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白昼格外漫长,落日迟迟不肯沉落,滚烫天光从午后一直铺到傍晚。
陆西骁出去了整整一下午。
偌大的陆宅安静得过分,佣人各司其职,脚步轻缓,没人敢随意出声打扰。
白霖在房间待了一下午,安分、乖巧、恪守分寸。
她没有乱逛别墅,没有触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坐在飘窗边,对着空白画本静坐。
笔尖落了又停,停了又落。
心里太乱。
乱得画不出半点风景。
从前她的世界干净简单,只有落日、画室、晚风,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一朝入陆宅,多了一个咫尺相对的房门,多了一个不能喜欢、不能靠近、不能惦记的人。
天色渐暗,晚霞褪成深灰,夜色漫上山头,庭院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进房间,浅浅铺了一地温柔。
晚饭时分。
楼下餐厅灯光通明,长桌精致摆满家常菜。
白霖下楼时,才发现陆西骁回来了。
他坐在长桌一侧,没穿外套,黑色短袖随意松弛,指尖搭着筷沿,眉眼低垂,周身气场沉冷淡漠。
一下午在外肆意疯玩的戾气散尽,回到这栋房子,只剩疏离的安静。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未抬。
全然一副漠视无视、互不干涉的模样。
白霖也习惯了分寸。
她轻轻落座在长桌最远端,离他最远的位置,脊背挺直,姿态温顺,安静低头吃饭。
全程无声。
餐厅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两人隔着长长的餐桌,咫尺同席,却像是隔了山海万千。
佣人站在侧边,看着这对刚同住的兄妹,只当是生疏腼腆、相处拘谨,还轻声缓和气氛。
小姐不用拘谨,以后在家随意就好,小少爷看着冷,其实很好相处的。
一句话,让空气微僵。
陆西骁终于抬眼。
目光越过长桌,淡淡落在白霖温顺低垂的眉眼上。
很好相处?
他若是好相处,就不会在初见时偏执追问、不会在巷口固执等待、不会明知禁忌还压不住心动。
他只是唯独对她,不敢相处。
怕近一寸,就破了分寸。
怕多一眼,就藏不住心思。
陆西骁 吃饭。
简简单单两个字,终结了所有话题。
白霖全程未抬头,细嚼慢咽,安静得体。
她吃得很少,浅尝辄止,礼貌放下碗筷。
白霖 我吃好了。
依旧规矩、温顺、挑不出半点错。
她起身转身上楼,背影单薄挺直,没有半分停留。
全程没看他一眼。
陆西骁捏着筷子的指尖,悄然收紧。
指节泛白。
心口那股压了一下午的闷躁,再次无声翻涌。
她真的太会安分了。
安分守礼,安分避嫌,安分把他们之间所有可能掐得干干净净。
深夜。
整栋陆宅彻底陷入寂静。
夜深人静,庭院蝉鸣低哑,晚风穿过树梢,沙沙轻响。
白霖睡得浅,凌晨时分莫名醒了。
屋内微凉,口干发涩。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打算下楼接杯水。
长廊漆黑,只留走廊尽头一盏微弱夜灯,晕开朦胧暖光。
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她刚走出两步,隔壁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陆西骁。
他显然也没睡。
黑发微乱,褪去白日所有冷硬戾气,眼底带着深夜未眠的慵懒与沉暗,身上只穿了松垮的黑色睡衣,领口微敞,露出冷白精致的锁骨。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长廊微光,狭路相逢。
距离很近,近得能嗅到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
空气瞬间凝固。
白日里的礼貌、疏离、分寸、漠视,在深夜寂静的长廊里,轰然碎了大半。
深夜最磨人。
没人端规矩,没人守体面,只剩最真实、藏不住的情绪。
陆西骁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单薄的睡衣、松散的发丝、干净素白的脸上。
夜里的她,少了白日的温顺拘谨,多了几分清冷柔软。
白霖心头微紧,下意识想要后退避让。
恪守兄妹距离。
可她还没动,陆西骁便率先移开视线,侧身让出通道,语气淡得没波澜,刻意疏离。
陆西骁 下楼?
