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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裂变之章(二)

生灵自由

他眼神微凝,体内魔力重新流转,就在蓄势待发的一刹那——

“呜哇——!”

“放开我!救命啊!”

一连串稚嫩而凄厉的孩童哭喊声,骤然从包围圈外传来。苍穹身形猛地一顿,即将发动的魔法硬生生止住。紧接着响起的,是敌军长官充满恶意与得意的厉声咆哮,声音盖过了孩童的啼哭:“放下武器,立刻投降!否则别怪我把这些小崽子,在你面前一个一个全都给剁了!我数到三!”

紫葡萄他们被抓回来了?!苍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随即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包围圈分开了一个缺口,几名敌兵粗暴地推搡着几个孩子走到了前排。孩子们衣衫褴褛、浑身脏污,最大的还不到十岁,小的只有四五岁模样,全都被吓得瑟瑟发抖,哭喊不止。冰冷的刀锋就架在他们细嫩的脖颈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不是紫葡萄他们,是附近村落的幸存孩童。

苍穹刚刚稍安的心又被更沉重的巨石压住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公主殿下和她的同伴血战乃至牺牲,因为他有守护的职责。但这些孩子……这些与他素不相识、本该在父母怀中撒娇、却因战争而无辜遭劫的孩童……

敌军长官看出了苍穹的迟疑,脸上随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要不就从这个小鬼开始吧?”他用刀背拍了拍一个男孩的脸,“我可要开始数了噢,一!”

架在男孩脖子上的刀锋压得更紧,皮肤已被割破,渗出细微的血珠。孩子们的哭声也因为恐惧而变形。

苍穹的拳头握得指节嘎嘣作响。独自突围,他十成里有十二成的把握,但代价是这些孩子会立刻血溅当场。他或许能杀了这个嚣张跋扈的长官,但其他孩子呢?其他方向挟持孩子的敌兵呢?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所有的孩子脱离敌人的屠刀。

“二!”敌军长官的声音愈发高亢,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苍穹的脑海中又一次闪过了与紫葡萄的约定,“所以……我也可以依赖你吗?”——当时,面对着那双带着渴望的眼睛,自己以“只要我在您身边一日,就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伤害”作为保证。可这些孩子,不也同样在绝望中渴望着一丝庇护吗?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但孩子……总是能轻易刺破他内心最坚硬的盔甲。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弥漫着血腥和寒气的林间空地上。就在敌军长官“三”字即将出口、手臂已然扬起的瞬间——

苍穹松手了。

那柄由魔力维持的冰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的枯枝败叶上,瞬间失去了光泽,开始缓缓融化。他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放弃抵抗,那抹时常挂在嘴角,对世间万物似乎都带着些许疏离的弧度,此刻竟化作了一丝真切而苦涩的笑。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奇异地让所有敌兵都听清了:

“果然……我还是拿小孩子,最没办法啊……”

4

在听完紫葡萄讲述全部的经过后,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江浪早已重新面对那张镌刻着狼国全境地图的长桌,他伸出手掌,用指节和掌沿在地图上快速比划、丈量,最终将指尖重重敲在了翡翠湖的位置上。

“翡翠湖……距离西部边境足有三日的骑程,况且阳和关隘至今仍在我军掌控中,前线战报也显示洛戛的主力大军正被牢牢阻滞在关外……”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无形的敌人,字里行间透露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这支敌军难道是凭空出现、自天而降的不成?!”

他又将目光闪电般扫向王国疆域另一方的海岸线,“湖畔扎营、拥有舰船……这意味着他们或许来自水路。可真狼舰队的主力,不是已经在黑石河入海口被墨冰、发冲所部彻底击溃了吗?入海口暗礁密布,大型战舰根本难以通过!他们如何能逆流而上,深入腹地,甚至摸到尕玛尔王领的眼皮底下?!”

“陛下,在下的担忧正在于此,我们很有可能错估了战报的完整性。”

皓宇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已走到地图前,“据战报及此前零星的情报综合推断,真狼舰队在外海遭遇风暴后,或许已经被彻底打乱了编队,分散成了前后两支甚至多支的纵队。那些体型庞大、受损严重的巨舰航速缓慢,目标过于显著,吸引了我们过多的注意力,并被成功拦截、歼灭于入海口礁石区,使得我们误以为那便是敌舰队的全部。然而,那些体型更小、机动性更强的快速舰船,足以在经历风暴后与大型舰船拉开距离,提前数日甚至更早抵达黑石河入海口。”

