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上官凝韵,是南玄王朝嫡出的公主,是踏着血路为父复仇的孤臣,也是曾撑起半壁江山的盛阳长公主。
我的生父与皇叔,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他们生得一模一样,性情却有云泥之别。父皇温润仁厚,心系黎民,朝堂之上从无雷霆之怒,御花园里却能陪我和弟弟蹲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皇叔却狼子野心,眉眼间藏着吞天沃日的谋算,笑里藏刀的功夫,连最老辣的朝臣都要惧他三分。
我七岁那年,宫宴夜,雨下得像要掀翻整座皇城。皇叔借着孪生的便利,偷换了父皇的贴身玉佩,伪造出通敌叛国的罪证。他将父皇诱至御花园湖心亭,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刺穿的不仅是父皇的胸膛,更是我此生所有的天真烂漫。我抱着年仅三岁的弟弟,躲在假山石后,亲眼看见皇叔脱下染血的龙袍,换上父皇常穿的明黄锦缎。父皇倒下时,目光穿透雨幕落在我和弟弟身上,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他是怕我们被皇叔发现,怕我们步他后尘。
皇叔没有杀我们。他需要我这个嫡长公主的名头,需要我年幼的弟弟这个“正统”幌子,来粉饰他篡位的合法性。
从那日起,南玄的凝韵公主便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温顺皮囊、腹中藏着利刃的复仇者。
我学着对皇叔俯首称臣,将他赏赐的珍宝如数供奉在父皇的灵位前;我对着他安排的太傅恭敬行礼,转头却将那些迂腐的礼教条文,化作笼络人心的话术;他说要将我远嫁北羌国,我便亲手绣出最精致的嫁衣,凤冠上的明珠,亮得像淬了冰的刀。
十年蛰伏,我活得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韧草。白日里,我是端庄得体的公主,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深夜里,我褪去华服,借着烛火,一笔一划誊写皇叔的罪证,指尖被墨汁染黑,心口被恨意填满。我暗中联络父皇旧部,那些被皇叔贬谪流放、却依旧忠心耿耿的老臣。城郊破庙的会面,我扮作上香的民女;传递密信的佛珠,夹层里藏着能掀翻朝堂的惊雷;潜入皇叔书房的那夜,我踩着三尺高的宫靴,在横梁上屏息蹲了三个时辰,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找出了他篡改史书的铁证。
皇叔以为我是笼中雀,却不知,这笼,早被我磨出了逃生的爪痕。
转机,出现在北羌国皇子慕容钰的到来。
他抵达南玄那日,皇叔命我亲自去城外驿馆相迎。我穿着素色宫装,立于廊下,远远便见他一身劲装,策马而来。他生得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草原儿女的爽朗,见了我,却没有半分皇子的倨傲,反而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声音朗朗:“公主不必多礼,本王此次前来,是为盟约,亦是为一睹南玄公主的风采。”
我垂眸浅笑,与他虚与委蛇。宫宴上,他借着敬酒的由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主眉宇间藏着戾气,绝非甘愿和亲之人。北羌国虽需盟约,却不做助纣为虐之事。”
那一瞬间,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抬眸望去,他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戏谑。
此后几日,他总会寻些由头与我相见。御花园的牡丹丛旁,他递给我一枝开得最艳的花,轻声道:“公主似这牡丹,看似娇柔,实则风骨铮铮。”藏书阁里,他指着一本兵书,与我探讨排兵布阵之法,言语间,竟隐隐透出对皇叔谋逆的知晓。
我终究是赌了一把。将皇叔与叛党勾结的密信,悄悄示给他看。他看罢,沉默良久,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公主放心,大婚当日,北羌国的三百铁骑,会隐于城外密林。若事有变故,本王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紧绷了五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大婚那日,红绸铺满整座皇城,鼓乐喧天,宾客盈门。我穿着繁复的嫁衣,凤冠霞帔,一步步走上祭天的高台。皇叔站在我身侧,龙袍加身,满面春风地接受百官朝拜;年幼的弟弟立在一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慕容钰立于我身侧,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他侧目看我,眼中带着无声的鼓励。
当司仪高喊“礼成”的前一刻,我忽然抬手,止住了所有的乐声。
我的声音清亮,穿透喧嚷的人声,传遍整个祭天台:“诸位贵客,诸位大臣,今日并非凝韵的大婚之日。今日,是我南玄王朝,清算谋逆之罪的日子!”
皇叔脸色骤变,厉声喝道:“逆女!你敢胡言乱语!”
