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娘，皇贵妃来了。”

　　风牵云放下手中的信封，揉了揉太阳穴，眉毛微皱，不耐烦地问：“她又来干什么？这么些年了，本宫何时见过她？”

　　“娘娘若是不愿见，奴婢就让半夏把她打发了。”

　　风牵云微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罢了，子苓你陪本宫去见她一面。细想起来打从她进宫，除了宴会本宫还没见过她。”

　　“还不是娘娘您一直称病不愿见人，连妃子们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见她们干什么？看那群小贱人蹄子在本宫面前勾心斗角？倒不如这样，本宫也乐得清闲。”

　　说着就走到了正厅。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半夏和子苓看着下面这个打扮的娇俏可人的女子，不由得窃窃私语：

　　“你看她那副狐媚样。”

　　“给娘娘请安都不情不愿的，还不是她自己找过来的，她这弄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娘娘逼着她来。”

　　蓝玉皱着眉头，倒也不是因为二人的私语被她听见了，而是这昭和宫，实在是素雅得不像一国之母的宫殿。

　　“皇后娘娘这昭和宫怎的如此素雅？”蓝玉关切地问着，同时也在暗骂任平风。这个王八蛋，就算皇后她平日做得再不对，好歹也要给足面子啊！这昭和宫，知道的知道这是一国之母的宫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贵人小主的！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本宫喜欢。”风牵云的语气里透露出的就一个意思：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半夏和子苓却是默默叹一口气。她们家娘娘是喜欢素雅没错，但这昭和宫素雅至此多半还是因为皇上的克扣。

　　风牵云打量了一会儿蓝玉。

　　“长得如此好看，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怪不得他喜欢。”

　　“娘娘说笑了，论起长相，娘娘才是这天下第一。”

　　这倒是蓝玉的真心话。蓝玉虽然瞧不起风牵云的所作所为，但她也从不否认自己就是花痴。偏偏风牵云的长相又足以让人忘记她的嚣张跋扈。天下谁人不知，泰安国的皇后，居安国唯一的公主平乐公主，长着一张祸害众生的脸。

　　“第一又如何。行了，客套话不必再说了，本宫也不乐意听。你到底来干什么？不如让本宫猜上一猜？”

　　蓝玉微笑着说：“娘娘请。”

　　“你是来替天下百姓谴责本宫的。”

　　蓝玉愣了一下，随后也收起笑容，冷冷地说道：“你还知道你对不起天下百姓？你当真要不知悔改嚣张如此吗？”

　　风牵云听了这句话后竟然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她起身走到蓝玉的身边，轻轻拍着蓝玉的肩膀，止住笑声。

　　蓝玉皱着眉毛，这人不会是疯子吧？

　　“哎呀，世人皆知本宫狂妄。这么些年了，死了多少大臣，商户，甚至是普通百姓，皇贵妃不会不知道这出自谁手吧？”

　　“呵，我当然知道！从前左相大人忠于泰安国，礼贤下士，善待百姓！人人皆叹泰安有这样一位左相是泰安国的福气！可左相府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全家上下无一幸免！左相大人是怎么死的？别人不知道，我不会不知道！我就去看了一眼便知他们中毒身亡！居安最擅毒！你身为居安国唯一的公主，你若说你不会用毒，谁信啊？”

　　“不错，是本宫干的。继续啊！你帮本宫好好回忆一下，本宫都杀了哪些人？造了哪些孽？”

　　“娘娘想听？也好，我就让你死得明白！京兆尹身为京城的父母官！这些年来断了多少案？世人皆称他为铁面包公！他不过是买东西时不小心挡到了娘娘您的路，就被您当场用鞭抽死！血都溅到了离得较近的百姓身上！”

　　面对蓝玉的一声声控诉，风牵云又哈哈大笑起来：“本宫还干过如此精彩的事？行了，剩下的本宫来替你说——本宫曾一把火烧了金玉钱庄，一鞭子抽死了无辜的黎民百姓，毒杀无数清官。所以心系天下的皇贵妃要来要了本宫的命。”

　　“娘娘您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您前不久还无缘无故地就将沐贵妃打入冷宫，我倒是想问问娘娘，您还讲道理吗？您还要干什么？”

　　“道理？本宫从不讲道理！为什么将沐贵妃打入冷宫？因为她比本宫年轻，因为她怀上了皇子！本宫嫉妒她啊，所以本宫害她流产并将她打入冷宫！本宫还要干什么？本宫爱干什么干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皇贵妃，你管得着吗？”

