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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插翅难逃(下)

生灵自由

“你说得对。班达尔·洛格的自由民们向来崇尚传统,注重血脉与法统,他们确实……很难承认一个弑君自立、来路不明的篡位者。咱家就算是有着先王的托孤之命,在法理上拥有监国之权,可若是行出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举……也确实难以向天下人交代,更难以服众。”

  金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眉头微蹙,嘴唇还蠕动了几下,仿佛真的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以至于让一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心中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期待——难道,金猊大人也会有所顾忌?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这错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可……假如说……等今天这一切都结束以后,咱家,以及忠于王国的吉吉将军,对外宣布的真相是——”

  下一刻,金猊大人微微下垂的嘴角猛然向上扬起,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侧脸上,划出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与其说是是一个笑容,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恶意与嘲弄的鬼脸。他刻意拉长了声音,确保大殿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同时将目光缓缓扫过莫格里、天罚,以及所有屏息聆听的人。

  “保护区派来的奸细使者狼子野心,勾结我族内部一小撮卖主求荣、利欲熏心的败类,借由今日朝会之机悍然发难,屠杀忠诚的朝臣,挟持了年幼的路易王,妄图对我班达罗格的领导核心实行斩首计划,致使朝堂大乱,国本动摇。其最终目的,便是要让伟大的班达尔·洛格陷入群龙无首的极端混乱,从而方便常洛的狮狼联军趁虚而入、里应外合,一举颠覆我国社稷,灭我族群,彻底摧毁英雄王遗留的千秋基业!幸而苍天有眼,先王庇佑!老臣金猊,与忠勇的吉吉将军,洞察奸邪、临危不乱,率领王都守备军忠勇将士,与乱臣贼子浴血奋战,最终将朝堂之上的祸乱分子尽数剿灭!然而……”

  他停顿了一下,假惺惺地以袖掩面,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沉痛,似乎真的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乱臣贼子凶残成性,垂死挣扎!虽然叛乱被平定,但结局……已然无可挽回。保护区扶持下的反叛者,那些该被千刀万剐的奸细与内应,不仅致使无数忠于祖国、赤胆忠心的无辜臣子血溅朝堂,更在最后时刻以残忍至极的手段,毒害了我们万众敬仰的领袖——路易王陛下!大王他……身受奸人暗算,虽经老臣与吉吉将军拼死抢救,无奈回天乏术……最终,英年早逝,龙驭上宾,举国同悲,呜呼哀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大殿,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些人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牙齿打颤声。

  金猊大人的描述,是如此“合理”,如此“完整”,如此“悲壮”!一个“忠诚老臣”与“英勇将领”联手平定叛乱、却无奈痛失君主的“感人”故事跃然眼前。而莫格里、天罚、死去的山魈们,以及那些注定要被“清理”的保守派大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故事中“卑鄙的叛乱者”、“外族的奸细”和“不幸被殃及的无辜”。

  所有的血迹,所有的尸体,所有的反抗,都有了“完美”的解释。而作为关键的“目击者”和“当事人”——莫格里本人,则将永远沉默。

  “你,你难道还想……向天下百姓隐瞒真相?!编织如此弥天大谎?!”莫格里仍然试图维持自己的威严,但神情中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却已完全背叛了他。

  “还是得感谢大王您啊。”金猊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脸上哪有一丝泪痕?“若非大王您‘深谋远虑’,提前布置安排,将那些对老臣的政策颇有微词,对大王您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反对派们全都请到这朝堂之上……咱家要想如此顺利地将你们汇聚一堂、一网打尽,恐怕还真得多费不少周折,多流不少不必要的血呢。包括那些忠诚耿直、却不太听话的禁卫军也是一样。大王您可真是太客气、太体贴了,知道咱家长久以来一直想亲近那些绝对忠于先王、脾气又臭又硬的大猩猩们,却始终徒劳无获,于是为了替老臣‘分忧’,也为了消除一切可能搅乱现状的不稳定因素,大王您便提前下令,将他们……连带着更多可能碍事的目击者,一并全挡在了这宫门之外!好一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哦,抱歉了,”金猊大人假意拍了拍自己的嘴,笑容依旧不变,“咱家读书少,没什么文化,一时想不出更文雅的词来形容大王您的‘神机妙算’,反正……意思到了就行。大王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与老臣计较这些旁枝末节吧?”

