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满山坳,联军主营中军大帐烛火凝定,四下肃静,只余风掠营帐的低响。
江厌离正对着铺开的不夜天布防总图核对哨点间距,帐外空气忽有一瞬极细微的灵力震颤。
那不是修士巡营的寻常波动。
极淡、极稳、层层加密、转瞬即逝,如同指尖在虚空轻轻点过三记隐秘节律。
旁人无从察觉,甚至修为浅薄的修士只会以为是夜风扰动灵气,可江厌离早已与孟瑶默契成型——这是他们约定已久、独属于二人的灵力暗码。
无纸无笺、无羽无符,不用任何可被截获的实物,只以特定灵力频次、长短、停顿组合,承载密讯,隔空传信,最是安全、最是无痕。
她眸光微定,指尖轻轻落在桌沿,以极轻的力道对应回了半息暗码:收到,稳妥行事。
一瞬应答,远在数里外温氏临时驻点的孟瑶,便能知晓情报已安然送达、联军会依计配合。
片刻之间,那缕暗藏的灵力余韵彻底散去,不留半分痕迹。
江厌离缓缓抬眸,对着身侧侍女轻声吩咐:“去,请蓝曦臣公子、蓝启仁先生、聂明玦宗主和父亲前来议事,有机密军议。”
不多时,三家主事尽数入帐。
白、玄、紫色衣袂落定,大帐气氛瞬时沉肃。众人皆知深夜急议必有大变故,目光齐齐落向案上山河舆图。
江厌离不起势、不张扬,温和声线压过帐中静气,开门见山:
“今夜唤诸位前来,是因我方长期埋伏于温氏内部的内应,方才以灵力暗码,传回了最新全套布防。”
此话一出,帐内几人皆是微顿。
蓝曦臣眸中微光轻闪:“灵力暗码?竟是无痕传讯。”
“正是。”江厌离颔首,指尖轻点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此人潜伏温氏腹地,不依附温氏任何高层爪牙,不与恶徒同流,只凭一己隐忍周旋在温氏基层驻防之中。所有消息,一律以专属灵力节奏传递,无物证、无痕迹、无可追查,保自身万全,亦保联军布局不泄。”
她不再隐瞒,坦然公开这枚暗棋:
“这位内应,便是孟瑶。”
一语落定,帐内彻底明晰。
聂明玦眉峰微松,原本紧绷的杀伐戾气淡去几分:“孤身入浊营,不用旁门密信,只以灵力暗码互通,这份缜密心性,实属难得。”
蓝启仁抚须正色:“不露形迹、不授人以柄,进退有度,深谙隐忍大局。乱世之间,最可贵便是这般藏锋守义之人。”
江枫眠亦是恍然,随即敛了神色:“难怪我方数次精准避过温氏暗哨、避开埋伏,原是孟瑶在外暗中周全。”
江厌离顺势将孟瑶传回的绝密布防全盘摊开,逐条与众家敲定作战细节,条理从容、布局周全:
“孟瑶暗码传回讯息:如今温氏无温晁、无温逐流坐镇,群凶无首,只剩各部驻防小队各自据守、彼此脱节。外营巡逻散漫、换防有空窗,山口暗哨警惕最低,零散小队常奉命出营滋扰试探,用以拉扯联军精力、探查虚实。”
她指尖划开山河地势:
“温氏主力皆敛于不夜天外围重防,固守不出,只求拖延战局、静待后续增援。其弱点极明:小队零散、指挥混乱、彼此不通消息、不敢单独死战。”
“据此定策——”江厌离抬眸看向众人,字字清晰,“接下来温氏若遣小队袭扰,我联军不避、不杀绝、不追剿。以四家混编小队对应接战,适度周旋、适度损耗,假意堪堪招架不住,给足温氏‘仍有可乘之机’的假象,掩护孟瑶行事。”
众人尽皆会意,无一人异议。
刚议定战法,帐外即刻传来斥候低声禀报:
“启禀各位宗主、长姐,温氏一支三十人小队出营袭扰,已抵前哨山口!带队之人,不认识,像是新人!”