“正值开春,冰雪消融,黑石河水位上涨、水量充沛。这些吃水较浅的中小型舰船完全有能力趁着水势,冒险穿越平时难以通行的礁石区,溯流而上。”皓宇的手指顺着黑石河向上游移动,划过蜿蜒的河道,直抵翡翠湖:“他们沿着河道悄无声息地深入我国腹地,最终驶入了翡翠湖这片开阔水域——从地图上看,这个过程虽然曲折,但理论上确实是可以通行的。而我们,由于将注意力过度集中在洛戛主力和入海口的大型舰船上,以至于对内陆河道的监控出现了致命的疏漏。”

“而他们却选择按兵不动,只是在湖畔修理船只,劫掠村庄的同时搜集物资……”江浪接口道,眼中寒光闪烁,“或许意味着,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深入到了何处。翡翠湖远离主要航道,周围多是人烟稀少的山林村落,他们大概是把这里当成了一处相对隐蔽的泊地,只想着修整舰船、补充给养后,再图下一步打算,继续深入或寻路撤离,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尕玛尔的城镇就在数十里开外!”

“正是如此。”皓宇沉重地点了点头。

江浪闭眼沉思片刻,当他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即便如此,这柄抵在咽喉的肉刺,也必须尽早拔除。王领周边,我军还有多少力量可用?”他看向了长桌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霆明。

霆明早已在心中盘算过,闻言立刻起身,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乐观的凝重:“回陛下。王领内的机动部队,十有七八已驰援阳和边境,目前可有一战之力的,唯有王城戍守的近卫军一部,为数不过二三百,剩余多为战事爆发后紧急募集的新兵,黑三叔虽已加紧操练,但缺乏实战经验,战力堪忧。周边枫叶镇、白桦庄、石磨村等处均留有驻屯军,再加上可临时武装的民兵,勉强还能凑出两千兵力,这已是极限了,且兵员素质参差不齐,装备亦不齐整。”

“反观入寇之敌,依公主殿下所见船队规模判断,其兵力恐在四千以上,且其为深入后方孤军,必为精选敢战之士,战力绝对不容小觑。我军无论数量还是质量,皆处绝对劣势,凭现有力量,依托城镇维持守势已属勉强,若要主动出击……”霆明摇了摇头,话虽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无异于以卵击石。

“真没想到,在自己家门口作战,还得以寡击众……就算这样,我们也必须主动出击,彻底铲除这股心腹之患!”江浪的语气里是一片不容动摇的决断,“一旦任由他们站稳脚跟,与阳和关外的洛戛主力对我军形成夹击态势,后果将不堪设想!”

“话虽如此,但陛下,我们也不能就此贸然发起莽撞的攻势。依在下之见,我们应当派出部分游骑兵,对盘踞翡翠湖的敌军舰队进行更深入的调查,掌握更多有关他们的情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少量民众作为诱饵,勾引他们主动离开加固完毕的营垒,在山林间充分发挥我军主场作战熟悉地形的优势,逐步消耗瓦解敌军的战力……”

“以民众为诱饵?万万不可!我们之所以选择与洛戛作战,不正是为了保护国内的万千子民免遭铁王座强权的蹂躏吗?若是为此牺牲百姓们的利益甚至生命,岂不与父王生前的理念相悖?”

“必要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陛下,请您再考虑一下……”

“喂——!”

正当江浪与皓宇、霆明等部下商讨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尖锐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所有人的发言——站在讨论圈外的紫葡萄正气鼓鼓地瞪着兄长,小脸上写满了被忽视的委屈:“老哥!你又要把我丢在一边了吗?”

然而江浪此刻满心都是兵力对比、进军路线、战术策略等迫在眉睫的军务,压根无暇关心闹脾气的妹妹,他再顾不上压抑自己焦躁的口吻,只是头也不回地答道:“小紫,哥哥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这不是郊游也不是游戏!听话,别在这里添乱。”

“公主殿下,陛下所言极是。”旁边的皓宇连忙缓声打起了圆场,极为诚恳地安抚道:“若殿下有意相助,眼下确有一事至关重要——尕玛尔城镇里正需人手引导民众,做好必要时向更安全地带疏散避难的准备,毕竟战火无情,若局势恶化,王城周边难免受到波及,疏散安置民众亦是不容忽视的大事。”

谁知皓宇的安抚适得其反。紫葡萄的委屈瞬间又转化成为更大的怒火,她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径直朝兄长继续发难道:“老哥!你到底把我当妹妹,还是一个压榨完所有利用信息后就能随意丢开的问话工具?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带回来了情报,你就这样给我轻飘飘地打发了?真是让人失望!”她顿了顿,又像是赌气般甩出了下半句:“亏我还特意抓了两个舌头带回来当礼物,想帮你搞清楚敌军的底细呢,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什么礼物不礼物,你现在立刻……”江浪正准备不耐烦地挥手,可话说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随即倏地转过身来:“你刚才说什么?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不仅是他,皓宇、霆明以及在场的所有将领全都愕然看向公主殿下。

眼见终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紫葡萄先前的气恼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心满意足,她挺了挺胸脯骄傲说道:“就是追我们的那两个真狼骑兵呀!他们追得太紧了,根本甩不掉,我只好灵机一动,假装跑不动了,带着布兰卡他们主动下马,蹲在原地抱住头表示投降。那两个笨蛋果然就放松警惕了,然后……”她做了个双手虚按地面的动作,“我就在他们脚下用了点水魔法,混合泥土后就变成了泥潭。那两个家伙连人带马都陷了进去,挣脱不得,只好乖乖束手就擒咯!”

