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功了……”紫葡萄身体一晃,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墙才勉强站稳。魔力过度透支带来的虚脱感涌遍全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最关键的疏忽已经得到弥补,按理说,他们可以立刻撤退,坐等外围预备的灰狼军发起计划中的总攻了。苍穹习惯性地向周围扫视确认情况,却在控制室外的院落角落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七八个木箱,箱体上那些特殊的标记和隐约散发的硫磺气味,却足以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火药!”
将这些如此危险的东西大量集中存放在水坝附近,其意图不言而喻。苍穹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真狼们的第二手准备——即便无法通过绞盘正常开启水门,他们也完全可以用炸药直接炸毁水坝!
他和紫葡萄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此时此刻,水坝附近的敌人肯定正在集结赶来。仅凭他和紫葡萄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销毁或转移如此众多的黑火药。想要确保灰狼军总攻的顺利进行,他们必须死守住这个院落,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敌人接近此处,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炸毁水坝!
想到这里,苍穹猛地转头,看向跪坐着倚靠墙壁的紫葡萄,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眸子此刻也显得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在注意到苍穹的目光后,紫葡萄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声音沙哑而微弱:“苍穹,我们……我们成功了,对吧?”
苍穹轻柔地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嗯,成功了。公主殿下,你做得非常棒,比任何人都棒,辛苦你了。”他顿了顿,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接下来,交给我吧,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他将紫葡萄搀扶着安置在控制室门后的视野盲区,低声嘱咐完毕,随即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院落门前,俯身从已死的士兵身边拾起了两把制式长刀,双手各持一柄,虽不如他惯用的冰刃顺手,但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仍然足以让他因魔力被封而略显滞涩的战斗本能重新燃起。刀身映照着远处营火和逐渐逼近的火把光芒,也映亮了他冷峻坚毅的侧脸。
院门外,通往渔村的方向已是火把通明,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如同滚雷般逼近。敌人的增援到了,数以百计。战斗,就在门前这狭窄的区域爆发。
苍穹没有后退半步,他又恢复成为最精准的杀戮机器,刀光剑影交错,每一次挥击都简洁、高效又致命。他充分利用地形,迫使真狼们无法发挥人数优势,只能一个个上前与他进行近乎自杀的短兵相接。敌人的鲜血溅上脸庞、衣襟,但苍穹眼神冰冷,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院落门外,真狼士兵的尸体开始不断堆积。
然而,面前敌人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攻势越来越猛烈,他们显然也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水坝控制权。苍穹手中的武器渐渐卷刃、崩口,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左肩被长矛划开一道血口,右肋被刀锋擦过,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更糟糕的是,手腕上的镣铐依旧禁锢着魔力,让他无法凝聚冰晶替换武器,也无法施展大范围的战技清场,只能凭借纯粹的武技和意志苦苦支撑,他仿佛察觉不到疼痛,精准而狠辣地将一个个冲到近前的敌人砍倒、击退。
紫葡萄稍微缓过一口气,神智逐渐从魔力透支的眩晕中恢复。她蜷缩在墙角,透过门缝和墙壁的缺口,看到了门外那惨烈无比的战斗,看到了苍穹那始终不曾后退半步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帮忙,施展泥沼困住敌人,或是用闪光干扰敌人的视野,但魔道回路稍一调动,便回馈以针扎般的刺痛。她试了几次,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元素,就因精神力无法集中而溃散。
不行,不能这样袖手旁观……紫葡萄死死紧盯着苍穹肩头新增的伤口,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无声地滑落,她必须做点什么!她闭上眼睛忽略外面的喊杀,强迫自己集中最后的精神力低吟咒文,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几乎微不可察的乳白色光晕在她指尖艰难地亮起,如同风中残烛,遥遥指向门外那个浴血的身影。光芒穿越空间,如同最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苍穹的身体,令创口的流血似乎减缓了一些。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一遍又一遍,机械般重复着这些低级治愈术,哪怕明知这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消除苍穹皮肉之下持续的剧痛和失血,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苍穹也察觉到了,那些微弱却执着的魔力因子一次次落在身上,带来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知道是谁在援助,但他没办法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刀刃握得更紧,将背脊挺得更直。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倒下。
他以惊人的毅力和战斗本能,硬生生扛住了敌人七八次凶猛的冲锋。院门外的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躺倒了数十具尸体,鲜血几乎将门口的土地浸透。但阵线以外的火把仍然在晃动,更多的敌人仍然集结着虎视眈眈。
“长弓手!出列!”
