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来得早。
巷口的海棠树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雪。
陆绎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指尖摩挲着那支赤金海棠簪。簪身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能映出他眼底的沧桑。
这是第一百世。
自第九十九世阿凝闭上眼,自他亲手焚毁那卷秘术,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里,他走遍了江南的每一寸土地,看过了第三十七世的桃花坞,踏过了第四十世的雁门关,访过了第五十世的白鹿书院。
只是,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眉眼清浅的姑娘。
秘术焚毁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从此,山长水阔,永世陌路。
他曾以为,这是解脱。
可当第一缕春风吹过海棠树梢,当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巷口,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女时,他才明白,所谓的解脱,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牢笼。
九十九世的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从未淡去。
他记得每一世的她,记得江南绣坊里她绣海棠时的专注,记得边关驿站里她念兵书时的清亮,记得白鹿书院里她吟诗词时的温柔。
他记得她每一世的生辰,记得她每一世喜欢的花,记得她每一世弥留之际,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下辈子换我寻你”。
也记得,她最后一世,清明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轻声说“下一世,别再找我了”。
风卷起海棠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陆绎缓缓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第九十九世的那个秋天,满院的银杏叶簌簌落下,她躺在他的怀里,唇角带着释然的笑意。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想起那句“下一世,我不找你了”。
他做到了。
只是,这无归期的岁月,竟比九十九世的别离,还要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巷口传来。
陆绎猛地睁开眼。
巷口,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过青石板路。她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嘴角会弯成小小的月牙,像极了九十九世里,每一个初见时的她。
陆绎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站起身,脚步踉跄着,朝着那个小姑娘走去。
小姑娘看见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眼底满是天真的好奇:“老爷爷,你怎么了?”
老爷爷。
陆绎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不知何时,他的头发,已经白了。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看着她发间簪着的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他知道,这不是她。
秘术已毁,永世陌路。
这只是一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孩子,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
小姑娘见他哭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他面前,声音软糯:“老爷爷,别哭啦。这颗糖给你,很甜的。”
陆绎接过那颗糖,指尖微微发颤。
糖纸是粉色的,印着小小的海棠花,像极了第三十七世,他给她买的那包糖。
他看着小姑娘,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我叫阿棠。”
阿棠。
海棠的棠。
陆绎低下头,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掌心,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糖纸上,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痕迹。
风又起了,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巷口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
陆绎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看着小姑娘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漫过了岁岁年年。
他想起第九十九世,她躺在他的怀里,轻声说“这样的相逢,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
苦了她九十九世的短暂光阴,苦了他九十九世的执念与别离。
只是,他从未后悔过。
若时光重来,他依旧会选择那卷秘术,依旧会跨越千山万水,寻到每一世的她。
哪怕,相逢太苦。
哪怕,永世陌路。
陆绎缓缓抬起手,将那支赤金海棠簪,轻轻插在海棠树的枝头。
簪尖的海棠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阿凝,”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一世的海棠,开得极好。”
“我陪你,看遍岁岁年年。”
江南的风,带着海棠的清香,吹过青石板路,吹过漫山遍野的桃花,吹过雁门关的烽火,吹过白鹿书院的钟声。
吹过,第一百世的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