  他又向前踱了一步,权杖轻轻点地,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毕竟众所周知,在保守秘密这方面,没有谁比死人更值得信赖了。所以,亲爱的大王,如若不信,不妨……就跟老臣现场打个赌,如何?您觉得,当这宫门重新打开,当‘平定叛乱、痛失君主’的消息传遍班达罗格,传遍塔卡尔,甚至传遍整个保护区的时候……班达罗格的子民们,那些绝对效忠于您的自由民们,他们是会更愿意相信德高望重、临危受命的托孤老臣所陈述的没有任何活口反对的‘事实’呢?还是会相信……出身异族的保护区使者、同样变成了冰冷尸体的班达尔同党们,以及那千疮百孔、死无对证的所谓‘真相’呢?”

  尽管天罚在心中就已隐隐划过了这最坏的可能性,但当这残忍到极致的阴谋被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地当众阐述出来时,他仍然感到从头到脚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甚至无法分辨这种强烈的生理反应究竟是源于畏怯,还是极致的愤怒。不过比起自己,他仍然更担心身旁的莫格里。年轻的班达罗格之主此刻正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一只手死死攥紧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正遭受着无形的心脏绞痛,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丝刺目的鲜血正从紧抿的嘴角缓缓渗出,在下巴上拖出一道凄艳的红痕。他似乎是想说什么,想怒吼,想质问,想斥骂……但极度的震惊、被背叛的痛楚,以及这毒计所带来的绝望,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除了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别……别说蠢话了……”

  终于,在仿佛长达一个世纪的窒息沉默后,莫格里重新缓缓抬起头,声音渐渐找回了一些力量,尽管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濒死反击般的凌厉:

  “就算……就算事态真如你所愿,如这恶毒的构陷那般发展……那又能证明什么?!没有先父余存的威望与本王的继承者身份,你,金猊大人,一个德不配位、弑君窃国的逆贼,当真有充足的信心确保能控制住全局?!班达尔·洛格的子民不是瞎子,更不是任你愚弄的木偶!就算你能一时欺骗他们,这谎言又能维持多久?!一旦真相有丝毫泄露,你必将被愤怒的民意撕成碎片!更何况你可别忘了,保护区的上万救亡联军此刻就陈兵在塔卡尔外围!一旦狼女王以及使者在此遭遇不测的消息传出去,你当真以为柳瓦夫人与狮族储君会就此善罢甘休、坐视不理吗?全面开战!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为了满足你个人对权力的无尽贪婪,将整个国家、将数十万子民,拖入万劫不复的战火深渊!最终因战乱而家破人亡、哀鸿遍野的,难道不正是那些应该由你守护的子民吗?!如此荒诞,如此残酷,如此视人命如草芥……你还配自称为统治者吗?!你还配站在父亲曾经站立的位置上吗?!”

  金猊大人静静听完莫格里的怒斥,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直到莫格里说完,他才轻轻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极其可笑的问题。

  “什么叫‘应该由我守护的子民’?真正的统治者,怎么会去在乎这种无聊的话题?”他微微摊开手,做了一个“如此简单”的手势,但说出的内容却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从心底里感到不寒而栗:“作为被统治的子民,他们的本分就是乖乖充当能被任意支配的存在。听话,顺从,提供劳力,缴纳赋税,必要时奉献生命,这就够了。而身为支配一切的统治者,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太多了。领土、资源、权力、传承、敌人的动向、盟友的忠诚……至于自己统治之下的,究竟是活物还是尸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或者说,在某些情况下,尸体反而比活物更‘好’管理。至少尸体不会思考,不会反抗,不会抱怨,更不会质疑统治者的决定。和谐的土地,安静的子民,这才是从古至今最极致、最高效的统治之道。难道不是吗,亲爱的大王?”

  看着莫格里那因极度震惊和厌恶而瞪大的眼睛,金猊大人又摇了摇头,微笑着继续反问道:“况且大王您也别忘了,您方才所担忧的一切前提,都建立在‘一旦开战,我们班达尔·洛格必然战败’这个想当然的、悲观结论上。大王您对我们族群的力量,对我们即将拥有的朋友,对我们重返故土、洗刷耻辱的决心与未来……未免也太过悲观、太过缺乏信心了吧?”

