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尘流年如烟过

“素凝，小心！”

夜猎途中，几人走到一片森林，本想过了这片森林就回家，然而天不遂人愿，越往前，发现这天色变得就愈发阴沉，刚刚还绿意盎然的树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墨绿色，薄雾缭绕在四周，使得她根本就看不清前面的路。

忽然一道迷雾向他们袭来，几人神色满脸戒备，可却是棋差一招，一道焦急的女声传来，温素凝转头去看，却被人推了一把，摔倒在地。

其余几人连忙避开，而推开温素凝的人却自顾自地执剑斩断迷雾，但她的双手双脚却被迷雾中什么东西缠住。

温素凝猛然睁大眼睛，“大嫂！”

那是温素凝哥哥的夫人，无名，只知其姓安，是温若寒夜猎归来带回来的，随后二人成婚，感情甚笃，并生有二子。

而且，温素凝发现自从二人成婚后，温若寒着实稳重了不少，那暴躁的脾气也变得好了许多。

温素凝起身便想去救安夫人，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不知道隐藏在何处的食人花忽然就冒了出来，生生地将她吞了进去。

从腿部到头部，一点点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几人吓得腿都软了，一时间竟也忘记了逃跑。

安夫人忍住满身疼痛，那颗颗汗珠在她的脸庞上面滑落，可她却依旧笑靥如花：“素凝，快走！帮我照顾好你大哥，还有阿旭和阿晁！”

“大嫂！”

“快走……你大哥他……啊！”

众人陡然回神，温素凝还想拼命一试，看看能不能把安夫人给救回来，可是安夫人却疾言厉色地让她离开，只是最后一个字刚刚吐露出来，她就忍不住地疼痛，直到她的整个人都被食人花吞噬。

从食人花的嘴里忽然掉了块玉佩，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温氏家主夫人的玉佩，但是众人一抬头，就能看到食人花那继续咀嚼、一副很美味的样子，只觉得恶心，来的又多为女子，忍不住开始作呕。

但是，已经吃完一个了，那马上就该有下一个目标了？

众人这样想，不管其他，把腿就跑，温素凝还有些愣愣的，直到被人拉着跑，她缓过神来，同众人一起御剑，却发现他们真真地被人算计了。

他们根本就无法御剑。

刚刚上去，就被一道力道打了下来，可是还看不出来是什么打的，何人来打，而且被打的地方非常疼，可就是没有伤痕可依据。

还好，来夜猎的几个人心性还不错，没有大喊大叫招来食人花，虽然食人花可以自由伸展，但也是有一定长度的，他们跑出来这么远了，想来是不会有食人花了吧？

温素凝还有些后怕，安夫人被食人花吞噬的场景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出现，被食人花咬断骨头的痛苦神色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无法忽视，安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温素凝越想，越有些后怕，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愧疚。

可温素凝不知道，就因为安夫人的死，造成两代人的悲哀，也给她带来一辈子都不可磨灭的阴影。

李迟煦夜猎时发现这片森林的时候，很是奇怪，这分明是自己家中传下来的禁术，不，一开始也不是什么禁术，而是他们李氏专门传下来的训练弟子的地方，不过后来为之不容，又于灵力低微者甚为凶险，便为禁术，无人使用。

多年来只有家主和少主才知道此事，可是这里又如何会出现呢？

容不得他多想，他便挥剑破开了迷雾森林，发现其中竟然还有人，最后将温素凝等人一同救了出来。

只是，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仙督夫人居然死在了这里。

李迟煦无法，只能去找温若寒请罪，后者只要求他将迷雾森林交出来，便不会怪罪。

陇西李氏应下，交出，此事就此作罢。

但是对于温素凝就不止这么简单了，陇西李氏自有后用，但温素凝却没有多大作用了。

那时候温素凝才发现温若寒用了阴铁，阴铁损身不利己，为他所用的同时也不停地反噬温若寒，慢慢地腐蚀着他的心智，让他变得越来越暴躁，变得六亲不认。

而安夫人的死，彻底引爆了温若寒，使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变得六亲不认。

痛失爱妻的同时，又开始发病，无人可以阻拦，除了在此之前就将温旭温晁送出去给人照料之外，唯一可以阻止温若寒的便只有温素凝了。

只是温若寒就是要对付温素凝，先是亲手毁了她的金丹，让她永生都提不起剑来，随后就又把她扔到一群傀儡之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见天日，只有傀儡与之相伴。