江浪听罢,脸上惊讶之色不言自明。他当然记得这招——正是之前在诺洛沙洲的破庙中,他为了对付墨冰所施展的复合魔法“泥沼”!他记得自己只在她面前用过一次,并且从未详细讲解过原理,却没想到妹妹竟然在旁边观察得如此仔细,甚至还能分毫不差地模拟还原出来,直接运用在了实战上!一时间,他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感慨妹妹的天赋惊人,还是该后怕她的大胆妄为呢?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赶忙追问道:“俘虏现在何处?”

紫葡萄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议事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应声打开,只见格林和洛波一左一右,引着两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真狼走了进来。他们浑身沾满黑褐色的泥浆,头发板结,铠甲歪斜,脸上又是泥污又是汗水,显得格外狼狈不堪。在感受到厅内无数道严肃目光的注视后,两只真狼吓得当场跪倒,拼命以头磕地咚咚作响。

“饶命!大人们,饶命啊!”

“我们什么都愿意说!留小的一条性命吧!”

皓宇和霆明彼此对视一眼,随即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审问:“尔等隶属何部?统帅何人?兵力、舰船多少?何故来到此处?布防情况如何?”

两个俘虏早已被吓破了胆,争先恐后地回答,唯恐说得慢了或少了会惹来杀身之祸:

“回大人!我、我们是斯坦将军的部属,隶属于中央城骑兵团!”

“我们从风暴港出发时有九千七百人,一百三十艘船,但是在约克角的风暴中损失了一些,还有很多船和我们分散了,目前跟在斯坦将军身边的大概还剩下四千五百多人!”

“船……我们的船还有三十几艘能动的,以中小型的快速舰艇为主,但是在风暴中折损严重,其中有超过一半动力瘫痪,目前都停留在湖边抢修!岸上的临时营地布局很是混乱,也没有就地修筑防御工事,除了在白天会派出一些巡哨以外,几乎没有任何防范措施!”

“我们迷路了!真的!将军只说沿河西进寻找地方休整,不知道这是哪里,更不知道会侵犯到诸位大人的领地!据说指挥层还在争论,下一步到底是继续深入还是设法撤退尚未可知,我们这些小卒子哪里知道具体的方针啊,全都是长官让我们做啥我们就做啥!”

“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啊!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求求大人们,饶了小的一条命吧!”

他们的供词,果然与皓宇的推断几乎完全吻合。江浪对此显然相当满意,但他仍然装出一副威严的架势,以骇人的口吻下令道:“把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未经允许不得用刑。”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两个俘虏如蒙大赦,又是一阵疯狂的磕头,直到额头上都见了血印,这才被卫兵们拖离了议事厅。

紫葡萄的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红晕,同时还带有些许邀功意味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问道:“怎么样老哥,这次我总算帮上大忙了吧?没有我抓的这两个舌头,你们还得在这里猜来猜去呢!”

江浪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妹妹,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也有后怕和沉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紫葡萄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这才终于缓缓开了口:“……这次,确实多亏你了。谢谢。”

尽管这感谢听起来颇为勉强,甚至还带着不情不愿,但得到兄长亲口认可的紫葡萄还是有些难以抑制嘴角上扬的弧度。她故意转过身背对着江浪,用恰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起来:

“呵呵,知道就好。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老哥你以后可不能再把我当成拖油瓶或者累赘啦!不管我是你的妹妹,还是帕雅丁的公主,我都有责任、也有能力,为这个国家贡献我自己的力量!所以啊,还麻烦王兄陛下以后注意一下态度,别老是在讨论重要事情的时候把我排除在外,还总用那种不耐烦的口气想赶我走。这次嘛……本公主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这次的冒犯好了。”

她刻意停顿了片刻,期待着兄长的回应,或许是无奈的苦笑,或许是温和的妥协,甚至是一句敷衍的“知道了”也好。

然而,这些都没有。

“……今夜子时集结部队出发,预计将在拂晓前抵达攻击位置。左路由黑三叔率领,从北侧山林切入,中路交给暴雷,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右路的话……”

紫葡萄疑惑地转过头,却赫然发现江浪早已重新俯身在桌前,正与一众将领低声而快速地商讨着具体的作战事宜,手指在地图上反复勾画路线,仿佛完全没听到她刚才的那番宣言——她又一次被忽视了。

