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碗底最后一点汤汁被轻轻刮干净，张海盐放下竹筷，随手抽出袖中干净布巾擦了擦唇角沾着的红油，眼里方才饱食后的松弛迅速敛去，重新浮起一层锐利的精光。他坐直身子，目光望向窗外纵横交错的老街巷，方才大口吃面的轻快褪去，重新变回南部档案馆行事果决的探员模样。

张海琪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茶水已经凉透。她抬眼望向窗外层叠的青瓦老街，眼底藏着长久沉淀下来的审慎，多年游走各地追查秘档，城市街巷里藏着的蛛丝马迹，她总能一眼分辨。

冯宝宝安安静静把面前空碗推到一旁，手掌依旧揣在外衣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听见二人对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问话。她向来不多言语，只需要确定前行的方向，便会稳稳跟上队伍，不管前路是市井纷扰，还是暗藏凶险的荒宅。

三人结清茶饭钱，提起放在桌边的行囊，走出老茶馆。外头午后的日光更盛，湿热的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黄包车叮铃铃穿梭在石板路上，吆喝声、闲谈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市井长卷。

他们没有雇车，顺着老街缓缓步行，刻意混入往来人流之中。张海琪走在中间，步伐不快不慢，视线看似随意扫过两旁店铺、巷口拐角，实则把每一处可以藏人、埋伏、传递消息的角落全部收入眼底。张海盐走在身侧，时不时偏头留意身后动静，警觉地扫视着沿路跟上来的人影，骨子里的警惕从未放下。冯宝宝落在靠后的位置，步履平稳无声，一双沉静的眼睛不动声色打量四周，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她的视线。

穿过几条狭窄幽深的麻石小巷，闹市的人声渐渐被远远抛在身后。城郊的道路两旁生出茂密的梧桐，树荫层层叠叠遮住灼人的日光，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前方不远处，一堵高高的青砖院墙孤零零立在草木之间，朱红大门褪色斑驳，墙头爬满枯萎的藤蔓，正是张大佛爷早年置下的别院旧址。

院墙外围荒草疯长，大门上落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许久没有人踏足此地。

张海盐上前几步，抬手轻轻推了推门板，木门纹丝不动，门闩从内部卡死。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门底砖石缝隙，指尖沾到一层新鲜泥土，眉头微微一蹙。

张海琪缓步走到门边，俯身仔细观察门栓留下的痕迹，清冷的眉目微微收拢。

冯宝宝这时走到院墙侧边，目光落在一截矮墙缺口上，伸手指了指墙头上残留的一小块深色布料，语气平淡直白。

张海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墙头上勾着一小块深色麻布，边缘还挂着干枯的草屑。她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侧两人，声音放得很低，压在树荫之下。

张海盐眼中瞬间燃起几分兴致，全然没有畏惧，反而隐隐生出几分跃跃欲试。他轻巧地攀上矮墙，先探出头向内仔细扫视一圈，确认院内暂时没有动静，才回身朝下面二人轻轻招手。

冯宝宝动作利落，跟着翻入院内，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最后张海琪提着行囊，稳稳跃过墙头。

偌大的庭院荒芜萧条，石板路裂缝里长满野草，厅堂门窗破损歪斜，院落中央的假山积满尘土。阳光穿过残破的屋檐，在地面投下破碎凌乱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香火气息。

张海琪抬手示意二人停下脚步，闭上眼静静凝神片刻，张家传承下来敏锐的感知铺开，捕捉着空气里微弱的气息流动。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目光锁定后院一间紧锁的储物小屋。

三人放轻脚步，踩着杂草慢慢向后院靠近。长沙城表面平静如常，可这片荒宅深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一场关于旧年秘辛的相遇，正在破败小屋的门后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