　　“你这样，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你让天谴来啊？你让任平风杀了本宫啊？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丧尽天良的事都是本宫做的，到头来却要了本宫亲人的命？凭什么？蓝玉本宫告诉你！你泰安国杀了本宫的亲人，灭了本宫的母国！那本宫就搅得你泰安一日都不得安宁！”

　　“你狡辩！居安不过才被灭！可你的报复却是自从你嫁过来就开始了的！你到底是何居心？”

　　“本宫是何居心？你怎么不问问他任平风是何居心？知道为什么本宫杀了这么多人他却不敢动我吗？因为你太天真了！你看人便是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人的皮囊下是什么畜生！也是，蓝玉。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百姓，怎会明白这里边的勾心斗角？你心系天下，你太过善良，你的怜悯之心早晚会害了你！你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你是天使！可本宫是恶魔啊。”

　　“你……你真是不知悔改！”

　　“蓝玉！你给本宫滚回你的平心宫好好想想本宫刚刚的话！本宫不知悔改？呵！是你顽固不化！”

　　就在风牵云转身的瞬间，蓝玉从袖中取出匕首刺向风牵云。只可惜，风牵云身边的暗卫从来都不是摆那儿看的。

　　风牵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牵制住的蓝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蓝玉啊蓝玉，你以为今日你杀了本宫你就能登上后位了吗？你知道你和本宫比差在哪里吗？你差了十年，整整十年！本宫嫁过来时刚刚及笄，他任平风也还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本宫知道他厚积薄发！但本宫忍不了，本宫看不得有人瞧不起他！所以本宫助他一步步登上皇位，从皇子到安王，从安王再到太子，最后本宫伴着他登上皇位！他再不喜本宫又如何？这十年要不是本宫，他倒也能登上皇位，本宫相信他，但本宫也相信若不是有本宫，他如今身上一定会多不少伤疤！”

　　蓝玉不出声了。

　　“娘娘，这人怎么处置？”

　　整个昭和宫除了风牵云的暗卫和陪嫁丫鬟，全在担心风牵云会说出来一句“拖出去斩了”。可是，这位皇后娘娘何时按常理出牌过呢？

　　“把她给本宫送回去。她来时是什么样，回去时就还得是什么样！”

　　“风牵云你疯了？”

　　“这就震惊了？传本宫口谕：皇贵妃贤良淑德，特赐暮云缎四匹，正红水晶头面一副，牡丹绣鞋一双，九尾凤钗一副，凤印一枚。”

　　“这……娘娘，暮云缎三年才产一匹，您总共也只有四匹，更何况正宫才能穿正红色，更别说那九尾凤钗，凤印都是只有皇后娘娘才能有的东西。这恐怕不合规矩。”

　　“行了，本宫何时讲过规矩？你们照办就是了。”

　　把人打发走后风牵云又对子苓说：“你告诉昭和宫内所有下人，即日起想去服侍别人的去服侍别人，想出宫的出宫，家里有困难的多给些补贴，把下人们都遣散了吧。”

　　“是。”

　　风牵云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她留在居安的探子送来的所有信件，从任平风开始招兵买马，到攻打居安，最后将她的父母哥哥全打入天牢。

　　风牵云看着这些信件，强忍泪水。回想起任平风这些年对她的诓骗：

　　风牵云和任平风每年只有两日是做做样子待在一起的，一日是中秋，一日是除夕。其余时间他们都各玩各的。这两日，他们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每次她都会问他：“居安如何了？我的父母还有哥哥可还安好？”他的回答总是“一切安好，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可是，任平风啊任平风，你的演技很不过关啊！每次撒谎，目光总是闪躲。罢了，你骗我，那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甘情愿地活在你的骗局里，只是不知道这次，你还会不会骗我。

　　“子苓半夏，你们陪我去见见我十年的夫君。”

　　这是风牵云第一次主动找任平风，当然，也会是最后一次。

　　半路上，风牵云就安排半夏一见到任平风就点了他的穴位，别让他动，当然她也没指望半夏会成功。

　　刚走进泰安殿，风牵云就看见了桌上的一壶酒，半夏告诉她，这是冷宫那位送来的。

　　“你怎么来了？”

　　面对任平风的发问，风牵云只是笑了笑。半夏瞅准时机点了任平风的穴位。

　　风牵云有些惊讶，“你倒是信任我的很。”

　　“云儿，别闹了，解开吧。”

　　“你听我说完，我就解开。”

　　“好。”

　　“居安如何了？我的父母哥哥可还安康？”

　　“一切安好，你也……”

　　“我也不必太过担心，对吧？可我刚刚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居安已亡，我的父母哥哥皆被打入天牢。”风牵云苦笑着又说道：“任平风，你一点都不会撒谎。”

　　“你都知道？”

