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被召唤到六司,即将在不同的部门承担起不同的角色的孩子,在上任之前都要来中殿看一看。翻一翻中殿那本古老的布政古书,见一见在中殿内室的星取司大长老们。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能问出一连串问题。长老们就看心情挑几个随便答答。
“为什么是我呢?”
这是江白的第一个问题。
星取司长老们看着女孩。
“因为你从这里来。”
他们齐声回答。
星取是六道司的支配者。具体构成大概是五位大长老并一位本首大人。说大概的原因是因为历代本首大人的脾气不同,若是碰着一位脾气爆的,可能整个星取司也就只有一两个大长老。如果本首的脾气足够好,可能长老们的数量能塞满一间屋子,也是很常见的。
当年的本首大人是一位很中规中矩的老实人。他应召遁身圈轮的时候,剩下五位大长老,袍子和长发都白的像雪。
他们说话像游离的吟唱,缓慢又带着空灵的起伏。他们走路像漂游的云彩,来来去去听不见落叶的声音。前辈们都说他们是梦里的孩子,曾经走过绮丽与绵长的时光,曾经安眠于冰川之下,又翩跹在神明的殿堂。
江白小时候常常在梦里看见这样的人,只不过自称幽冥使的前辈们穿着黑色的袍子。现在她拽着自己的黑色袍子,袍子柔软冰凉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因为你从这里来。”
彼时七岁的江白,听懂或是听不懂那种飘渺的语言都困惑的睁大眼睛。她来自山区边陲的一个小镇,那坐落在小镇背后的无名的山峰被林木和松树覆盖。那里一到冬天连空气都被冻凝,那里有山有雪,有神明。
那年七岁的江白遇见了一只雪雕。故事就从那只雪雕白到极致的尾羽开始。现在的江白想起那时候的事依然感觉模模糊糊,但记忆里清晰明朗的是那只雪雕的白羽上嵌着两道耀眼的黑色云纹。
“那是梦。”
“那是梦。”
后来听说那只雪雕是星取本首大人的信使。江白倒也记不起来她到底在哪看见的那只鸟,但现在的她可以轻松的释然下来,梦就梦吧,在圈轮里走了很多年,梦或者现实都没什么区分的必要。
可能这就是一个幽冥司掌事的后遗症吧。
她无所谓的想。
自从七岁之后,她几乎没见过白色袍子的星取司。幽冥司掌管死身授魂,更多见到的是漂流在人间的岁收使。他们大多有漂亮的金发和不同于幽冥司阴沉气息的开朗性格,镶金边的斗篷之下垂挂用阳光和月光编织成的结绳和斗穗。
非常耀眼。
沙威尔.马克西姆.伊利亚特就是那样的人。
俄罗斯小伙喜欢伏特加,来自中国北端的姑娘喝不惯外国的沉酒,偏爱拿五谷粮食酿的白干。
“中国是不是有个白酒牌子叫江小白来着?”
“……闭嘴喝你的酒。”
岁收部的人一直很纳闷他们的大boss如何与平常不怎么说话高贵冷艳的幽冥掌事江白小姐搞好关系。
“怎么会?”听到这种问题的沙威尔摊手笑,表示非常不可理喻,“江白是个多好亲近的人……你大概没见过不好亲近的人是什么样子吧。”
也的确。岁收使们在人间一千年又一千年,人情的炼达和通透远不是常年离群索居的幽冥司能赶得上的。而那些系谱里的小辈们能见到各部各司人的时候又少之又少,真正不好打招呼的怪脾气们,还是很少能遇见的。
沙威尔说完这话,闭眼灌了一口江白送的烧酒。在大肆赞美完伏特加在他心里的地位比烧刀子尊贵之后,他将酒杯放下感叹了一句:
“那帮星取们,才是真难说话的人……你们见了就知道了----你们应该都见了吧?”
小辈们点头。入这行的所有人都是星取司自己拿捏审断的,进门以前都要去那个白花花的大殿里见一见白袍人。
“能听懂他们说话吗?”沙威尔问。
“能听懂他们说话吗?”
江白在带新人的时候,也被问过诸如此类的问题。
彼时的她低了头很艰难的想了想,然后非常耿直的抬头回答:
“记不得了。”
“我只知道我问了什么。”她说。
“那您问了什么呢?”
幽冥司的掌事固然高贵冷艳,在面对派来的新人的时候,也还是手无足措的。面对一群亮晶晶的小眼睛,她只得叹气,然后细细地回想七岁的故事。
“圈轮是什么呢?”
这是江白的第二个问题。
长老们笑。
“你可以去看看书。”
是一个柔软的女人声音,江白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个兜帽底下传出来的,不过她的一点小疑问马上就被解决了———
有一位长老举起了手。从她那泛着银光的袍子之下露出一只柔软洁白的手来,“布政书在那边。”她笑吟吟地说道。
布政书,其实是各代本首写的回忆录合集,大多是在圈轮里见过的异兽奇珍,志异要闻,约等于一部圈轮使用手册。
“要好好看啊。”
五位长老又开始一起吟唱。
江白讲到这里,有人已经举起了手里的书,这群刚刚来到这里的新人们,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本书,大多数人的漆印书封还没打开。
牛皮纸封面,烫金的书封标题——每个人手里书的标题都不一样。大多数上头都是一串看不懂的文字。
书名字号有的大有的小,那几个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将两本书比对起来好像也都不一样。
“这是布政书吗?”有人问,“上头写的什么?”
江白摇摇头:“一个翻版而已。或者你可以把他理解成一个终端。看不懂只是因为个人阅历不到……可以翻开看看。前六页估计你们都能看。”
下头一阵撕书封的撕拉声。然后是一阵赞叹声。
果然,所有人的前六页都是正儿八经的印刷体英文。有人的书最多能翻到第十页,十页之后,字体又开始扭曲成一团团看不懂的鬼画符。
“那是亚特兰大语。”江白解释,“星取司们会读这种语言。”
“那他们的书就都能看了吗?”
“他们是不需要书的。”
第二页第四行有这本书的自我介绍。被江白称作“终端”的小书其实有一个特别高大上的名字,叫做榆序。
“你们不用叫榆序。”来凑热闹的沙威尔靠着门向屋里道:“那玩意我们都叫终端来着。”
搁在中殿里的那本布政书实在是太大太厚,一把老骨头架子很难让所有人挨个传阅,故百十来年前有个聪明的本首批量刻了这种书,将布政书上所有的内容缩减抄录,因为刻蚀的本体是榆树叶子,所以取了个名字叫榆序。
榆序的使用方法和它的原名一样高大上,但说白了就是升级解锁的一个过程。书的内容随阅历增长而解锁,所谓“活得越老看的越多”是也。
“圈轮的介绍在第六页最后一段。”沙威尔将带过来的酒扔给江白,补充说,“这个要背的,各位加油。”
江白拧开酒盖子,蒙古白酒醇辣的香气从瓶中溢出:“其实前六页基础是都要背的。各位加油。”
…………至于这堂培训课的结尾?
两个大掌事要喝酒了。哪还有什么结尾。(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