训练有素的真狼长弓手立刻出列,冰冷的箭簇斜指夜空,对准了院落上方的半空。苍穹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不同于十字弩的直线射击,长弓抛射的覆盖范围广,几乎不受正面障碍物的阻挡。他和紫葡萄所在的水坝控制室虽有院墙掩护,但顶棚完全敞开,根本无法抵御长弓投射的箭雨。
“殿下!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苍穹猛地将手中长刀向前掷出,踉跄着急退到控制室门口,在紫葡萄惊愕的目光中,他带着满身的鲜血和硝烟,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躲好!”他只来得及嘶哑地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院墙外传来弓弦震动的嗡鸣,数十支离弦之箭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不祥的阴影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整齐而致命的抛物线。紫葡萄被苍穹的身体完全覆盖,只能透过他手臂的缝隙,看到半空中密密麻麻迅速扩散的黑点集群,正如疾风骤雨般朝向自己坠落。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入苍穹染血的衣襟。
——然而,预料中箭矢射穿身体的闷响和剧痛并未传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
紫葡萄只觉得笼罩着自己的苍穹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身体,于是颤抖着缓缓睁开眼,向半空中望去。
她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所有的箭矢,在地面大约一丈的高度,齐齐凝滞在了半空中!箭头微微颤抖,尾羽轻晃,就那么诡异地悬停着,违反了所有的物理常理。还未等紫葡萄回过神来,伴随着又一阵几不可查的魔力波动,那数十支箭矢又齐刷刷地笔直坠落下来,在院落中央的地面上发出一片凌乱的脆响,却没有一支能靠近控制室门口半分。
不仅是院内的紫葡萄和苍穹,就连那些刚刚完成一轮齐射的长弓手们,也全都目瞪口呆、不明所以。苍穹艰难地抬起头,调转视线看向院门。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径直面向院外黑压压的敌群,仅仅站在那里,便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所有的杀意与危险隔绝在外。月光与火光交织,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那身外罩的紫色斗篷在气流的扰动下轻轻拂动,虽已沾染了夜露与尘土,却依旧尊贵而凛然。
“老……老哥?”紫葡萄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仿佛要确认这不是魔力损耗过度而产生的幻觉,“怎么会……你不是在……军事会议上……决定……”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放弃”这两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江浪,缓缓地侧过了半张脸。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依旧是那张俊朗而清冷的面容。
“作为这个国家的君主,阿克拉与拉克莎之子、帕雅丁家族的江浪,我不得不做出舍弃部下、保全大局的决定,这不是无情无义,而是为了更大的责任。但是……”
江浪顿了顿,重新转回头,直面院外开始骚动、惊疑不定的真狼部队,将整个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身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王者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燃烧的夜晚远远传开:
“作为江浪自己本人——无论是小紫的兄长,还是与苍穹契约的御主,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誓死守护的家人!”
真狼们的动摇并未持续太久。“放箭!继续放箭!把他们都杀了!”敌阵后方,指挥官嘶哑而疯狂的吼叫声刺破了夜空,长弓手们再次挽弓搭箭,冰冷的箭簇集体瞄准守护在门前的那个身影。
但江浪没有留给他们出手的机会。
就在弓弦即将绷紧的瞬间,他原本平举维持着无形力场的双臂,猛然向两侧推展——狂暴的风,毫无征兆地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经由高度压缩、凝聚着磅礴魔力的飓风气息,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肉眼可见的青紫色气流如同无数条狂舞的巨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周围扩散。
摇摇欲坠的院墙首当其冲,砖石土木在可怕的风压下当即崩解、碎裂,连同地上散落的兵刃、尸身,甚至那些堆放在院落角落的木箱等杂物,都被裹挟着化作一场毁灭性的风暴,朝着院外密集的敌军阵列席卷而去!
