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回忆书写篇章。
沈家九十七岁的奶奶去世了,沈尹含跪在奶奶的灵堂前沉默了三天,葬礼过后,她同父亲说了一声,带着不多的行囊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十六号,她抵达了上海,她没有在上海的朋友,所以只能靠着奶奶说的话寻找,一座叫做圣母玛利亚的教堂,那座在战火纷飞时留下来的教堂。
她走过黄埔大桥,仿佛看见年轻时候的少女站在桥头对着那个拍照的富家公子笑,她顿了顿停住脚步。
苏长绣是上海苏家的千金独女,双亲宠爱,有个青梅竹马,是位军官,名叫陆锦屏。
本是定了年末完婚,两家欢喜,苏长绣和陆锦屏自小就对对方心意相通,这是一桩美事,却了结在了一个外来人身上。
杭青鸣的父亲是上海司令的心腹,他是司令最为器重的人,生的好看,却有些高高在上的姿态,苏长绣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很不喜欢他。
然后杭青鸣见到她之后,就准备了聘礼,上门提亲。
“父亲,我不嫁。”苏长绣跪在父亲面前,一字一句道,然,父亲皱着眉,他知道她为何不嫁,他也不想逼着她,但杭青鸣那句话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你能保证你们苏家可以在上海待下去,那么就当我不自量力。”
“不用嫁。”身后有声音传来。
陆锦屏穿着一身军装,潇洒恣意,俊朗的脸庞此刻有些冷凝,他扶起苏长绣,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才对苏父说话。
“他还没有那个资格抢我的未婚妻。”
苏长绣在那一刻觉得,她爱的那个人,真的很好。
后来,上海出现了两方势力,一方姓杭,一方姓陆,闹得不可开交。
司令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对着手底下的人淡淡笑,他说,他也想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能耐。
陆锦屏在和杭青鸣斗争的时候,绰绰有余,他的能力不输任何人,甚至是闲暇时候还会带着苏长绣逛遍上海。他很喜欢拍照,老旧的胶片可以留住苏长绣的样子,他的胶片里几乎都是苏长绣的笑容。
苏长绣时常会站在黄埔大桥处,流水不尽,方向可以看到夕阳落下,余晖很美,身侧是为她拍照的陆锦屏,笑的温柔。
回到家中父亲忽然向她提起,让她去香港待上一阵,她很疑惑,父亲只说如今上海不安全了,她想,去就去吧,临走前同陆锦屏道个别,然而,这一切都没能做到,她没机会见到陆锦屏,被父亲匆匆安排去了香港。
次年,苏长绣收到了父亲的电报,苏家不安全,别回上海。她看着电报皱眉,发过去的电报不止是问了苏家,还问了陆家,但是父亲却一点也没提到。
她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1941年,日本突袭珍珠港,取道中国大陆进攻香港,战火纷飞,英国人被迫撤离,同年,港督杨慕琦宣布投降,香港彻底沦陷,被迫换上了日本名号。
苏长绣在小屋里感到惶恐,混战时局,她联络不到家人,叫陆锦屏也没有半点消息。
三月后,父亲的人终于出现在她的屋子门口。
她回到了上海,去发现上海被分离,分离的界限为租界,一方日本人,一方中国军官。
她到了家中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父亲陆锦屏人在何处。
父亲叹气,和她说,陆锦屏死在了一月前的战争中,杭青鸣的枪下。
杭青鸣为存活,沦为了日本人的走狗,日本人来到上海后。因苏家有陆锦屏的庇护,日本人不敢怎么样,在后来日本人俘虏了陆锦屏后,陆锦屏的死讯传出来了,苏父和陆家人动用了许多关系才知道,陆锦屏在牢中,死在了杭青鸣的枪下。
苏长绣万念俱灰,眼前漆黑一片,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连身边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1943年,苏长绣二十岁,在苏家逃亡时,码头交界处,她亲手了结了杭青鸣的生命。
陆锦屏给的庇护只能让苏家撑上一两年,在得知大限将至时,苏父动用了人脉带着全家老小逃离上海,在码头处被接到消息的杭青鸣阻拦,杭青鸣说,倘若她可以嫁给他,那么苏家依旧可以在上海存活。