  “没信心是不应该,可也总归好过自信过了头。”莫格里的反驳努力维持着告诫与理智的口吻,“班达尔·洛格尚未从过去的战败中缓过劲来,再加上背井离乡,来到塔卡尔这片陌生而贫瘠的土地,我们究竟还剩下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可用的粮草器械?多少支撑长期战争的底蕴?金猊大人,你身为摄政执掌权柄,这些你应当比本王更清楚。什么头发花白的老头、还没长成的孤儿、只会砍柴的樵夫、市井的贩夫走卒,或者再把那些捉蛇的血魅子都算上,给点面子,我也顶多说能凑上三五万。这还是在完全不考虑铠甲是否齐全、兵器是否锋利、粮草能否供应的前提下!真要打起来,班达尔军估计至少有一半得自己削根木棍拄着当武器,另一半或许幸运点,能分到些锈迹斑斑的石斧、豁了口的铜剑,代价可能就是穿不上鞋子,戴不上头盔。这样一支军队,比起抱团的难民丐帮更‘装备精良’,比起迁徙的白蚁族群更‘军容齐整’。开战后两军对垒,阵势摆开,若是我军的‘雄姿’能让对面的狮狼联军活活笑死,那我们说不定还真有机会兵不血刃、重夺常洛呢!金猊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而你们要面对的又是什么呢?”天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狼国首当其冲,不算其它的家族,光是古戛纳、帕雅丁、极地这三大王族,其麾下可调动的常备军力,加起来就不下六万之众,而且全都是清一色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的钢铁之师!狮族方面,有储君漂亮男孩殿下亲自坐镇东大门,他麾下的马波侯军团是克鲁格狮精锐中的精锐,其背后更有整个联合王国的军事力量作为后盾,一旦开战,援军将源源不断!更别提还有野犬、豺族、狐族等救亡组织的友军,一旦战端开启,出于同盟义务与自身利益,他们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你们的对立面!无论是军队的素质、数量、装备、训练、后勤,还是将领的经验、内部的稳固……金猊大人,请您扪心自问,如今的班达尔·洛格,拿什么去跟整个保护区抗衡?凭什么来支撑你这毫无根据的盲目自信?是凭当初在常洛城下,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望风而逃的‘精彩’表现?还是仅仅凭借您金猊大人……毫无根据的单方面嘴硬?!”

  面对莫格里尖刻的讽刺和天罚条理清晰的反驳,金猊大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天罚和莫格里的幼稚,声音更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说得好啊。如果光看纸面上的数字,比较一下人口、兵力、装备,就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决定一个国家的兴亡……那为什么不让那些老迈、迂腐、只知道拨弄算盘的数学家们来统治全世界呢?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政治更是如此。更何况——”他拉长了声音,语调变得微妙,“谁告诉你们,我们班达尔·洛格,必然将会孤军奋战?”

  此言一出,莫格里和天罚同时一怔。而金猊却微微一笑,脸上那道油腻的弧度再次向上折叠,眼中闪烁着野心与算计的光芒。

  “大王您说得没错,在保护区里,仇视我们、欲将我们除之后快的敌人确实不少。但保护区那么大,种族那么多,利益纠葛那么复杂,对柳瓦夫人不满的,对大围脖心存芥蒂的,对狼女王嗤之以鼻的,甚至单纯只是想看到保护区内部乱起来,好从中渔利的……这样的人,总还是能找到的。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利用价值之后,我们便可以反过来充分利用起他们,作为我们重返故土的契机,作为我们向那些曾经的施暴者讨还血债的……盟友。”

  “空头支票的盟友是么,我倒是真心希望金猊大人您这一番慷慨陈词,不是什么自欺欺人、画饼充饥的‘无中生友’。”

  “是不是空头支票,是不是无中生友,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不,或许……你们现在已经可以知道一部分了。”

  金猊大人这次没有再无视天罚的嘲讽,他将目光重新转向莫格里,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得意、残忍以及一种即将揭露惊天秘密的癫狂兴奋,声音也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郑重:

