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撮尔小国,最富庶宽阔的领地尽在南境,临川王军一路北上归燕,虽未曾急行军,但也不过走了十日。
燕都被一番血洗,周遭城池也不得幸免,一时人人风声鹤唳,不敢走出家门。但临川王军经过那些残败不堪、几无人烟的街道时,透过马车的帘幕,江姒能感觉到:在那些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的门窗后,她的子民沾满了哀戚与疲怠的目光,和他们拼死压抑在咽喉的哭声。
越往北,城池道路越完好些,沉默着或跪或立在街坊、官道两侧目送她车辇的百姓越多,克制着的哭喊也越来越响。
“昭华公主……”
“公主!“”
这之中有粗布麻衣、一身补丁的田叟老妪,有衣冠凌乱、神情恍惚的士子,也有神情尚且懵懂无知的孩童……千人千态,却在见到她的车架时齐齐泣不成声。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苍天啊!!你可曾明目?”
他们哀哭,哭这位爱民如子、被举国捧在掌心的明珠竟受辱沦落至此,在新婚之夜被屠戮满门还要被迫委身仇敌。
临川王再如何贤名在外、权倾一世又如何?元氏灭国在先,强纳羞辱在后,就连最后的一丝尊严都未曾留。
他们哀哭,亦为自己而哭。
在这乱世,人命贱如浮萍,国运便是民运,国破不可怕,但宗室子皆遭杀害,便是真没了希望,无人佑庇,等待他们的又能是什么呢?
马车里,南嘉死死用手捂住自己的口,泪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手背上,眼睛熬得通红。可她不敢哭更不能哭。她家公主的命途已经如此坎坷了,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眼看就能和王爷一起回临川远离这些噩梦了,决不能再授人以柄,让人在元帝面前攻讦公主偏怀怨怼。
终于行到边境,大约是因为边军所在,夹道送行的百姓渐渐散去,只敢在数里之外的山丘上眺望此处,元清微抿下唇,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来到江姒的马车边。
元英王……
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元清默默伴行在马车旁。
江姒听见向她而来的、突起的马蹄声渐近又忽然小了下去,融入到车轮滚滚向前和整齐一致的马蹄声的交响中去。
他无能多言,只能以这种姿态彰显对她的爱重与在意,教这天下知道:她不是一个他一时起意抢到手中的玩具,不是命若草芥的乱世浮萍,而是手握八十万大军、威震一方的临川王元清放在心中珍而贵之、寤寐思服之人。
*
离开南燕很久,江姒才再一次挑开幕帘向外望去。
不远处,翠山掩映之中,一座玄黑色的庙宇腾空而起,古朴庄重。
江姒殿下,我想去上一柱香。
*
江姒小舅舅不与我一起进去吗?
元清小舅舅是是战场杀伐之人,恐怕冲撞佛门,在这门外等你便好。
江姒那好吧,小舅舅在此等我,我很快便回来。
元清颔首,目送江姒入内,随意地扫视过周遭。
此处僻静,本就人烟稀少,加上他们来此前,已先遣人告知主持并查探布防,如今寺内并无其他访客,只偶有几个僧众路过大殿前。
忽地,目光扫到那空悬的经幡柱,他的目光微微一凛。
使有至贵之,经幡不敢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