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刮过雁门关的城楼。
陆绎裹紧了身上的玄色披风，立在烽火台上，望着关外连绵的雪山。这是他寻到她的第四十世，这一世，她叫阿凝，是边关驿站的驿丞之女，眉眼间，依旧是那抹刻进骨髓的清冷。
他是随军的参将，三年前，随军路过雁门关时，在驿站的暖阁里，第一次见到她。她正替父亲整理文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鼻尖沾了点墨痕，像极了当年南玄宫阙里，那个伏案批阅军报的长公主。
“姑娘，我叫陆绎。”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弯起唇角，递过一盏热茶：“参将大人，我叫阿凝。”
这三年，他驻守雁门关，只要得空，便会去驿站寻她。有时陪她看关外的落日，有时听她讲驿站里的趣闻，有时，只是静静坐在暖阁里，看她低头写字，指尖的墨痕，染了一寸又一寸。
他知道，这一世，她依旧活不过二十岁。
今日，是她的十九岁生辰。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支赤金海棠簪，簪头的海棠花，是他寻遍了边关的匠人，亲手设计打造的。簪身的纹路，和三百七十年前，他赠予她的那支，一模一样。
雪下得更大了，他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向驿站。暖阁里的烛火亮着，他推开门，看见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
“阿凝。”他轻声唤她。
她回头，看见他时，眼底漾起笑意，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陆参将，你来了。”
陆绎走到她面前，将海棠簪递到她手中：“生辰快乐。”
阿凝接过簪子，指尖触到簪身的温热，眼底满是惊喜。她抬手，将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笑靥如花：“真好看，谢谢你。”
陆绎看着她，心头的疼，漫过了岁岁年年。他想起第三十七世的江南雨，想起第三十世的梨园月，想起第一世的海棠花，想起那些，她倒在他怀里的瞬间。
“阿凝，”他轻声道，“关外的梅花开了，明日，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阿凝的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好！我早就想去了！”
那一晚，暖阁里的烛火，燃了一夜。他听她讲边关的故事，听她念兵书里的句子，听她笑着说，等开春了，要在驿站的院子里，种满海棠。
他没有告诉她，开春的时候，她或许，已经不在了。
第二日，雪停了。
陆绎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关外的山坡。漫山遍野的红梅，开得热烈，像一场烧不尽的火。风卷着梅香，吹过她的发梢，海棠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凝提着裙摆，在梅海里奔跑，笑声清脆，惊飞了枝头的寒鸦。她跑到一棵最大的梅树下，回头望他，眉眼弯弯：“陆绎，你看！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
陆绎站在原地，看着她，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三百七十年了，他看着她，在每一世里，绽放，然后凋零。他带着生生世世的记忆，看着她一次次重新认识他，一次次对他笑，一次次，在他怀里，闭上双眼。
阿凝察觉到他的异样，跑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陆绎，你怎么了？”
陆绎蹲下身，将她拥进怀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什么，只是觉得，遇见你，真好。”
阿凝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傻瓜，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看很多很多次梅花。”
陆绎没有应声。
他知道，没有以后了。
三日后，阿凝染上了风寒。
边关的风寒，来得又急又猛。她躺在驿站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陆绎请遍了随军的郎中，却都束手无策。
他守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阿凝，醒醒。”
“阿凝，关外的梅花，还在等我们。”
“阿凝，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阿凝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眼底满是眷恋。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陆绎，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陆绎的眼眶，骤然泛红。
“没关系，”他轻声道，“下一世，我会早点找到你。”
阿凝笑了笑，指尖缓缓滑落。
她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陆绎抱着她渐渐冷透的身体，坐在关外的梅海里。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发间，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支赤金海棠簪上。
他想起三百七十年前，在鬼谷深处，他对着那卷秘术，许下的诺言。
他说，他愿意。
愿意用生生世世的记忆为引，换岁岁相逢。
愿意看着她，在每一世里，活不到二十岁。
愿意承受这永无止境的失去，只要能再见她一面。
风卷着梅香，吹过雁门关的城楼。烽火台上的狼烟，袅袅升起。
陆绎低头，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轻声道：“阿凝，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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