紫葡萄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攥紧了拳头想发作,却又不知从何发起,最终只能是愤愤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走到长桌另一侧支起耳朵,不甘心地旁听起他们的战略部署。

有了俘虏提供的详尽情报,进军方案的大纲很快便确认了下来。灰狼军将利用夜色掩护急行军抵达翡翠湖畔,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向敌营发起突袭,力求制造混乱、分割敌军,并纵火焚烧敌军舰船,彻底断绝其水路退路,力求一战全歼,不使一个敌人漏网。

计划简洁而大胆,周详且环环相扣,与会将领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紧接着开始讨论具体的兵力配置、行军路线、后勤保障等细节,同时也包括遭遇意外时的应变预案,气氛紧张而有序。就在商讨接近尾声,一切似乎即将拍板定案之时,一直旁听的紫葡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的她顾不上自己正在生某人的闷气,赶忙急切地伸着脖子插话道:“老哥等等!苍穹!苍穹兄还在他们手里啊!我们就这样打过去……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议事厅内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将领,从皓宇、霆明、暴雷再到黑三……他们全都顿住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江浪,然后又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神情里有沉重,有无奈,更有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却无人愿意第一个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凝固了,只有墙壁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江浪极其沉重地缓缓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向妹妹,而是虚无地飘向厅内的某个角落。

“小紫……我们,没有办法保证苍穹的安全。”

“什么?!”紫葡萄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有办法?骗人的吧?就不能……不能先派人偷偷潜入敌营,在总攻前把他救出来吗?就像之前老哥你去诺洛沙洲救我时那样!”

“此一时彼一时。公主殿下,刚才俘虏的供词您也听到了。”皓宇的脸上带着不忍,却不得不开口解释道:“敌军营地位于翡翠湖畔,地形复杂、布置混乱,恐怕连他们自己人都难以迅速找到苍穹被关押的位置,我们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在数千敌军的眼皮子底下,想要悄无声息地找到并救出苍穹大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任何潜入行动,稍有不慎便会暴露,不仅营救者自身难保,整个围歼计划也将因打草惊蛇而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招致敌军的疯狂反扑,让本就不利的局势变得愈发恶劣。”

“所以,为了计划的顺利执行……”江浪接过了话头,声音变得更加艰涩:“为了最大限度地一口气消灭这股敌军,为了保障更多将士和百姓的生命安全,我们只能……”

“只能牺牲苍穹,对吗?!”

紫葡萄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哥哥,那个她一直信赖、仰慕的兄长,那个苍穹宣誓效忠的君主。她的眼眶泛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做!苍穹他……他不只是你的部下啊!他保护我,教导我,陪伴我,他就像……就像我们的亲人一样!你明明知道的!你就真的能狠下心,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江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妹妹,但视线却无法聚焦,最终只是低垂下去,死死地盯着光洁的石板地面,仿佛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他的嘴唇嚅动了好半晌,才发出一丝微弱而沙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不,我并不想……小紫,我不想牺牲苍穹。但是我……别无选择。苍穹一个人的性命,和王领内千万子民的安危,和这个国家的存续比起来……孰轻孰重,你……你应该明白。”

江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让接下来的话更清晰一些,但那眼底深处破碎的痛苦却无处隐藏:“我相信……如果是苍穹自己站在这里,他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他愿意……”

“我不听!我不要听!”紫葡萄捂住了耳朵,不争气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她用力摇着头,看向兄长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望、愤怒和心碎。

借口!都是借口!她只知道,他要放弃一个对他和她都至关重要的人!

“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恨过你,兄长!”

她狠狠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推开雕花木门冲了出去,只留下门扉“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也重重地砸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小紫……”江浪下意识地朝着妹妹的背影伸出手,呼唤声却徒劳地消散在空气中。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议事厅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长桌上的地图,那些精心勾画的箭头和标记,此刻在众人眼中,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名为牺牲的灰暗色彩。过了不知多久,皓宇缓缓开口询问道:“陛下,是否需要重新拟定计划……”

“计划不变。”

江浪闭上眼睛,声音中那抹破碎的痛苦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君主不得不背负的坚硬的决绝,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今夜子时,由你带队,按计划出发。”

5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翡翠湖。

湖畔营寨中的灯火逐一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堆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照着简陋帐篷的轮廓和横七竖八酣睡的士兵身影。大多数真狼早已因连日的航行和劫掠疲惫不堪,很快便彻底沉入梦乡,就连营寨外围也仅有寥寥几队哨兵在无精打采地巡逻,呵欠连天,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映出他们显得有些孤单的身影。

茂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四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依次探出,警惕观察着不远处的敌营。

“看,果然和那两个家伙说的一样!”洛波压抑着兴奋,用气声低语道:“这里的守备松得很,篝火都没几处亮的了!”