  “既然都到了这种地步,咱家也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对大王您有所保留了。就干脆……全都实话实说了吧。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久到超出大王您的想象,‘他们’……就已经主动向咱家,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们需要咱家,需要在班达尔·洛格内部有一个可靠的、有能力的朋友,而咱家也恰好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完成一些仅凭我们自己难以达成的目标。从最开始的加尔达会战,那些‘意外’缺席、致使英雄王孤军陷入重围的‘友军’,到后来圣城恩戈罗格,那场‘恰到好处’、预谋已久的围剿,再到接下来的转战塔卡尔,长途迁徙,最终得以在这片新土地立足……大王您,以及您所领导的班达尔·洛格,能在经历如此多的磨难后依旧存续,甚至能让您安稳地坐在那王座之上,这一切,可全都有赖于这份跨越了种族与阶级阵营的珍贵的友谊啊。这出戏演得很大,整个保护区范围内,所有被卷入的演员——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无论是清醒的,还是懵懂的——都将成为这伟大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包括您的父亲,我们伟大的英雄王陛下,他,也一样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莫格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却收缩得如同针尖,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某种即将崩断的脆弱期望。金猊大人故意留下短暂的停顿,如同凌迟前的喘息,残忍延长着这份极致的折磨,同时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无形的巨大阴谋。

  “十多年前,当一个横空出世的、空前统一的班达尔·洛格崛起于保护区的东境时,大王您不妨可以揣测一下,那些往日里以欺凌、掠夺、奴役我族为乐趣的家伙——胡狼、鬣狗、恶虎、花豹,还有那些自诩高贵的狼崽子们——他们究竟会以怎样复杂的心态,去看待这个刚刚统一、百废待兴的新生国家呢?他们或许不至于害怕班达尔·洛格尚且稚嫩的战力与综合国力,但是他们必须得要畏惧——畏惧那位能够做到统一几十个种族、上百个部落,将一盘散沙凝聚成铁拳的伟大领袖。一个空前统一,并且对他们抱有敌意——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的班达尔·洛格,再加上一个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英雄王,这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为了避免自己从往日的施暴者、掠夺者攻守易势,转而变成惶惶不可终日的潜在受害者,他们需要朋友。需要一个在班达尔·洛格内部有足够分量、足够能力,并且……足够‘理智’的朋友。一个能够帮助他们……向那位光芒万丈、却令人不安的英雄王奉上最‘诚挚’问候的朋友,比如说——本人。”

  金猊大人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虚伪的致敬动作,不慌不忙地继续用那种悠缓的语调往下说道:“而作为体现友谊的表率,以及获取未来更多支持的投名状,咱家自然是要责无旁贷地恪守嘱托,将这份‘问候’及时准确地送达。恩戈罗格城下,那来自四面八方的铁骑洪流与遮天箭雨,便是来自朋友们的第一份‘问候’。与之相比,咱家自己的那份‘问候’,就显得没那么重量级了,也就只能将全部的心意与诚恳都浓缩到一起,然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遗憾”,但眼中却分明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兴奋,枯瘦的手指仿佛虚握着什么东西,缓缓地做了一个向前递送的动作——更准确来说,是猛地向前一刺。

  “将它,连同咱家全部的‘敬意’,一并……送进了英雄王的心脏。”

  金猊大人的话语带着冰冷粘稠的尾音,缓缓消散在大殿凝滞的空气中,尤其是那最后一个动作,仿佛真的将一柄看不见的匕首扎进了在场每一个知情者的心脏。天罚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他拼命地试图去理解、去消化金猊这一段看似混乱,实则却蕴含着恐怖信息量的言辞。缺席的友军、预谋的围剿、金猊与外部势力的勾结……碎片不断拼凑,模糊而狰狞的真相轮廓正在迅速变得清晰——那是一个跨越多年、涉及内外,旨在颠覆英雄王的巨大阴谋!而金猊大人,这个深受英雄王信任的老臣,竟然是这个阴谋最核心、最致命的一环!他不仅是背叛者,更是……

  “呃……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天罚的脑海被冲击得嗡嗡作响时,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凄厉啜泣与怒号猛然炸响!根本难以相信,这饱含痛苦的声音竟然来自几步开外,那个一直努力维持着最后尊严的瘦小身影!

