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深夜的场馆长廊死寂得吓人。

冷白色的应急灯沿着长长的通道次第铺开，光线惨白、单薄，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映出两道拉长、摇晃的影子。晚风从通风口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空荡场馆特有的空旷凉意，穿堂而过，卷起细碎的风声，像无人应答的空响。

白霖站在紧闭的铁门前，指尖轻轻抵着生锈冰冷的门板，眉头微蹙。

门锁死死扣合，纹丝不动。

身旁的卡玛蹲在门边，来回摆弄着门锁卡扣，试了好几次，依旧打不开，最后只能悻悻收回手，一脸无奈。

“试过了，没开。”

白霖垂眸看着那把老旧的铁锁，锁芯锈死，卡得死死的，根本不是蛮力能挣开的。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轻嘲，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带着一点夜里独有的慵懒哑意。

“果然剧里都是骗人的。”

她侧头看了眼身旁垂头丧气的卡玛，语气淡淡补了一句：“你怎么这么虚。”

夜里的场馆太过安静，她这一句轻声吐槽落下去，格外清晰。

她微微抬眼，望向长廊尽头漆黑的窗外，夜色沉沉，灯火稀疏。整栋偌大的活动场馆此刻安静得过分，后台、走廊、休息室，连工作人员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听不到，寂静得反常。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短的欢呼响动。

声音不远，隔着两道长廊、一层薄墙，模糊不清，却真实入耳。

“宕——”

一个字，短促、清亮，像是人群里脱口而出的赞叹，转瞬即逝，迅速又被深夜的死寂吞没。

白霖身形微顿。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声，太熟悉。

熟悉到她哪怕隔了许久、隔了屏幕、隔了一整个无人知晓的过往，依旧能瞬间精准捕捉。

她站在冷白灯光下，思绪一瞬间飘忽走远，纷乱翻涌。

她缓缓收回落在窗外夜色里的目光，眸光沉了几分，神色渐渐敛去方才的轻松，多了几分审慎与清醒。

从踏入这间后台道具间开始，所有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白霖轻声开口，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刚刚是有人引我来的。”

她垂眸看着脚下冰冷的地面，缓缓梳理着所有不对劲的细节，一点点复盘。

“明明是有人刻意喊我、暗示我来这片舰队道具区域。可我来了之后，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而且，原定的出场时间，已经整整过了一个小时。”

她抬眼看向卡玛，眼底一片冷静的通透。

“这么久，没有任何人来找我们，没有人催场，没有人确认位置，甚至连巡查的工作人员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卡玛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顺着自己简单的思路猜测。

“那要不……我们直接报备算了？我怀疑，凶手就是那个发弹幕的。”

“卡玛。”

白霖真的被他这直白无脑的猜测气到了，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

她看着卡玛，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的清醒。

“你稍微动动脑子好不好。”

“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只是一个人。”

“再说，网络弹幕千千万，对方怎么能精准笃定，你看完那条弹幕，就一定会跑来这里找我？”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环扣一环的算计，精准、拿捏、步步引导，绝不是单一某人临时起意。

卡玛瞬间哑住，愣在原地。

白霖眸光微沉，脑海里飞快串联所有疑点，话音微微一顿。

“除非……”

“除非什么？”卡玛立刻追问。

白霖抬眼，字字笃定，一语戳破关键。

“除非，他们从头到尾，就是一伙的。”

“我呸！”卡玛当场反驳，一脸嫌弃，“我才不可能跟这帮算计人的家伙一伙！”

白霖看着他急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轻声继续剖析真相，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

“算计我的成本太高。”

“所以，如果你没有跑来这里找我，原计划里，今晚凭空消失、彻底失踪的人，本来就只有我一个。”

从头到尾，所有布局，针对的从来都是她。

卡玛听完，愣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与心疼。

“你打工人的生活环境，也太复杂了吧。”

他低声感慨。

“看来你当初选择离开电竞圈，也根本不是简简单单的厌倦，是真的不容易。”

夜里的风又凉了几分。

白霖静静听着这句话，心头轻轻一颤，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藏起来的艰难过往，一瞬悄然翻涌。

可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清宁，语气淡然从容。

“每行都不容易。”

“问心无愧，就够了。”

再多风雨、再多算计、再多身不由己，她一路走来，从未负过本心，从未负过热爱，也从未负过那些陪她走过低谷、走过黑暗的人。

话音落，她不再沉陷思绪。

白霖抬手，捡起墙角放置的一柄沉重榔头。

金属冰凉，沉甸甸压在掌心。

她抬眸看向那扇死死锁闭的门，眼神骤然坚定利落。

“别愣着了。”

“赶紧帮忙找找别的工具。”

卡玛立刻回神，迅速在周遭杂乱堆放的道具、杂物之间翻找，很快从堆叠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把电钻。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配合。

卡玛握稳电钻，对准门板封死的钉子、锁扣位置，滋滋的机械轻响在寂静长廊里格外清晰。白霖扶稳门板、固定位置，两人一前一后，合力将门上所有封死的钉子、卡扣逐一钻开、拆落。

锈迹簌簌掉落，木板松动，禁锢许久的门，终于被彻底打开。

推开门板的那一刻，晚风瞬间扑面而来。

两人第一时间退回到外场走廊，抬眼看向门牌。

白霖的目光，瞬间凝住。

方才她进来时，清清楚楚写着——舰队道具间。

可此刻，眼前的门牌已然被替换。

崭新的纸质标签端正贴着，覆盖了原本所有字迹。

赫然写着三个字：杂物间。

不仅如此，门边墙面正中央，多了一块醒目立牌，白底黑字，清晰刺眼：

装修，请勿进入。

夜里光线清冷，那一块牌子安静立在那里，像一个完美、无懈可击的借口。

白霖眸光沉沉，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凉意。

“刚刚这里，明明是道具间。”