我挥手,早已埋伏在台下的禁军统领——父皇当年一手提拔的忠勇之士,立刻带着人证、物证上前。篡改的史书、通敌的密信、参与谋害父皇的侍卫供词,一一呈现在众人面前。
慕容钰适时上前一步,朗声道:“本王在此作证,南玄皇确曾与北羌国叛党勾结,意图分裂两国,谋夺皇位!”
皇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指着我,又指着耶律璟,声嘶力竭地嘶吼:“逆女!奸贼!你们竟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我冷笑,步步逼近他,抬手扯下头上的凤冠,金簪珠翠散落一地,露出素净却凌厉的面容,“你杀我父皇,夺我皇位,囚我幼弟,辱我宗庙,才是真正的以下犯上!”
我转头看向台下震惊的百官,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这龙椅,本就不该是他的!我父皇仁厚,却遭此毒手;我弟弟年幼,却被他当作傀儡!今日,我上官凝韵,就要为父皇讨回公道,为南玄讨回公道!”
禁军一拥而上,将惊慌失措的皇叔擒住。他挣扎着,咒骂着,却再也无人肯听他的话。年幼的弟弟跌跌撞撞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哭着喊“姐姐”。我回握住他的手,十年隐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慕容钰站在一旁,挥了挥手,城外隐约传来铁骑踏地的声响——那是他的人,在震慑皇叔的残余势力。
我将皇叔关进天牢,亲自监审。他在牢里疯疯癫癫,一会儿骂我忘恩负义,一会儿又求我饶他一命。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告诉他:“你欠父皇的,欠南玄的,今日,我要你一一偿还。”
最终,皇叔以谋逆罪被判凌迟处死。行刑那日,我牵着弟弟的手,站在刑场之上。看着皇叔在痛苦中死去,我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空茫。大仇得报又如何?父皇再也回不来了。
我迎回父皇的灵柩,追谥他为“仁景帝”,以帝王之礼厚葬。朝野上下,皆称我为“巾帼公主”。彼时,我的弟弟年仅十三岁,懵懂却聪慧。我扶持他登基,改元“盛阳”,而我,则被尊为盛阳长公主,以监国公主的身份,垂帘听政。
慕容钰没有强求盟约,他只是在离京前,递给我一枚刻着北羌图腾的玉佩:“他日南玄若有难,北羌国必当鼎力相助。公主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定能护佑南玄山河无恙。”
我握着玉佩,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多谢。”
此后数载,我辅佐上官珩打理朝政,整饬吏治,轻徭薄赋,南玄一度呈现出中兴之象。御书房的灯火,夜夜燃到天明;案头的奏折,摞起了一尺又一尺。我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宇间添了风霜,却始终记得父皇的嘱托,护着弟弟,守着这方江山。
上官珩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愈发像父皇,他会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姐姐,往后这江山,我替你扛。”
我望着他眼中的坚定,红了眼眶,却笑着摇头:“好,姐姐等你独当一面。”
可乱世之中,偏安一隅的南玄,终究抵不过大明铁骑的铁蹄。
那日,城门被攻破的号角声,穿透了宫墙。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我握着佩剑,站在宫门之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明军,看着南玄的军旗,一寸寸坠落。
上官珩穿着龙袍,站在我身边,他的手在抖,却挺直了脊梁。他转头看我,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却又透着决绝:“姐姐,南玄的帝王,不能做亡国之俘。”
我心头一震,伸手去拉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荡的衣袖。
他笑着对我摇摇头,转身走向那片熊熊燃烧的宫殿。火光映着他的身影,单薄却倔强。我听见他高声呐喊,喊着父皇的庙号,喊着南玄的国号,最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少年帝王,以身殉国。
我站在宫墙上,看着那片火海,看着明军的旗帜插上南玄的城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水便淌了满脸。
我这一生,七岁丧父,隐忍十年复仇,辅佐幼弟守业,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这江山。
明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我多年前便备好的鹤顶红——我曾想,若复仇失败,便用它了此残生,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我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山河,望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那里的牡丹,该又开得艳烈了。
父皇,珩儿,等我。
我拔开瓶塞,将那碗毒药一饮而尽。
剧痛袭来,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七岁那年的春日,父皇牵着我和珩儿的手,走在牡丹花丛里,阳光暖得像融化的蜜糖。
他说:“韵儿,珩儿,父皇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求你们一生平安喜乐。”
父皇,对不起。
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期望。
南玄的风,吹散了宫墙的灰烬,也吹散了最后一缕公主的芳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