  莫格里正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撑在地面,浓密的刘海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但天罚依旧能看到,那稚嫩的脸颊曲线旁,正有水滴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一丝刺目的鲜血从紧抿的嘴角渗出,拖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果然……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猜错……父王他,果然是被你害死的……”

  莫格里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那双总是努力显得深沉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无边痛苦与空洞。他直直地盯着金猊,眼神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冰冷死寂,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早该料想到,为什么,谢利可汗的虎族军队,会在加尔达会战的关键时刻‘意外’缺席,致使父王孤军陷入苦战,身负重伤……为什么,在父王昏迷不醒以后,你,金猊大人,会力排众议,不顾一切地出动几乎全部的军队,以‘护送’为名云集恩戈罗格,最终招致柳瓦夫人的震怒,以及那场来‘恰到好处’的围剿……为什么,在圣城下的混战之后,本该负责封锁保护区东部边疆的鬣狗与胡狼军队会主动不战而退,为班达尔的残兵败将以及无数逃难的族人让开了道路……甚至还包括,为什么,据那些零碎不全的小道消息透露,英雄王在被虎族军队枭首示众之前,便已经死于自己的营帐之内,而且那穿透心脏的致命伤是来自……背后,完全不像是被来势汹汹的敌人从正面击杀……”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食指颤抖地隔空指向了不远处面带微笑的金猊,声音平静到可怕、却蕴含着无尽悲怆与诅咒:

  “金猊大人,不……叛徒,金猊!你才是害死父王的真正元凶!!父王生前明明待你不薄,视你为股肱,委你以重任,你……你却以如此歹毒的手段,回报他的知遇之恩?!这到底能给带来你什么好处,值得你用如此丧尽天良的背叛……来交换?!回答我!!!”

  天罚终于彻底理解了一切,然而在这残酷到令人发指的真相面前,他却宁愿自己永远被蒙在鼓里。

  反观金猊大人,在莫格里那字字泣血的控诉与质问中,这位老谋深算的权臣依旧保持着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还微眯着双眼侧目而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弧度。那神情,活脱脱像是一只慢条斯理的老猫,在彻底制服了爪下的老鼠后并不急于杀死,而是饶有兴致地伸爪拨弄、玩耍,沉浸于猎物在绝境中最后的惊愕、恐惧、挣扎,以及那徒劳无功的可悲愤怒。

  “好处?当然是……多多的了。而且可不止是咱家一个人,同时获益的,还包括我们整个班达尔·洛格的未来。”金猊的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无比阴森,语气中更是充满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仿佛真的在谈论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更换掉充满不稳定因素、过于理想化、总是试图打破旧秩序的领导者之后,一个更务实、更懂得审时度势的班达尔·洛格,将更有利于我们曾经的敌人们更改对待我们的态度。他们会意识到,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是有利可图的,是可以合作的,是可以相互利用的,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亘古不变。我们也恰好需要他们如此的对待,需要他们的默许,需要他们的支持,甚至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的‘助力’。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信任,而说到建立信任,自然没有什么比亲手把值得信赖的朋友推上最高王位更好的保障了,不是吗?”

金猊大人微微昂起头,语气带着一种高瞻远瞩的淡然,用一种吟诵箴言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至于暂时的背井离乡,迁徙到这偏远的塔卡尔……那不过仅仅是伟大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暂时部分罢了。大王,您可曾听过一句古老的谚语?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要想获取,必须先学会暂时的放弃。在陌生而艰苦的全新环境下,茫然无措、朝不保夕的愚昧子民们才会更加无条件地依附、拥戴他们的领袖,对于领袖的任何指令与要求,他们都将毫无保留地服从,绝无任何二心可言!这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绝对向心与凝聚力,其效果远胜于几十次、上百次空洞的忠诚说教,或是血腥残酷的无差别清洗。而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

  金猊的语调陡然变得激昂与陶醉,更充满了煽动性,他抬手猛地一挥,如同真的在指挥千军万马:

  “借助复仇旗帜下同仇敌忾的满腔怒火,借助我们潜在的盟友们的里应外合,借助在关键局部战场,我们能够营造出的绝对数量优势!击溃那些因狼女王被擒而陷入混乱的灰狼军,击溃那些傲慢自大、实则外强中干的狮族远征军,这并非什么天方夜谭,而是完全有把握实现的伟业!立足常洛,控制维迦,通往保护区东境边疆大门的道路将为我们彻底敞开,这也同时意味着我们就此掌握了重返故土、洗刷耻辱的钥匙!之后,再趁大获全胜、声威震天之势,适当运用一些巧妙的外交博弈手段,令对那些无理侵占我国昔日疆土的篡夺者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自行陷入猜忌、攻伐与混乱!而我们,只需静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即可。相信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所能讨还回来的,我们所能重新掌控的,甚至将远胜于我们曾经所拥有的!”

