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靠墙整齐码放着一坛坛封好泥口的老酒,陶坛古朴厚重,贴着褪色的红纸酒标,酒香透过泥封丝丝缕缕漫出来,醇厚绵长,钻入鼻尖。
白霖眸光一亮,心头瞬间生出兴致,抬手轻轻摩挲冰凉的坛身,挑选了一坛度数适中的米酒,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又顺手取了两只粗瓷酒盏,脚步轻快地绕到后院最高的主屋顶檐下。
夜色彻底铺满天际,墨蓝色夜空澄澈干净,一轮圆月高悬天际,银辉如水倾泻而下,洒满整片院落,地面映出斑驳树影,晚风微凉,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

白霖轻巧翻身落座于宽阔的屋顶瓦片上,双腿随意垂落,微微晃悠着,身下瓦片被月光浸得微凉。
她拆开酒坛外层泥封,醇厚酒香骤然肆意散开,在夜风里悠悠飘荡。
抬手倾洒,琥珀色酒液缓缓流入瓷盏,漾起浅浅涟漪。
她单手端起酒杯,抬眼遥遥望向天边圆月,指尖轻轻叩了叩酒坛外壁,孤身一人对月小酌。
小口抿下杯中米酒,清冽甘甜的酒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缓缓蔓延开来,驱散了入夜后的微凉。
四下寂静无声,府中下人早已各自歇息,远处厢房零星几点灯火渐次熄灭,天地间仿佛只剩圆月、晚风、酒香与独坐屋顶的她。
借着月色与杯中淡酒,一身心绪慢慢松弛下来,自在又闲适。
吴府外巷夜风猎猎,吴老狗单手随意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微微压低帽檐,步履不疾不徐地踏夜而归。他方才在外处理完杂事,本就被外头琐事搅得心头烦闷、面色沉郁,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浅的不悦,周身气场冷淡,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不耐。

一路穿过寂静庭院、空荡回廊,才刚踏入后院地界,鼻尖便先一步捕捉到一缕极清、却无比熟悉的醇厚酒香。
那味道清冽沉绵,是他私藏多年、舍不得轻易入口的陈年米酒。
吴老脚步骤然一顿,眉心狠狠一蹙,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心疼又气恼的神色。
他在府里藏得极深、泥封严实,特意堆在最偏僻的储物偏屋,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两口,平日里严防死守,就怕被人翻找出来糟蹋,谁能料到,竟被新来的小徒弟一锅端了。
心头暗自暗骂一句败家徒儿。
他抬眸顺着酒香抬头望去。
月色皎皎,银辉铺遍青瓦飞檐。

高高的主屋屋檐之上,少女独坐檐角,身姿松弛自在,双腿轻垂瓦边,手边立着一坛开封的老酒、两只瓷盏。晚风掀动她的衣袂,月下侧脸清灵恬淡,正低头慢悠悠斟酒独酌,闲适得不像话。
这幅偷酒赏月、肆意逍遥的模样,看得吴老狗心口隐隐抽痛。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如雀,不带半分风声,利落飞身掠上楼顶,稳稳落在白霖身侧的青瓦之上。
瓦片微沉,夜风微动。
白霖闻声侧首,抬眸看向忽然现身的男人,眼底毫无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安然笑意。
吴老狗负手立在月色下,帽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紧绷的下颌线条,脸色黑沉沉的,满是不悦。
他垂眸落在白霖手边那坛已然开封、酒香四溢的私酒上,目光沉沉,字字带着咬牙的无奈。

好啊。

我藏了这么久的私酿,我自己都舍不得动一口,倒是被你翻得干干净净。
酒,就是拿来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