布兰卡立刻紧张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小点声!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郊游的!万一被发现,别说救苍穹大人,我们也得全都跟着一起陷进去!”

紫葡萄的神情格外紧绷,就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尽管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背着兄长偷跑出来了,却从未像今天这般在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巨石。听到布兰卡的警告,她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焦虑,故作轻松地小声安慰:“怕什么?咱们不是早有准备吗?”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格林和洛波。

借着黯淡的星光,能看见格林和洛波身上都套着不合身的深棕色军服和皮甲,正是从之前那两个俘虏身上“借”过来的。衣服上的泥污虽然被草草清洗过,但在潮湿的夜风中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潮气和汗味,穿在这些尚未长开的孩子身上更显得空荡荡、皱巴巴,尤其是格林,瘦削的身体几乎要被宽大的上衣吞没,盔甲歪斜地挂在肩上,看起来十分滑稽。

“喂,你们两个。”紫葡萄轻声叮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镇定,“精神点,背挺直!走路别弓着腰,眼神别乱飘。就算衣服不合身,气势上也得像个士兵好吧!”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初春的寒意。格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紧张,“公主殿下……我,我出来的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要假扮成士兵……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怎么可能演得像嘛……要是陛下知道了,肯定要说我们胡闹,把我们都关起来……”他越说越小声,几乎要缩成一团。

格林只是刚提到江浪,紫葡萄就已经径直盯向了他,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压力。格林乖乖把后半句的抱怨咽了回去,随即略显尴尬地咳嗽一声,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我,我是说……反正我装得也不像,这衣服……要不,还是殿下您穿上?您肯定装得比我像……”

“我穿?”紫葡萄挑了挑眉,“你听说过真狼军有女兵?”

“没关系的啦!”旁边的洛波闻言,贼兮兮地笑着小声插嘴道:“反正老姐你平时收拾我们的时候,那气势可一点都不像女孩子,只要你能拿出日常一半的彪悍,就肯定能唬住人!”

紫葡萄本就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听到洛波这不合时宜的调侃,她下意识地抬脚就朝他踹去,压根没想过自己正蹲在灌木丛里埋伏,也没注意自己此刻因为紧张和愤怒,脚下的力道没轻没重。

“哎哟!”洛波惊呼一声后失去了平衡,连滚带爬地跌出了藏身的灌木丛,头上的铁盔“哐当”磕在凸起的石头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格外清晰的响声。

“谁?!”

“那边有动静!”

不远处,两名正在巡哨的敌兵立刻被惊动,警惕地朝这边快步走来。

糟了!紫葡萄和布兰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格林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千钧一发之际,跌倒在地的洛波反应奇快。他一个骨碌重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和草屑,然后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将右拳紧贴左胸心脏位置,朝着走来的两名哨兵行了一个虽然略显生硬但架势十足的标准军礼。

“报、报告!”洛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粗鲁一些,还带着点气喘,仿佛是刚执行完任务,“我们在南边的林子又抓到两个躲藏的村民!正要把她们押回大营!”言罢,他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灌木丛方向。

格林虽然腿还在发软,但也急忙连拉带拽地把紫葡萄和布兰卡从灌木丛里推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补充:“对、对!就、就是这俩!女的!想跑,被我们给逮住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生怕被看出破绽。

两个真狼哨兵举起火把,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奇怪的组合:两个穿着不合身军服、显得有些滑稽的娃娃兵,押着两个满脸灰尘,却依旧难掩清秀的“村姑”。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别扭。

年长些的哨兵皱着眉头,目光在洛波和格林脸上来回扫过,又在努力低下头的紫葡萄和布兰卡身上停留片刻,一旁的年轻的哨兵握紧了长矛,似乎随时准备发难。

空气似乎凝固了。紫葡萄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她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那年长的哨兵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警惕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带进去吧,别在这儿磨蹭。”

“就是,小心点,别让她们再跑了。”年轻的哨兵也放松下来,甚至伸手拍了拍洛波的肩膀,将洛波被拍得浑身一哆嗦。“干得不错啊小子,这大晚上的还能有收获。”他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洛波和格林藏在头盔下的稚嫩脸庞,忽然问道:“你们俩多大了?看着挺面生,新来的吗?”

“那个,我和他都是十三岁。”洛波生怕说太小引起怀疑,所以他给自己和格林都多报了两岁。

“十三……都没我家小子大。”年长的哨兵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更加黯淡,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远处沉睡的营寨和湖面上影影绰绰的破损战船,紧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个孩子啊,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战争……连这么小的娃娃都被拉来当兵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大人们,心可真狠啊!”