“我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这块牌子，也没有任何装修提示。”

卡玛站在她身侧，用力点头，语气肯定。

“对，我刚来的时候，也绝对没有。”

短短片刻，门牌更换、标签覆盖、立牌新增。

有人在他们被困、被设计、被隔绝的这短短时间里，火速抹除所有痕迹、更改所有现场，把所有证据悄无声息抹去。

彻底坐实“误入装修禁地、私自闯入杂物区域”的假象。

完美闭环，滴水不漏。

白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散去。

“所以，我们的猜测，全部没错。”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层层围堵、意图掩人耳目的局。

卡玛听完，心里隐隐发寒，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休息吗？”

白霖抬眼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主会场方向，眸光坚定。

“你回去休息。”

“我去会场。”

——

去往主会场的路上。

长廊灯火通明，人声渐渐复苏，喧嚣、热闹、欢呼、掌声层层叠叠从前方涌来，与方才后台死寂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人潮涌动、光影绚烂、屏幕闪烁、弹幕翻飞。

无数欢呼、刷屏、喝彩，密密麻麻铺满直播屏幕。

喧闹人群里，她耳边忽然再次掠过那两个字。

清晰、响亮、被无数人高喊出来——

“徐燕时，宕！”

白霖脚步骤然停住。

大脑一瞬彻底宕机。

周遭所有喧嚣、所有掌声、所有热闹欢呼，瞬间被自动隔绝、模糊、退远。

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ID。

宕。

时隔数年，再一次如此直白、如此盛大、如此铺天盖地，撞入眼底、撞入耳膜、撞进她尘封已久的心底。

她站在人潮边缘，望着前方灯火如海的会场，心口微微发紧，酸涩、温热、委屈、怀念，千般情绪一瞬间翻江倒海。

她一步步走到会场直播间台下，抬眸望向巨幕屏幕。

屏幕中央，男人端坐机位，指尖翻飞，操作利落沉稳，从容淡定，正在进行游戏对局演示。

屏幕角落，ID赫然醒目——宕。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人。

白霖静静看着屏幕上那张冷静沉稳、从容淡然的侧脸，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往事不受控制般汹涌袭来。

无人知晓，无人知情。

世人只知，白霖热爱穿越火线，热爱赛场杀伐，热爱枪火轰鸣、热血对决。

却无人知晓，她爱上这款游戏的全部起因，全部源头。

全部，只源于一场仓促潦草、遗憾收场的分手。

当年和徐燕时分开之后的那段日子，是她人生最灰暗、最沉默、最无助的低谷。

白天要强、克制、体面、故作平静。

可每一个深夜，每一个无人知晓的独处时刻，思念、委屈、遗憾、不甘，层层叠叠将她淹没。

她太想他。

太想念那个再也不能光明正大想念的人。

无处倾诉，无人倾听，无人陪伴。

于是她一头扎进游戏里。

在枪火里宣泄情绪，在战场里逃避现实，在一次次对决、突围、厮杀、胜利与失败之间，耗尽心底翻涌的情绪。

也正是在无数个独自 熬过的黑夜里，她遇见了那个纵横赛场、所向披靡的大神——宕。

一开始，她只是追随、仰望、默默观战。

后来组队、并肩、双排、通宵。

每一次她落泪崩溃、每一次心绪崩塌、每一次深夜难眠，都是这个ID，陪着她一局又一局打下去。

是宕，陪她熬过无数个痛哭无声的夜晚。

是宕，在她情绪崩溃、无处安放之时，陪她在枪林弹雨里发泄所有委屈。

是宕，默默听她所有沉默，扛下她所有破碎。

那时候的她，只当自己是崇拜一个顶尖路人神、一个赛场传奇。

她从不敢深想，从不敢细究，从不敢探寻背后真实是谁。

她怕戳破泡影，怕打碎唯一的精神寄托，怕连这一点点深夜陪伴都彻底消失。

可直到此刻。

站在灯火通明的会场之下，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遥远的侧脸。

白霖终于彻底明白。

原来，从始至终。

陪她走过所有深夜崩溃、陪她熬过所有思念痛苦、陪她撑过最难熬岁月的那个人。

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是她爱而不得、分而难忘的徐燕时。

晚风掠过她眼底，光影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动。

心底积压数年的情绪，轰然塌缩，又被她硬生生死死按住、压稳、藏好。

酸涩汹涌，却无人可见。

悲伤泛滥，却无人知晓。

她静静伫立在喧嚣人海边缘，眼底情绪翻涌千万，面上却依旧平静从容。

良久。

白霖轻轻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泛滥的酸涩、汹涌的怀念、翻涌的过往，尽数被她敛入心底深处，封尘锁藏。

眼底只剩清醒、坚定、从容。

过往千般温柔陪伴，万般难言深情，都是私藏。

但此刻台上的发布会、接下来的公开演讲、整场盛大活动，是责任，是工作，是她必须完美交付的答卷。

她不能失态，不能恍惚，不能沉沦情绪。

白霖抬手，平静退出直播预览界面。

抬步，穿过喧嚣人潮，朝着舞台光亮处稳步走去。

背影挺拔、从容、笃定。

所有心事压于心底，所有酸涩藏于眼底。

哪怕心底浪潮翻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今夜万千思绪，万般难言过往，终被她尽数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