“眼睛!我的眼睛!”
“啊——!”
“稳住!不要乱了阵脚!”
正前方的真狼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要么被飞沙走石迷了眼睛,要么被强劲的风力直接掀翻在地,甚至倒飞出去。更致命的是,那些被狂风裹挟其中的黑火药木箱,在剧烈的摩擦和撞击中,与砂石、金属迸发出点点火星——
“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在敌群中猛然绽放,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破碎的木屑和残肢四处飞溅!原本严密的包围阵型瞬间被撕得粉碎,真狼部队在哀嚎中死伤惨重,攻势彻底被瓦解了。
一击得手,江浪却并未乘胜追击。他倏然转身,面向不远处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着的水坝,对准水坝方向抬起右手。这一次,释放的不再是狂暴的风,而是极致的冰寒,肉眼可见的冰蓝色魔力因子迅速弥漫而出,空气中温度骤降,连飘落的火星都瞬间熄灭。不过片刻工夫,水门表面便以惊人的速度凝结出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坚冰,并迅速向两侧和下方的水面蔓延,咔啦咔啦的冻结声不绝于耳。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水坝连带着附近十多米范围内的湖面,都覆盖上了一层厚达数米的坚硬冰层,在月光和火光映照下,仿佛一片突兀出现的冰原,彻底封死了真狼军泄洪或炸坝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江浪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显然同时操控两种元素的大范围魔法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脚下一点,身影又迅速来到紫葡萄和苍穹身边。
“老哥!你……”紫葡萄又惊又喜,刚想感慨兄长果然思虑周全,一眼就看穿了炸坝的隐患并加以解决,但江浪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苍穹揽抱而起,同时以空闲的左手向地面虚虚一按。
没有卷轴展开的光芒,没有冗长的咒文吟唱。以他的靴底为中心,一个复杂而精美的淡紫色魔法纹路瞬间在地面上勾勒、亮起,形成一个将三人笼罩在内的圆形法阵,光芒流转,空间开始微微扭曲。这不同于需要提前充能并固定坐标的转移魔法阵,而是施法者凭借自身对空间坐标的深刻理解和庞大魔力储备,所进行的短距离即时定点传送。
紫葡萄只觉得眼前一花,轻微的失重感和错位感传来,仿佛整个世界被无形的手揉皱后又展开。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硝烟和血腥,而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耳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变成了夜晚森林特有的窸窣虫鸣。他们已然置身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头顶是稀疏的星空,翡翠湖畔敌营的火光依旧映红半边天,但已经变得遥远。
周围的草木一阵窸窣,数十道穿着帕雅丁近卫军武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现身,迅速在外围形成警戒。为首一人快步上前,正是皓宇。他见到江浪一行三人,尤其是被他抱在怀中的苍穹时,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随即拱手行礼道:
“陛下!公主殿下!在下恭迎多时!所有进攻部队均已按计划抵达预定位置,完成合围,只等陛下号令!另外……”他稍稍侧身让开,“早先转移出来的孩子们,我们也已经接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皓宇话音刚落,三个小小的身影就从他身后焦急地现身。布兰卡带着哭腔扑了上来,紧紧抱住还有些发愣的紫葡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姐,你吓死我了!我们被传送到这里,没看到你,都快急疯了……”
“公主殿下,您和苍穹大人都没事,真是太好了……”格林将紫葡萄搀扶起身,可以看到,他和洛波的眼圈也是红的。
直到这时,江浪紧绷着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弛,长舒的一口气中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沉重安心,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紫葡萄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了瞧兄长的脸色,已经做好了被严厉训斥的心理准备——私自行动、违抗命令、擅闯敌营、连累苍穹、险些丧命……很明显,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未到来。江浪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片刻,才用一种平静中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异常温和的语气问道:
“小紫,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诶?”