  “至于柳瓦夫人么……她或许仍旧不乐意看到我们的回归,或许还想摆摆她那‘精神领袖’的臭架子。不过,没关系。”金猊大人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与轻蔑,笑容也变得阴险而得意,“她当初为了铲除英雄王这个‘不安定因素’,是如何秘密联络保护区诸国元首,如何精心策划、密谋暗算,如何将那场卑鄙围剿粉饰成‘正义制裁’的那些原始的信件、密函、协议副本……可都还好好地留在我们那些朋友手上呢!英雄王的坦荡磊落,对上柳瓦夫人的阴险算计!班达尔·洛格的无辜与悲情,对上救亡组织那‘高尚’面具下的虚伪与卑鄙!孰是孰非,孰对孰错,只要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整个保护区的舆论,都将如同潮水般倒向我们这一边!届时,柳瓦就算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就算她再怎么狡辩,形势也绝不允许她再以那‘生灵自由’的虚伪牌坊继续心安理得地端坐于神坛之上,自诩为救亡组织的‘精神领袖’。一旦她威望扫地、名誉破产,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接下来,还能有谁阻止我们凭借这混乱的局势作为阶梯,以复仇、讨还血债、重返家园这些最光明正大的名号,掀起全新一轮弱肉强食的狂潮盛宴呢?!”

  在内心的极致欢愉与对那宏伟蓝图的憧憬之下,金猊的嘴唇扭曲出一个异常夸张的弧度。伴随着这终极野心的宣言直抵情绪巅峰,他干脆直接高高举起了双臂,将手掌连同那柄权杖一并指向头顶的石窟天花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笃定:

  “听着,班达尔·洛格的骄傲自由民们!我们是天生的支配者,我们是古老的统治者!在我们的祖先尚未开化,在那无耻的两脚兽尚未背叛血脉、用谎言与工业玷污这个世界以前,我们的声音就曾在新旧大陆的每一处山谷、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中长久回荡!我们的文明之火曾照耀四方,远胜于那些荒诞无知的豺狼虎豹!理所当然,我们将索回我们理应拥有的一切——财富!资源!地位!以及……最为重要的,阳光下肥沃而广阔的生存之地!”

  他将权杖重重顿在地面,转向面如死灰的莫格里,声音如同雷霆:“大王,您享受着先王留下的胜利余荫,却寄希望于那一厢情愿的虚伪和平,只会逃避可能到来的失败与牺牲!您的父亲,伟大的英雄王,他想作为一个统一王国的统治者,却天真地认为可以依靠理想与团结维持现状,而不去在意他统治的土地有多么狭窄、多么贫瘠!但是从咱家这里,从今日、从这座大殿开始!我们必将获得更多!更多!!!班达尔·洛格的自由民绝无可能依靠摇尾乞怜,换取那施舍般的屈辱和平,所谓的‘道义’,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麻醉剂!唯有支配、唯有力量、唯有让敌人颤栗的暴力,方才够资格成为我等屹立于世的最终证明!”

  金猊大人猛地收回手臂,将权杖紧紧握在胸前,从喉咙深处迸发出那象征终极愿景的宣言:

  “自由民的双腿生来就是为了征服,为了践踏那些不配享有阳光的劣等种族,绝非是为了向他人屈辱求和、卑躬屈膝而存在!若问起咱家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咱家的回答是——为班达尔的自由民,带来无上的尊严与永恒的荣耀!而为我们的敌人,带来血与火!!!”

  “血与火!!!”

  吉吉第一个响应,脸上充满了扭曲的狂热,一如他不久前曾为莫格里发出的呐喊。金丝猴们脸上洋溢着对权力巅峰的渴望与疯狂,争相加入了呐喊的行列。除此以外还有那些刺头军的士兵,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谋划,但他们听懂了财富、土地、荣耀,听懂了血与火带来的征服与掠夺的快感!在金猊极具煽动性的演讲下,他们也纷纷举起长矛敲击盾牌,用破锣般的粗糙嗓音跟着嘶吼起来——

  “金猊!金猊!!金猊!!!”

  “金猊大人!金猊大人!!金猊大人!!!”

  “金猊大王!金猊大王!!金猊大王!!!”

  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殿,金丝猴与刺头军们眼睛瞪得滚圆,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