　　“我不傻。”

　　风牵云扭过头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

　　“以前没仔细看过蓝玉，今日仔细一看，这丫头长得倒是真的秀丽，跟天上神仙下凡似的。还有啊，我知道你喜欢那丫头，放心我没为难她，反而还赏了她不少好东西。还有啊，你以后多留些心眼，别什么人都相信，就像今天这样，我如果是来刺杀你的，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因为我嚣张，跋扈，因为你怀疑我是居安来的细作，所以你一直在防着我躲着我。我告诉你任平风，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细作，我爹娘把我送过来，只是单纯因为那年居安和南逆要打仗，他们怕伤到我，所以才把我送过来的。要不是我心甘情愿，在来泰安的路上我就跑了。我在居安长大，我父皇母后害怕我跑丢遭遇不测，派了那么多暗卫啊士兵啊丫鬟婆子啊盯着我，但我每次都能跑出来。就护送我来泰安那点人，想盯住我？我要是想跑，我早就跑了。

　　居安也向来不屑于派什么细作，就算是派细作，那也轮不到我平乐公主啊！

　　你以前防着我，但今天不防了，是因为居安已经被灭了，你不怕了。对吧？”

　　任平风看着风牵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其实她说的很对，但也只猜对了一半。他更想就这么一直骗着她，以后和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哪有丈夫防着自己的妻子？

　　任平风其实很感谢她，前左相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勾搭南逆想向泰安开战，被风牵云识破毒杀。前任京兆尹，表面铁面无私，背地里对各个案件都动了手脚让真正的犯人逍遥法外，只为保全自己的利益。而那些商户，“百姓”，其实都暗地里欺压真正的老百姓，蓝玉口中的普通百姓也不过是一群强盗罢了。

　　但就如风牵云说的那样，任平风在灭了居安之前的确一直在怀疑风牵云是细作。可是，如今想来是他自己太多疑了。若真的是细作，她便不会将沐贵妃打入冷宫，因为沐贵妃是南逆派来刺杀他的。

　　“最后一句，说完我就解开。你给本公主护好泰安和居安的百姓，好好护着！”

　　说完，风牵云便拿起桌上沐贵妃送来的酒，一饮而尽。

　　任平风，我再帮你最后一次。

　　酒里有毒，风牵云临死前还在想：不亏是我，这种毒还想瞒住本公主？

　　人们说，一个人临死前会看见他这辈子记住的忘掉的所有事。风牵云就看见了，她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哥哥，还看见了这样一件往事：

　　那时的风牵云十岁，偷偷溜到了居安国的边界玩，一不小心就跨了国界来到了泰安国。风牵云正玩得起劲，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伙强盗给盯上了。最后是任平风救了她。

　　两人坐在客栈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说那群人想干什么啊？”

　　“看你长得好看想拐你回去做小妾呗。”

　　“我还没及笄哎！你们泰安人这么变态的吗？还纳妾！泰安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告诉你啊，在我们那边，男人不能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知道不？当然，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合离。在我们那儿，男人纳妾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割了你的命根子。然后乱棍打死！”

　　“嗯……听起来你们那边挺好的，等我娶妻了我也不纳妾。”

　　“真的？你们泰安人憋的住吗？”

　　“哎！你不要瞧不起我！我发誓，我长大后娶妻绝不纳妾。”

　　风牵云一脸的不相信，刚扭头就看见了自己的父皇母后，下意识就想溜，结果被躲在暗处的哥哥拎了回去。

　　“咳咳，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来逮你！”居安国皇上怒气冲冲地说。

　　皇后一把把风牵云拉到背后，不住地问：“你怎么跑到泰安了？泰安怎么样？”

　　“娘，你不会要把我嫁到泰安吧？不行不行，泰安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娶妻还纳妾，我要是嫁到这边来了，那多受委屈啊！”

　　“行行行！不把你嫁过来。”

　　风牵云偷偷瞟了一眼远处的任平风，突然指着他说：“要是是他，那我还能考虑考虑。”

　　这就是为什么居安皇上和皇后一定要把他们的宝贝女儿嫁给任平风的原因。

　　半夏解开了任平风的穴位，任平风抱起风牵云听见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的一句话“你食言了。”

书桌旁，一位女子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将书放下。一袭红衣衬得她肤色苍白，一根曼珠沙华样的发簪懒懒散散地挽住一头青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坐在对面的青衣女子。

“风牵云，对吧？”

“是。”

“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本王吗？”

青衣女子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没什么好问的了。”

我点了点头，拿出一朵向日葵。

“多谢彼岸王了。”

向日葵花语：

未说出口的爱。

一：任凭风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