紫葡萄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她瞄了瞄兄长身上的尘土,又回想他出现时的时机和方位,于是犹豫着猜测道:“老哥你……难道也提前潜入敌营了?然后听到了北门水坝那边战斗的动静,所以就马上赶了过来?”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她还刻意在语气里加上了几分崇拜和讨好:“老哥果然厉害,料事如神!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和苍穹恐怕就……”
江浪却摇了摇头,轻轻抬起自己的左臂,任由宽松的衣袖自由垂落。只见他小臂靠近手腕内侧的位置上,赫然镌刻着一个复杂而精致的银紫色符文,不像是刺青,倒更像是由内而外透出的光芒纹路,线条流畅优美,隐隐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与苍穹自身的某种气息隐隐呼应。
“守护契约的令咒。这是我与苍穹相遇之初留下的印记。只要契约关系尚存,在一定距离内,我就能通过它感知到苍穹的方位,以及……”江浪看了一眼苍穹身上狰狞的伤口,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以及他大致的生命体征和健康状态。你若是感兴趣的话,等回去以后我也可以给你准备一份,免得你以后总是再背着我偷偷乱跑。”
紫葡萄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彼此感应、心灵相通,就像……就像父亲和母亲当年的那个契约一样咯?”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皓宇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了看自家陛下那瞬间变得有些难堪的表情,又十分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其他几位将领和士兵们也纷纷移开视线,或抬头观察天色,或低头研究脚下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紫葡萄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好像有点微妙,但还没等她细想,就听到旁边传来噗嗤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只见布兰卡第一个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格林的脸上也泛起了可疑的红晕,还不忘偷偷瞄了江浪和苍穹一眼;旁边的洛波更是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格林,挤眉弄眼,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其实大家都听得见)得意炫耀道:“看吧看吧!我就说!江浪陛下和苍穹兄在一起的话,果然还是得江浪陛下当‘男方’,苍穹兄当‘女方’才对嘛!”
紫葡萄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哥哥此刻的姿势——稳稳当当的标准公主抱。而享受着他这一待遇的苍穹,虽是一脸生无可恋的冷漠,但耳根的红晕似乎也有蔓延到脖子的趋势。“噗……哈哈哈哈!”她再也忍不住,指着兄长和苍穹笑得前仰后合,整日来的紧张、恐惧、疲劳,终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没心没肺的笑声。
江浪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低声试图辩解:“小屁孩别瞎说……这不是苍穹受了伤,没办法自己走么……”可惜他话音未落,怀里的“伤患”却立刻发出了虚弱但异常坚定的反驳:
“某人少自作多情了好吧?谁说我受了伤就不能自己走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苍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倔强和某种莫名的别扭却清晰可辨,他说着,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只是失血过多实在乏力,反而更像是在江浪怀里暧昧地蹭了蹭。
江浪眼疾手快地将苍穹重新摁住,忍不住皱眉低斥道:“别闹!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语气是责备的,动作却轻柔无比。苍穹只得别扭地偏过头,但还是嘴硬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8
灰狼军进攻的号角撕裂了夜色,苍凉而雄浑,在翡翠湖畔的丘陵间回荡,正式拉开了全面反击的序幕。