只是一句寻常问话,兄长对妹妹最普通的寒暄。
却听得白霖心口轻轻发颤。
白霖 嗯,喝水。
她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陆西骁没再说话,单手随意插在睡衣口袋里,站在原地,背光而立,沉默看着她从自己身前走过。
擦肩的一瞬。
晚风从楼梯口穿上来,拂过两人发丝,轻轻缠绕。
他身上清浅的沐浴气息,毫无预兆席卷过来。
是和她同款的、陆家统一的洗护味道。
同款气息,同个屋檐,同片晚风。
却只能是兄妹。
白霖脚步微乱,不敢停留,快步往楼下走。
身后,陆西骁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楼梯拐角,久久没有收回。
深夜无人,不必伪装冷漠。
眼底翻涌的,全是压不住的执念与不甘。
他站在廊间,晚风拂面,凉得人心头发麻。
他这辈子横行肆意,从不受制于人,从不克制欲望。
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伸手就拿。
唯独这一个。
唯独白霖。
明明近在咫尺,门对门,朝夕可见。
却碰不得、念不得、贪不得。
白霖接了温水,指尖握着微凉的玻璃杯,站在空旷的客厅缓了很久。
夜色太静,太容易让人失控。
方才走廊对视那一眼,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和自己一样的隐忍。
不是无动于衷。
是强行克制。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困在这场盛夏禁忌里,悄悄煎熬。
她轻叹一口气,端着水杯转身上楼。
原路返回,长廊依旧昏暗安静。
只是此刻,陆西骁没有回房。
他依旧站在方才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专门在等她回来。
白霖脚步骤然顿住。
夜灯微光落在他眉眼,冲淡所有桀骜,只剩少年无声的执拗。
两人隔着数米长廊,静静相望。
无人说话。
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陆西骁率先迈步,缓缓朝她走近。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克制与挣扎。
最终,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彻底停住。
不逾矩,不越界。
守住最后一寸分寸。
深夜的声音格外低沉沙哑,压得极轻,只够两人听见。
陆西骁 白霖。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此刻字音低沉温柔,落在寂静夜里,烫人心口。
白霖 嗯。
她轻轻应声,指尖悄然攥紧杯壁。
陆西骁 后悔吗?
他没说后悔什么。
不用说。
彼此都懂。
后悔初见。
后悔心动。
后悔以这种荒唐身份,遇见彼此。
白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眼底情绪安静隐忍。
后悔吗?
她无数次庆幸那场黄昏相遇,又无数次痛恨这场错位身份。
良久,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晚风。
白霖 不后悔。
哪怕是禁忌,哪怕是无果,哪怕终身只能恪守分寸。
遇见他,是她冷清十几年岁月里,唯一的炽热星光。
陆西骁心口猛地一颤。
漆黑眼底,瞬间翻涌滚烫。
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狠狠滚动,压下所有想要拥抱、想要靠近、想要打破一切规矩的冲动。
只能克制。
只能止步。
只能以兄长的身份,守着这场不能见光的心动。
最后,他只低低说了一句,藏尽所有无奈与偏执。
陆西骁 那就安分点。
陆西骁 别让我,也别让你自己,失控。
深夜的一句告诫。
是规矩,是底线,也是他最煎熬的求饶。
白霖抬眸,撞进他沉暗滚烫的眼底,轻轻颔首。
白霖 我知道。
心知肚明,岁岁克制。
长廊晚风静静吹过,门对门的两个房间,藏着整个盛夏最隐秘、最煎熬、最无解的双向暗恋。
咫尺相望,终身分寸。
心动藏于夜色,爱意囚于名分。
无人知晓,这栋光鲜的陆宅里,住着一对在克制里,日日贪念彼此的伪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