑶那刻你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承受不住的。

你全身颤抖得厉害，金光瑶也抱你抱得越发紧。

“阿瑶，我以后没有父亲了。”

“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我兄长，我兄长……杀了父亲。”

“阿辞……没事的，有我在别怕。”

“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怪他，可他也是没办法啊，我们的父亲他根本就不像个父亲，可……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该死，毕竟……他还是我们的父亲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种事要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

“别怕，你还有我。”

你一向被教育凡事要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你兄长也是，但这回你不能快速做出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对的，毕竟那是你们的父亲，他无论如何怎么样，终归是你们的父亲。可你无权指责你兄长的弑父行径，因为他是被逼无奈，你也不知道该不该怪罪你父亲的心狠，因为他一心为了家族。他们究竟谁对谁错，根本不能评判，明明是至亲却对彼此做了天底下最无情冷酷的事。你想不明白，可也许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便是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