“少抱怨两句吧,老兄。那些大人物们,说打仗就打仗,说开战就开战,哪里管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的死活?”年轻的哨兵看起来也感同身受,“他们争权夺利,玩他们的权力游戏,流的却是咱们的血……真是不公平。”

“这不正是他们古戛纳家的箴言么,‘帝王一怒,赤地千里’嘛,人家几百年下来都是这样,不照样稳坐了铁王座,唉……”

两个哨兵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竟就对着两个“新兵”发起了牢骚,全然忘了要继续盘问或检查“俘虏”,也忘了原本的巡逻职责。如此的剧情发展很明显大大出乎格林的意料,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趁机脱身,把这俩突然开始抒情感慨的哨兵糊弄过去——

“砰!砰!”

忽然,两声短促而沉闷的敲击声几乎同时响起。正在唉声叹气的两个哨兵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格林惊愕地抬头,只见紫葡萄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两个哨兵的身后,手中正握着一块棱角分明、分量不轻的石头,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一旁的洛波目瞪口呆,布兰卡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老姐?你……你把他们杀了?”洛波的声音有些发颤。

紫葡萄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分别探了探两个哨兵的鼻息和颈侧。过了几秒,她才缓缓站起身,“没死,只是昏过去了。力度我……我尽量控制了。”尽管紫葡萄的语气平静如初,但格林也清楚看到了,她紧握着石块的那只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四个孩子合力,七手八脚地将两个昏迷的哨兵拖进茂密的灌木丛深处,用枯枝败叶草草掩藏好。做完这一切,紫葡萄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压下心中的波澜,随即又转向格林,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格林,还记得我之前说给你的计划吗?重复一遍。”

格林愣了愣,努力回忆了一阵,磕磕巴巴地说道:“记得……我、我和洛波,假装成真狼士兵,押送公主殿下和布兰卡,作为‘俘虏’混进敌营……然后,想办法打听苍穹大人被关押的地方,在陛下他们发动总攻之前找到苍穹大人,带他一起逃出来……”

“既然记得,为什么还不抓紧?”紫葡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焦灼,“算算时间,我老哥他们差不多已经从王城出发了,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说罢,她将自己的双手并拢,伸到格林面前,“快点啊,把我绑起来,像真的俘虏那样!布兰卡也是!”

真的决定要去吗……格林看着她伸出的双手,又看了看灌木丛里昏迷的哨兵,再望向远处篝火闪烁的敌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事先从马具上拆下来的缰绳,尽可能牢固地将紫葡萄的双手捆在一起,还特意留了一个活结。一旁的布兰卡也默默将自己的手伸了过来。

夜更深了。翡翠湖平静的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火和营寨的微光。距离此处数十里开外,沉默的灰狼军也已悄然开拔,正在向这片被宁静笼罩的湖畔急速行进。

村口,用削尖的木桩和破烂渔网围成的简易哨卡前。

“报告长官!”洛波学着之前的样子挺胸行礼,“我们在南边的林子巡逻,抓到了两个躲藏的村民,带回来了!”

倚在木桩上打盹的长官抬起了头,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凶悍。这个疤脸长官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扶了扶歪掉的皮帽,眯起眼睛在洛波和格林身上来回刮了几遍。

“生面孔啊。”疤脸长官的声音带着审视的意味,他的警惕性显然比之前那两个哨兵高得多,“哪个部分的?番号报上来!”

洛波心下一惊,但幸亏之前审问俘虏时,那两个怕死的家伙为了活命,连自己内裤颜色都快交代得一清二楚了,所属部队的番号信息自然也不例外。

“报告长官!我们是中央城骑兵团第三纵队的!”这正是那两名俘虏所属的部队。但洛波多留了个心眼,就凭自己和格林这副身板,要说是骑兵实在难以取信,于是他又立刻补充道:“我们是……是修夫爵士的侍从,但修夫爵士在那场海上风暴后生死不明,我们俩找不到带队的主君,所以只能暂时跟着步兵兄弟们一起行动了……”他的语气适时地带上了点失落和无奈,听起来倒有几分可信。

疤脸长官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似乎是接受了洛波的解释,毕竟在当下的情况下,部队编制混乱、人员失散的情况并不罕见。他挥了挥手,示意木栅栏旁的士兵搬开路障:“行了行了,进去吧。以后抓来的劳力直接押到辎重队去登记,他们那边缺人手,其他老弱妇孺就送去奥托队长那边关押。”

“谢谢长官行方便!长官辛苦了!”洛波连忙陪着笑点头哈腰,如蒙大赦的格林也松了口气,牵起拴着紫葡萄和布兰卡的绳索,低着头就要往营区里走。

“站住!”

冰冷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像钉子一样把他们重新钉在原地。格林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声音发着颤问道:“长、长官……还、还有什么吩咐?”