温素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可被人带出来的时候，温若寒也只是对她笑笑，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与悔意，惊讶地道：“我的好妹妹，居然还活着啊。”

温素凝满脸绝望，看着这样的哥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怨恨，她也没有立场怨恨，毕竟是她才导致温若寒成了如今的模样。

要原谅，她金丹被他所剖，被他折腾了一年，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也没办法原谅他。

她亦不知道如何做。

想过死，可是每当她要自尽的时候，温若寒总能及时出现，不让她如愿以偿，她知道他要她活着，痛不欲生地活着。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见到了蓝萧策和李迟煦，前者是她的义弟，后者是她前两年才订下来的未婚夫。

那次之后她便打好精神，想要好好地活下去，但是她不想牵扯到陇西李氏，她害怕温若寒会因为那次森林的事情和她而对陇西李氏和李迟煦动手。

她便寻了另外一条修炼之路，她修习了蛊术，这一条不为人所容忍的术法，与此同时她也计划着弄出几次意外，让她和李迟煦的婚约退掉。

可是天不遂人愿，李氏前来提亲，她远远地就能看到温若寒的冷笑，心里猛然就坠入了谷底，随后她便眼睁睁地看着温若寒答应下来。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出嫁了，她嫁给了李迟煦。

大婚之夜，她没有欢喜，那一双眸子如死水般掀不起任何波澜，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

“李迟煦，你可知你娶我，会有灭顶之灾的。”

李迟煦微微一愣，随后无奈地剧苦笑道：“事情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娶你，李氏便行了？倒不如先把你捞出来，过两天安生日子吧。”

温素凝有些愣，随后开口道：“我没了金丹，提不起剑了，所以我修炼了蛊术，李迟煦，你确定我能担任李氏的主母吗？”

“素凝，到时候李氏的主母恐怕不止你一个，你放心便可。”

怎么想都没想到李迟煦会来这么一句话，他那毫不在意的目光让初为人妇的她有些心痛，但转头一想也觉得理所应当。

她都这样了，又怎么期待自己的夫君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呢？更何况是陇西李氏需要传宗接代呢？

她的身体亏损太多，虽然后来温若寒给她找了不少名医，让她用了不少补药，可也起不来多大的作用。

婚后，温素凝便真真正正地做起了贤妻的日子，管理家中琐事，子嗣的事情也没有多想。

不过李琚的出生倒是成了她的惊喜，没想到她居然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可当他满周岁的时候，她便得知自己的儿子是李氏的嫡长子，血脉相传，是修真的上佳，亦是承载阴铁的最好器皿。

这让她瞬间崩溃。

为了给孩子谋一个很好的前程，她便每天给温若寒写信，诉说着两人从小到大的情义，以及后来发生过的事情，一一都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可是，却不能，温若寒或许起过一些恻隐之心，但也只是把书信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随后继续做着温氏的复兴大业。

与此同时，李迟煦迎娶清河聂氏的女儿聂清晗为平妻，与温素凝平起平坐。

而这位聂姑娘在此之前订过一门婚事，而之前与聂清晗订下婚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姑苏蓝氏的现任家主，青蘅君。

青蘅君年少成名，于未过门的妻子聂清晗还算得上是敬重，在还没弱冠之时就时常来不净世送礼，只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聂清晗一面。

蓝家中规中矩，未过门之前自然是不能与之见面。

聂氏虽然是屠夫出身，但对于这几代的女儿皆是悉心教导，教出来的自是名门闺秀，凭借家世样貌，都担得起一家主母。

聂清晗明知青蘅君前来，虽然想看看，但碍于家里人看得紧，自然是看不到，也不能看的，心里难免有一些失落，却无可奈何。

后来，聂清晗还有一年及笄，蓝聂两家这时才觉得应该让两人见上一面，好好相处相处，可为时晚矣。

青蘅君在一次夜猎的途中碰见一位女子，那女子自有倾国之姿，青蘅君对此女一见钟情，只是自知自己有婚约在身，青蘅君也只能将此情感压在心底。

可都没想到此女竟然杀了青蘅君的一位恩师，青蘅君为保其无恙，便与之拜堂成亲，而后便去清河聂氏请罪。

蓝氏为保名声，便同聂氏退了这门婚事，同时罚了青蘅君四百戒鞭，还向聂氏送去了不少珍奇古玩，典籍孤本……

后来清晗夫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是她自己也不想说了，清河聂氏才就此作罢，两家方得善终，而后退婚。

