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是说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例如生老病死。结婚的可以延期,就像生孩子的夹不住。就像死了的也不是他想不死就不死啊!
这不,就在这过了年没几天,村里死了一个老人。形势严峻,亲戚朋友就打电话通知一下。不能不来的,就带个口罩来走一趟,其他的,一概全免。中午死了,直接拉去火化,下午村长打电话通知几个年轻人,带着口罩刨了坟坑。下午火化的回来,直接进坟,就埋了!
孝子贤孙没有时间披麻戴孝,只是一人一副口罩。
可以说是要多简单,有多简单。这也是没办法,就算他家想大操大办,村里也不允许,就算是允许,也不会有人去凑这个热闹。
可能是孩子们感觉丧事太简单了,对不起老人一辈子辛苦。于是想到了村里的纸人张。
纸人张无儿无女,靠扎纸活过活。因为不让串门,那家给纸人张打电话,要一套死人用的纸人纸马,纸车纸轿。让纸人张晚上到村口烧了。
纸人张数不清自己送出去过多少纸扎活,可这让自己拉去村口点火烧了的,还是第一次。
既然答应了,又是这样一个时候。到了晚上,纸人张就一趟一趟抱着纸扎活去村口。
有人问了:咋不弄个车,一车拉过去呢!
呵呵!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了,越是路近活轻,就越是累人。如果每次出去送,纸人张都会开车去,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可就是因为这两步路,装车再捆,再解的麻烦,他就选择了一个更麻烦的方法。一趟一趟的跑。
大伙知道为啥很少人干这种扎纸的活吗?
因为扎纸人烧的时候需要开光,就是给纸人的耳朵鼻子嘴巴开光。不开光之前,那就是个纸人,可如果开了光,就是通了灵窍。
人们都喜欢说添丁增口,说明一个家庭的人丁兴旺。可这种活,是往外送人的工作。所以说:干纸扎活的人,多半是人丁凋落的人家。
不过,大家也不用过于强行去解释,就像说:学会了算卦,就会瞎了眼。可再想一下,如果一个人瞎了眼,可也就剩下算卦这一个工作了。所以说有些人是因为扎纸活变得人丁凋落,可有些人却是因为人丁凋落才干了扎纸活。
纸人张在家里把纸人纸马开了光,就抱到村口,然后回家再扛轿子,好处是这些东西他放心——这些东西,没人偷。
搬了几趟,总算是搬完了。纸人张真心想找个人看看,如果没人证明,等会儿一把火烧了,谁知道自己烧了多少东西。于是给那家人打电话,让他过来看看,那家人说烧就行,等过了疫情就把钱送过来,这事没有赖账的。
纸人张从后面就把火点着了,一个接一个,还要慢慢烧。他怕火大了,自己一个人控制不了,再引起火情就坏了。
轿子……马……车……牛……还有几件衣服……摇钱树……聚宝盆……冰箱……彩电……还有一大摞纸钱,元宝。
等烧完了,纸人张总是感觉少了一点什么,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又拿出一挂鞭炮,就着惨火点燃丢了进去,
“噼啪噼啪噼啪……”放了鞭炮。这就算是收工了,回头等着那家送钱来就行。
纸人张又看着火等了一会儿,怕风刮了火星,引燃了路旁的野草。最后看着没事了,就转身回家。
‘初一初二不见面,初三初四一绺线’,这天可是黑的很,不过纸人张出村不远,虽说是小路上,可村里还是亮着路灯的。纸人张一边不时看看黑漆漆的脚下,一边看看空空的街道,叹气自言自语说:“这年过的,呵呵!连个醉汉都没有!”
“爹!”一个孩子的声音传过来。
纸人张一回头,看见身后跟着两个拉着手的孩子,天太黑看不清是谁家的娃儿。他刚一愣神,就听那个孩子又叫:“爹……”
纸人张也是嘴欠,本着有便宜不去沾,吃饭难下咽的原则,应了一声:“哎!”
那个孩子又问:“爹,你干啥去!”
纸人张顺嘴就说:“我去你二姨家看你三姑父。”说完他就回头走。
为啥他要走?因为他知道,这么两个孩子在外面,肯定是有大人跟着,沾便宜可以,可不能没个够。要是再闹,让人家家里大人听见,可就会挨骂了!
“爹,我送你去!”两个孩子从后面追上来,拉住纸人张的手。纸人张忽然感觉眼前一花,脚下的路,远处村里的路灯,一下子变得迷迷糊糊起来。
两个孩子不知道从那里找来了两根棍子,让纸人张坐上。就扇乎扇乎地抬着纸人张走了起来。
纸人张心里美滋滋的,感觉晕乎乎的,感觉那是从来没有过的那种享受。
“爹,舒服不?”
“舒服!”
“爹,带劲不?”
“带劲!”
让这两个孩子抬着,纸人张是飘飘然,悠悠然,不知所以然了。
他还向孩子喊:“走快点!”
那两个孩子就走的很快。
“走稳一点!”
那两个孩子就走的很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蒙蒙亮了,他才从那种‘当县太爷式’感觉中醒过来,他看着前面的那个孩子走路有点别扭,怎么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呢?他又回头看了看另一个,也是脚落地时,和地面总是隔着十多公分。
他也不喊不叫了,就仔细瞅着两个孩子的脚,慢慢他才看明白,这两个孩子脚下,竟然有一段高粱秸。
他是扎纸人的,自然知道,脑袋瓜子顿时‘轰……’的一阵眩晕。赶紧抓住屁股下面的棍子。
因为他看明白了,这两个孩子,就是昨天晚上他去村口烧的那些纸活中的。怪不得自己感觉少了什么没烧,原来是给他们开了光,他们自己跑了。
纸人还在前面跑,纸人张就想跳下棍子跑回家,可他向脚下一瞅,顿时吓得丢了魂,一下抱起了身下的棍子不敢动了。
他接着蒙蒙亮的天,看见,自己正趴在村口大湾边上,一颗老柳树上。
一根不粗的树枝,平着探进湾里,自己竟然坐在这树枝上扇乎了一宿。再看前后,各有一个纸人,描眉画眼,涂着红脸蛋,正冲着他笑呢!
他貌似听见那个纸人说:“爹!舒服不?”
“救命啊……”只要纸人张一动,树枝就会颤几下。
“救命啊……”纸人张看着身下两三米的冰,真的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救命啊……”一丢丢绒毛在纸人张脸前飞过,这一宿骑在树上,他愣是把自己年前花四百多买的羽绒服给磨烂了。
“救命啊……”纸人张抱着树枝子哆嗦,心想,下次有人叫爷爷,也不敢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