疤脸长官径直走到了两个“俘虏”跟前,火把光芒的照耀下,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格林,没有多做停留后又落在了布兰卡身上。布兰卡有着一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光泽的银发,哪怕此时沾满了草屑灰尘,却也依旧醒目,她低着头,努力掩饰着眸中的惊慌。

“啧啧啧……这小白狼的姿色不错嘛。”

疤脸长官盯着布兰卡看了几秒,脸上忽然露出一副掺杂着贪婪与评估的笑容,同时用粗糙的手指挑起了布兰卡的一缕银发,“虽然年纪小了点,身材都还没发育长开,但模样倒是挺周正,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瞧瞧这头白毛,真稀罕!斯坦将军就喜欢这种稀罕货色。”

布兰卡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垂着的银发遮住了她瞬间惊恐的神情。不过好在疤脸长官没有再过多的评头论足,而是咂着嘴转向格林和洛波,用一种交代任务的口气补充道:“这只小白狼你们俩给我看好了,别让她跑了,也别弄伤了。过两天,我要亲自把她献给斯坦将军,连带着你俩说不定都能讨个大赏!”

直到这时,疤脸长官的目光终于懒洋洋地转向了紫葡萄,紫葡萄的心也跟着跳到了嗓子眼,捆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为了避免重蹈诺洛沙洲那次身份暴露的覆辙,她这次特意换上了一套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尺寸宽大更显她的瘦小,所有首饰也早已摘下,甚至还狠心在脸上、脖子上抹了好几把混合着泥土的灶灰,弄得脏兮兮的,只求不引人注意。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变态长官的关注点完全出乎她之前所有的预料。

疤脸长官凑得更近了些,眉头渐渐皱起,还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点脸。紫葡萄强忍着挥拳的冲动和反胃的生理不适,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空洞恐惧。尽管不用再担心身份暴露的问题,可万一因为长得太好看而被挑走,岂不是……

“呸!这个不行,太丑了!”

还没等她胡思乱想完毕,疤脸长官随即迅速缩回手,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瞧这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黑得看不清模样,身上更是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摸着都没二两肉!这种货色送上去,别说讨赏,斯坦将军不骂老子眼瞎就算好的了!”

太……丑了……

说的是……

我?

自作多情担心身份暴露,岂料却被嫌弃太丑?紫葡萄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脸上的黑线更是几乎实质化。

疤脸长官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微妙的气场变化,而是将大手一挥,用一副慷慨的口吻对洛波和格林吩咐道:“这个丑村姑,你们俩自己看着办吧,怎么处理随你们便。记住,把那个小白狼给我留好了就行!”

格林还在为逃过一劫而庆幸,只是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应和道:“是是是,说得对,好丑的村姑,好丑好丑。我们要记得看好那个白毛……呃,那个好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起绳子准备继续往营区深处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疤脸长官的视线。

“回来!你们这两个新兵蛋子急什么!”疤脸长官不耐烦的喝声第三次响起。

格林都快要哭出来了,他僵硬地转回身,带着哭腔问道:“长、长官……还、还有事?”

疤脸长官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抬手指向营寨侧面,靠近翡翠湖面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几艘舰船黑黝黝的轮廓,湖畔似乎还有更多的火把和守卫的身影。

“俘虏登记处和临时关押点是在营区里面吗?是在那边的船上!旗舰旁边的运兵船,有专门看管俘虏的牢房!你们俩是不是抓了俩俘虏就得意忘形,连自家营地都摸不清了?往营区里面走什么走,想擅闯斯坦将军的大帐啊?”

格林这才恍然大悟,暗骂起自己愚蠢。洛波也赶紧再次陪笑道:“哦哦哦!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提醒!”

“知道了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疤脸长官骂骂咧咧地挥挥手,重新倚回木桩准备继续打盹。格林和洛波不敢再多言,拉上紫葡萄和布兰卡调转方向,朝着长官指示的湖畔快步走去。

6

夜色浓重,真狼军大营灯火稀疏,只有远处中军大帐附近还有些许光亮。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夜深,也或许是因为格林和洛波的那身“皮囊”,他们之后再没有遇到巡哨盘查身份。

湖畔沿途零星摆着几处无人看管的火盆,破损或搁浅的船只黑影憧憧,像一头头匍匐在黑暗水边的巨兽,要么船体倾斜,要么桅杆折断,其中几艘相对完好的运兵船被连在一起,用跳板和绳索固定,形成了临时的水面基地。被洛波的喊声惊醒后,守夜士兵睡眼惺忪地从船舷上方探出头,借着风灯看了看下面两个穿着己方军服的小兵和两个被押送的俘虏,一边发出不耐烦的嘟囔,一边慢吞吞地放下了登船板。等他们依次上船后,守夜士兵压根没给他们正眼,只是随意指了指通往甲板下方的舱口:“底层有空舱,自己找地方塞进去,锁好门。没事别吵吵!”说完,他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呼……终于上来了……”

在关闭了通往甲板的厚重隔门,并再三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后,格林和洛波几乎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争先恐后地摘下那顶沉重又闷热的头盔。洛波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格林则赶紧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去割绑在紫葡萄和布兰卡手腕上的绳索。

紫葡萄全程沉默,嘴唇抿得紧紧的。等到双手重获自由,她不语,只是一味地抬起胳膊肘,一下又一下戳在格林的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恨意。

“哎哟!殿……你干嘛哎呦?”格林茫然的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困惑,完全想不起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小祖宗。

看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紫葡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大声嚷嚷,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朝他龇牙咧嘴:“好、丑、的、村、姑!”