苍穹因伤势过重,已被紧急送回后方救治。紫葡萄默默跟在江浪身后,登上了战场外围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湖畔的厮杀。她悄悄侧目望向身旁的兄长,火光映照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对她流露出温柔或无奈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的冰冷、决绝与杀意,这目光是如此陌生,以至于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她熟悉的兄长,而是一位真正的、无情的君王,这威势如同无形的火焰一路摧枯拉朽,仿佛能直接烧穿敌人的心底。
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慰、会在她闯祸后无奈苦笑的哥哥,已经摘下了属于亲人的面具,转而戴上了那副名为“君王”的无情面孔。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货真价实的帕雅丁之王,少狼主江浪。
各个方向的火海早已将混乱散播到真狼营寨的每个角落,铺天盖地的火焰不仅在岸上肆虐,更借着风势和混乱蔓延到了水面上停泊的舰船。木质战船本就是极佳的燃料,转眼间,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头便连成一片绝望的火海,绝大部分船只陷入其中,桅杆折断、船体倾覆,身上着了火的真狼士兵们如同下饺子般跳入冰冷的湖水,惨叫声不绝于耳。
岸上更是乱成一锅粥。尚未从大火和内部冲突中恢复过来的陆军,却又迎面撞上了从着火船只上仓皇逃命、魂飞魄散的水兵。两股惊惶失措的人流在狭窄的湖畔挤作一团,互相冲撞、践踏。靠近湖岸的营寨,因踩踏和推挤而死的真狼,甚至可能比直接战死的还要多。
烈焰的照耀下,排列成整齐军阵的灰狼将士们,如同数不清的钢铁洪流,从各个预设的方向攻入混乱的敌营。他们的数量并不占优,其中很多甚至是临时征召的民兵,整体战斗力远远不如真狼的精锐,攻击据险顽抗的敌人,更是处在不利的地位。但他们眼中燃烧着与真狼们截然不同的斗志。
那是对家园被践踏的愤怒,是对守护身后亲人的决绝。他们高呼着帕雅丁领主的名号,毫不畏惧地冲入敌阵,任凭敌人的刀剑砍在盔甲上迸出火星,任凭鲜血浸透衣袍,即使不幸倒下,也要将手中的武器刺入敌人的胸膛。两军彻底混战在一起,各自的一线指挥官早已失去了对部队的有效控制,但在灰狼战士们的心中,已经有了另一名更强大的指挥官——勇气。
保卫家园、誓死不退的勇气。
激烈的厮杀持续了几乎整个后半夜,喊杀声与金属碰撞声在湖畔丘陵间反复激荡。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刺破黑暗时,战斗的喧嚣这才逐渐平息。
真狼军败局已定,死伤惨重、溃不成军。斯坦和他最后一批忠于他的亲兵,被压缩到了营地中央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垒内,依托残垣断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灰狼军迅速组织起严密的包围圈,但石垒易守难攻,强攻必然付出巨大代价。
江浪来到了前线,冷漠注视着眼前这片最后负隅顽抗的阵地。片刻之后,他挥了挥手,几名垂头丧气的真狼俘虏被带了上来。
“给他们包扎,放他们过去。”江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遍阵前:“告诉斯坦,放下武器,投降。我以帕雅丁君主之名,保证他和麾下士兵们的生命安全。”
俘虏们将信将疑,但在刀剑的逼迫下,还是踉跄着跑向了营垒。
紫葡萄不知道斯坦的具体心情如何。但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当他站在残破的营垒中央,看着周围伤亡惨重、面如死灰的部下,又望望外围严阵以待的灰狼军队,他肯定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了。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对某种“体面”结局的幻想,最终压过了顽抗到底的疯狂与歹毒。
一刻钟后,在绝望的沉寂中,残破的白旗从石垒后颤巍巍地升起。紧接着,幸存的敌军——大约还有一两千人,多半带伤,满脸烟尘血污,神情麻木而绝望——在斯坦的带领下,步履蹒跚地走出了他们最后的庇护所。他们默默将手中的武器丢在灰狼军阵前的空地上,刀剑、枪矛与长弓,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斯坦走在最前面,这位昔日里位高权重的中央城代理城主,此刻沾满血污的脸上神情空洞,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他走到距离灰狼军阵前数十步的地方停下,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狼主。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微弱呻吟。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浪身上,等待他履行诺言。
紫葡萄站在兄长侧后方,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兵,心中竟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战斗,难道就要以这种相对“和谐”的方式结束了?