苏长绣没回应,苏父却是站了出来,他怒骂杭青鸣痴心妄想,惹怒了杭青鸣,被暴怒的他一枪击毙,苏长绣瞪大眼,苏父倒下前塞给她一把枪,那是他藏在怀里,陆锦屏离开苏家前给他的。杭青鸣不仅仅杀了苏父,还有苏母,他指着远处冒着火光的天空告诉她,因为她的犹豫,苏家存留在上海的十几口人,为她献出了生命。
苏长绣知道,那些人,在他们面前跪求父亲带着她们母女离开,甘愿留在上海,只是想保住苏家的命脉,他们的子女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被日本人凌辱的枪下,只有苏长绣了。
她举起枪,快速地朝杭青鸣心口开了一枪,转身跳入了海里。
杭青鸣死了,那个为日本人卖命,夺了陆锦屏生命的仇人,死在了苏长绣手下。
沈尹含根据奶奶说的话找到了圣母玛利亚教堂,教堂里有个年迈的老人,她佝偻着背,坐在教堂外的椅子上看着一群孩子玩耍,她走过去,轻声唤了老人一句,老人起身转向她,忽然愣在原地。
“长……长绣……”老人声音沙哑,混沌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
沈尹含知道,她是把她当成了奶奶,奶奶常说,她和她年轻时候生的最像了。
“我不是苏长绣,我是她的孙女。”
老人脚步顿住,像是反应过来了,缓缓点头。
“是啊,你怎么会是她呢,她还好吗?我好多好多年没见到她了。”
“她去世了。”沈尹含沉默了会才开口。
老人眼角湿润。
“你能告诉我,她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老人拉着她的手坐在椅子上。
“她被我爷爷救了,和我爷爷结了婚。”
当年苏长绣跳入海里,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见陆锦屏,然醒来时就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在熬药,她知道,是这个人救了她,男人很温柔,生的斯文,他朝苏长绣笑笑。
他说他是个教书先生,在这里有一家书院。
他意识到了苏长绣并没有求生的欲望,他费了很长的时间才说服她活下去,后来,她求男人带她离开上海。
他们去了乡下,后来,结婚生子,安稳度日。
“您能带我去苏家旧址吗?”沈尹含看着她问道。
老人点头。
他们拐了很多的弯才到达苏公馆门口,沈尹含站在门口,她可以看到当年的苏家是怎样的一个辉煌。
苏公馆因为是当年的鼎盛家族,所以外来人都不能进去,沈尹含只是待了一会,拂了拂门上的灰就转身了。
老人带着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陆公馆。
老人是陆公馆剩余的后人,所以看守陆公馆的人并没有阻拦,他们轻松地进了去。
沈尹含站在陆家楼下,望着这里积了灰的一切,墙上那些摇摇晃晃的相框,里头的男人风姿绰约,她终于看到了奶奶爱的人是何模样。
她抿了抿唇上前,轻轻拂了拂灰,突然就红了眼眶。
若是没有当年那些事,苏长绣和陆锦屏,该是如何的绝代佳话。
老人从二楼下来,手里抱着东西,她打开给她看。
“这是少爷当年留下的,他死后,陆家被封,里头的东西都没被动。少爷平时最珍视这个了。”
沈尹含看见了黑白照片上笑的温柔的女子,年轻时候的苏长绣倾国倾城,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般配至极。
她拿了两张照片,一张苏长绣的,一张陆锦屏的。
看守的人允许他们把盒子带走,沈尹含拜托老人,带她去了陆锦屏的墓,陆锦屏的墓本应该是被轰轰烈烈葬入的,奈何当时乱世,不少英雄都只能风骨散于空中,老人为他做了一个衣冠冢,她把陆锦屏的盒子埋在了衣冠冢前,又取出了苏长绣去世前给她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尤其你知我心意相通于你,此生不悔,望来世有缘再续。
爱人苏长绣。
她慢慢地埋下去,厚厚的泥土压着那些残留的东西。
和老人告别后,她离开了上海回到了老家。
她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奶奶的墓,奶奶的墓很新,刚做不久,她径直坐在奶奶的墓前,把东西取了出来,拿出了火机在墓前烧了两张照片。
“奶奶,我见到了你说的那个人,他真的很好,像你说的那样,这是他的东西。”
“阿含,你帮我,去趟上海,在陆家,一定还有他的东西,你烧给我,阿含,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他白头到老。”
奶奶,不要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