格林眨巴着眼睛愣了好几秒,显然是完全忘记自己之前说过了什么。一旁的洛波也跟着挠了挠头,小声替格林辩解道:“老姐啊,格林那不是……情急之下,顺着那混蛋的话说嘛……老姐你当然不丑,你最好看了,真的!白子可以作证,她可是真狼长官钦点过的小美人,她的话含金量十足,你就是最好看的!”

布兰卡正在揉搓自己发红的手腕,闻言只是白了洛波一眼,懒得再搭理他。

闹剧暂告一段落,他们不再耽搁,继续沿着陡峭的木制扶梯,向更下层摸索前进。幽暗潮湿的船舱走廊弥漫着霉味、汗臭味和铁锈味。粗糙的木板墙被浸出深色的水渍,踩上去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部分舱室都空着,舱门虚掩,里面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杂物箱或捆扎起来的旧帆布,显得格外死气沉沉。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挂在某个紧闭舱门旁边的墙壁上,灯芯快要燃尽,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在这片阴森的环境里,竟像是某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无声指引。

格林和洛波对视一眼,随即蹑手蹑脚地靠近舱门,同时屏住呼吸,凑到栅栏窗口旁望去。

舱室不大,里面没有窗户,几乎透不进光,借着门口油灯和室内桌上那盏豆点大的烛光,勉强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况。唯一的囚犯背对着门盘坐在地上,浑身衣物沾满污渍和暗红的血痕,双手则被沉重的铁铐扣住,由两根长约半米的铁链牢牢铆在舱壁上,限制住了活动的范围。可即便如此,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仿佛自己不是囚徒,仅仅只是借了个地方在静坐冥想。

是苍穹!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那头熟悉的银蓝色短发,还有那副即便身处桎梏也从不俯就屈弯的挺拔身姿,仍然让紫葡萄确信自己不可能认错。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洛波仍然试探性地敲了敲舱门,故意粗声粗气地对着里面喊道:“喂!里面的,醒醒!提审了!”

盘坐着的苍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洛波和格林有些不安地面面相觑,难道真认错了?还是他……伤势过重,昏迷过去了?就在格林忍不住想再喊一声时,那个低沉且略带沙哑,却又让他们无比熟悉的冷笑声终于从里面传来,还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省省吧,小鬼们,就你们下来时那一路叮叮咣咣、打打闹闹的动静,连舱里的老鼠都能一秒猜出你们的身份,冒牌货糊弄鬼呢。”

随着话音,苍穹缓缓转过头来。烛光映亮了他的侧脸,脸上分明有几处新鲜的瘀伤和擦伤,嘴角也破了,干涸的血迹凝在皮肤上,很明显是遭遇过一阵报复性的拳打脚踢。在看到栅栏外那几张熟悉又写满担忧的稚嫩面孔时,他眼神中的冰冷与锐利瞬间融化,浮现出一片带着疲惫的温和浅笑。

“公主殿下,格林,洛波,布兰卡……”他轻声念出他们的名字,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你们……还真是胡闹啊。”

这一声“胡闹”,瓦解了紫葡萄最后的倔强。在看到苍穹脸上伤痕的那一刻,愧疚、担忧、后怕,以及这一整天所有的压力混合着重逢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她的情绪防线。她将双手猛地按在铁栅栏上,凝聚心神,冰寒的魔力气息从掌心蔓延而出,细密的冰晶在锁孔和锁身上凝结出咔咔声。伴随着手腕一拧,那门锁竟从内部被寒冰生生胀裂,断成两截,掉落在潮湿的木地板上。

紫葡萄推开沉重的舱门,几乎是跌跌撞撞着冲了进去,张开双臂扑入苍穹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苍穹……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拖累了你,害你被他们抓住……哥哥他放弃了营救,我知道他有他的考量,可是……可是我做不到!”她把脸埋在他脏兮兮的衣领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抽泣,“所以……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来救你……无论回去以后哥哥怎么说我,就算是真的动手揍我,我也一定要来!一定要带你回家!”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苍穹,之前在脸上故意抹的灰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笑。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神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就算……就算哥哥他放弃了,就算所有人都不管你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你的!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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