并没有。
就在最后一名敌兵也将手中卷刃的砍刀丢在武器堆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的瞬间——
江浪缓缓举起了右手。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紫眸中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和遍地烽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那只手,干脆利落地向下一挥。
“放箭。”
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却如同死神的判决。
斯坦脸上麻木的表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被欺骗的狂怒和彻骨的绝望。“江浪——!!你!你居然言而无信!!!”他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猛地弯腰,想要捡起脚边一把丢弃的佩剑。
但太迟了。
“嗡——!!!”
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字弩手们,在同一时间扣响了扳机。数以千计的箭矢离弦而起,在空中划出密集而致命的延长线,如同凭空降临的死亡之雨,带着凄厉的尖啸,笼罩向那片手无寸铁、茫然无措的真狼降兵。
箭雨落下。
绝望的怒吼、凄厉的诅咒、濒死的哀嚎瞬间爆发。降兵们徒劳地想要举起手臂格挡,或转身逃跑,但密集的箭雨无情地覆盖了他们所在的每一寸土地。利箭穿透血肉的闷响接连不断,真狼降兵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鲜血在晨光中泼洒出刺目的红。
“啊——!!!”
“卑鄙!骗子!”
“帕雅丁!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自己已经投降,却还要遭受如此背信弃义的屠杀。
目眦欲裂的斯坦挥舞着刚捡起的佩剑试图格挡,但他如何能抵挡这密不透风的箭雨?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踉跄一下,紧接着又一支箭钉入他的肩膀,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斯坦像一只可悲的刺猬,身上瞬间插满了羽箭,鲜血从无数伤口中汩汩涌出。他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插满箭矢的身体,朝江浪的方向蹒跚冲了几步,喉咙里接连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诅咒——然后,最后一支箭矢精准洞穿了他的脑壳。
斯坦轰然倒地,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圆睁着,凝固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直勾勾地望着江浪所在的方向。
紫葡萄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冻结了。她看到了斯坦临死前那双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绝望、怨恨和诅咒,让她不寒而栗。她更看到了身旁兄长嘴角,那微微扬起的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对掌控生杀大权的漠然嘲弄。
这是……她的哥哥?那个曾经会偷偷带她溜出王宫玩耍,会因为她生病而整夜守在床前的哥哥?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比谁都重视承诺的少主?
不,眼前的他,是帕雅丁的狼王,是一个刚刚下达了屠杀命令,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屠夫。
战场上的箭雨停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血腥。灰狼士兵们沉默着走进那片尸山血海,进行最后的战场打扫。他们面无表情地给那些还在血泊中抽搐、尚未断气的敌人补上致命一刀,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堆碍事的垃圾。
这景象,与昨日在村口她所看到的,那些真狼士兵对村民的所作所为,何其相似!
这个世界的正义与邪恶,真的有区别吗?
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本就不应该存在正义与邪恶的对错之分?
紫葡萄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她扶着旁边冰冷的岩石,才能勉强站稳脚跟。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哥,杀降不祥……这……对吗?”