不久，蓝氏就传出了青蘅君娶妻的消息。

到后来，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温若寒为谋取李氏嫡长子，便将温素凝嫁与李氏少主为嫡妻，清河聂氏将女儿清晗嫁与他为平妻。

只是这段过往也没有什么好提的，虽被人们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说过，但两家并无异样，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青蘅君无此情，聂清晗亦无意。

聂清晗嫁进来的第三年，温素凝生了一个女儿，名唤李珺，李珺一岁半的时候，聂清晗生了李珏。

李琚拜师外出，李珺李珏两个从小打到大，但是温素凝渐渐不安，便也不再管理任何事情，都给了聂清晗，包括李珺。

不信佛的人突然就信了佛，谁都不再理，任谁劝都不听。

温素凝什么都不在意了，她只在意她的一双儿女，如果可以，她愿意立刻结束她的命。

可是事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李珏结了金丹，可是身为姐姐的李珺却迟迟不结丹，让李迟煦急得不行，后来才发现李珺和李琚竟然有差不太多的体质，无论修炼什么，都会修炼得很好，只是有得必有失，她结丹的时候会很痛苦。

正是这个原因，李迟煦便没有再逼她修炼，李家的二小姐，上有父兄，下有亲弟堂弟，整个陇西李氏就这么一个女儿，都会为她撑腰，还怕什么呢？

可是温素凝却不认同，只是每每看到自己女儿痛苦的神色，她便心软了。

可是，这却真的害了李珺一生。

后来逼的温素凝出来管李珺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这丫头居然拉着李珏，还有聂家的二公子聂怀桑去了青楼，李迟煦发怒，打了李珺一顿，还动了板子。

为此，李迟煦亲自找她，开口便问道：“温素凝，李琚你都管了，李珺你就不打算管了吗？这孩子从小到大你真真正正地管过吗？”

“到底是一个女儿家，我是她的父亲，带李琚李珏也便罢了，难道你要我把她当男儿身养一辈子吗！”

她应了，她管李珺，看着她那双清澈明朗的眸子，温素凝止不住地愧疚，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啊，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李珏被送出拜师，和李琚一样，李琚天纵英才，一次夜猎便得了临川君的号，居世家公子第一，人人称赞。

温素凝给温若寒的信从未间断，当然温若寒派到陇西李氏的枭鸟也从未停止，但是李氏都是毫不留情面地将其击杀，一只不留。

李珺十四岁那年，被李琚逼的结了丹，送她去云深不知处听学。

同年，温若寒亲率傀儡大军，与陇西李氏厮杀在一起。

这次，几乎动摇了李氏的根基，只是温若寒只杀同辈众人，小辈们一概不动，当然……除了李琚。

那时候，李迟煦和温素凝很庆幸，李珺的事情没有被人发现，李珏还在外拜师学艺，回来后还可以带领着陇西李氏重头再来，聂清晗还活着，可以替他们照顾这些小辈们。

只是，温素凝没有想到李珺居然来了，温若寒硬是剖了她的丹，要知道这孩子结丹的时候有多疼，这剖丹之痛她又怎么受得了？

被逼的亲手杀了自己的夫君，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被剖丹，被折磨，被人当做祸害人的工具，温素凝痛不欲生。

趁温若寒不注意，她又杀了李琚，看着李珺还能活下去，便仓惶地给温若寒和李珺设了命蛊，血脉相连，一痛百痛，一死皆死。

“对不起……珺儿，阿娘没办法，好好活下去吧，温若寒给了你兄长的金丹，阿娘便帮你融了清风……好好活下去，和明哲好好的，守护李氏吧。”

最后，她踏上了死亡的道路，悬崖峭壁、断壁残垣之上，她看着匆匆赶来的温若寒，蓦地一笑，没有言语，她便一跃而下。

迎着凛冽的寒风，她满脸笑意，尽是解脱后的欢愉，或许她早就该死了。

那年安夫人死后，她就不该活着，不然怎么会牵扯到这么多条人命呢？

最后还连累自己的儿女，让她们走着自己的老路。

前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