江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主动仰起了头,初升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似乎想用这个动作,保留住自己内心最后一丝属于“江浪”的仁慈或挣扎。然而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没有足够的余粮养活这么多的俘虏。集体关押?他们迟早是后方隐患。就地放归?无异于纵虎归山,他日刀兵再起,今日流血的便是我帕雅丁的将士和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天真的幻想:
“你不会真以为……他们放下武器,眼中就真的熄灭了仇恨的火种吗?谁能保证,那白旗之下,不是下一次反噬的毒牙?今日,我手染降卒之血,背弃不杀之诺,非我天性嗜杀,而是这世界教我明白——纵使让我的名字永堕修罗深渊,也绝不让我的剑锋因迟疑而慢上半分。”
紫葡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哥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她心上,残酷,却……无法反驳。
“更何况,小紫,你当真觉得……光凭你心目中所谓的‘荣誉’和‘承诺’,就能让这个世界井然有序地运行吗?就能让敌人放下武器,真心悔过、永不再犯?”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了冰冷的嘲讽,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是这样的。善意筑不起城墙,泪水熄不灭烽烟,这世间从无干净的胜利。维持秩序、带来和平的,从来不是天真和仁慈的美好愿望,是恐惧,是鲜血,是足够让人低下头颅、不敢妄动的……权势。世人皆云: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初升的朝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却无法温暖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反而将满地猩红映照得更加刺眼夺目。江浪站在这片光与血交织的领域,身影被拉得很长,仿佛与这片屠宰场完美融为一体。他大笑着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染血的黎明拥入怀中,嘴角咧开堪称狂放的笑容,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从今往后,我将完全继承父亲的意志,守护我的亲人与伙伴,守护我的家族与子民!任何想要伤害他们的人——无论是谁,无论以何种名义——都注定是我的敌人!”
“若守护需以罪孽为阶级,我愿踏遍尸身骸骨迎难而上;若秩序需以残酷为基石,我便亲手铸造这血染的王冠!为此,我将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纵然要背负全世界的罪恶与骂名——”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如同钢铁铸就:
“我,也,在,所,不,惜!”
站在不远处的格林、洛波与布兰卡,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与陌生。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再也不是那个曾经带着几分软弱、几分无奈的落魄陛下了。他已然成为了一位真正的、杀伐决断的君王,而他展现出的某种特质……甚至与那位掌控铁王座的洛戛,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今日方知,王冠之重非金玉所铸,乃由权力与铁血凝成。旧日之我已死于晨曦之前,自此立于尔等面前者,唯狼国之主。
或许,在这紊乱的世道里,能终结罪恶的,唯有更大的罪恶,能带来秩序的,唯有更强大的、更令人恐惧的力量。
紫葡萄静静地站在原处,晨风吹拂着她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发丝。她没有说话,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深地将兄长此刻的身影,连同他那番冰冷彻骨的宣言,一点不落地,镌刻进了心底最深处。无人知晓,这颗种子将在未来那场为胜利而掩盖的白雪之下,会以怎样一种同等决绝而残酷的方式,如血染的蔷薇般彻底绽放。
这个黎明,是踏着无数尸骸与谎言到来的。而新的时代,也将在这片血色的朝阳下,缓缓拉开它沉重而未知的帷幕。
随着战场逐渐被打扫完毕,气氛稍稍松动。暴雷、霆明等将领一路谈笑着,眉飞色舞地来到江浪面前汇报战果。
“陛下,何等辉煌的一场大胜啊!我敢保证,自从几十年前的洛城大会战,先王统领帕雅丁铁骑纵驰碾碎法兰联军以来,狼国便再没有过如此酣畅淋漓、以少胜多的精彩大战了!”暴雷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真狼那边每死十个、二十个,我们这边才折损一两个,简直就是压倒性胜利!根据尸体纹章和缴获旗帜中辨别出的身份,我们这一仗光斯坦以下,就阵斩了子爵、男爵足足一打,有产骑士上百个!还有……”
“暴雷将军。”一个清脆却异常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兴高采烈的汇报,是紫葡萄,“请问……你们有没有,刚巧把老洛戛也一起抓到,或者当场击毙?”
暴雷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答:“没、没有啊,洛戛他不是还在西线边境……”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猛然醒悟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是的。洛戛还在,他坐拥着铁王座以及狼国的大半壁江山,其麾下数以万计的主力大军依旧完好无损地盘踞在阳和关外。只要还没有彻底击垮他,这场战争……就还远远算不上结束。
江浪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望向西北方——那是阳和边境的方向。
“小紫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作为统帅的沉稳与严肃,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将领耳中,“翡翠湖的胜利,不过只是拔掉了抵在咽喉的一根毒刺。最大的威胁依然在对我们虎视眈眈。”
“阳和边境的决战,还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