众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不是真寻衅,是孟瑶主动造局、借交锋稳固自身身份。
江厌离即刻落令,分寸拿捏极致精准:
“父亲,你领金氏精锐五人出列。另配蓝氏擅长守御控场修士两名、江氏游走近战两名、聂氏截阵斥候两名。十二人混编小队出战。”
她特意低声补了一句,字字都是为孟瑶铺路的关键:
“全队收力、留手、不压杀、不破阵。战局维持胶着,待孟瑶寻机示弱败退,所有人只守不追,任由其带残兵撤离,务必做得自然无痕,如同真的拼力抵挡、无力再追。”
“遵命!”
江枫眠即刻领命,速点人手,四家修士悄然出营,落于山前隘口。
旷野夜风疾扫,山口尘土微扬。
孟瑶一身温氏制式黑衣,混在一众粗莽骄横的温氏兵卒之间,神情冷淡、不显锋芒。
他身处队伍前列,看似带队袭营,眼底却极静。
开战瞬间,他指尖于袖中极轻震颤,送出一道极短的安抚暗码——我在局中,放心演。
虚空灵力微颤一瞬,转瞬湮灭。
战场上兵刃相接轰然作响。
金氏修士正面格挡,招式堂皇却留余地;蓝氏修士以清心音与结界稳住阵脚,不急不攻;江氏身法迅捷游走拉扯,不斩要害;聂氏封住两侧退路,只围不剿。
十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打得像一场真实的僵持硬仗。
周遭温氏兵卒不知内情,嗷嗷冲杀、自以为勇,却屡屡被联军轻取攻势、步步受挫。
孟瑶始终周旋战圈边缘,出手看似凌厉,实则每一招都避开能制敌胜负的关键点,只做表面出力、虚耗姿态。
他极有耐心,不慌破绽、不急败退,硬生生熬到战局最焦灼、最逼真的一刻。
就是此刻。
孟瑶心念一定,身法骤然一乱,气息陡然虚浮,肩头刻意露出一处极合理的空当。
江枫眠目光一瞬交汇,心领神会。
江氏长剑顺势挑出,力道精准控在皮肉之间——不破筋骨、不伤经脉,却足够撕裂衣袍、渗出血色,看着狼狈惨重。
“嘶——”
剑锋擦过肩侧,黑衣裂开一道长口,猩红血色瞬间浸透布料,触目惊心。
孟瑶极顺着力道踉跄半步,手臂微颤,手中佩剑一沉,硬生生演足了力竭不敌、重伤脱力之态。
他抬眼,面色发白、唇色浅淡,声色带着战败的沉郁与仓促,对着一众温氏残兵低喝:
“联军布防严密、战力远超预估!我等小队兵力单薄,再恋战必全军覆没——撤!即刻退回外营复命!”
一众温氏兵卒本就节节溃败、早生怯意,闻言如蒙大赦,立刻掉头回撤。
孟瑶按住流血的肩头,姿态狼狈隐忍,既不狼狈失态,也不故作硬撑,分寸恰到好处。
他压下眼底清明,带着残余十几名温氏士卒,且战且退,一路从容“败走”,撤回温氏驻防营地。
身后四家混编小队果真如商议一般,只稳稳守住哨线,无人追击、无人嘲讽,俨然一副苦战之后无力追敌的真实模样。
山口战火渐歇,夜风重归寂静。
中军大帐前,几人立在帐帘之下,将整场战局尽收眼底。
蓝曦臣轻声道:“无痕传讯,借势入局,假意败退,滴水不漏。孟公子此举,既探得敌情,又保全自身,更稳住温氏对他的信任。”
聂明玦沉声道:“无高层亲信可依、无权势庇护,仅凭一己智计与灵力暗码周旋敌营,更见不易。”
江厌离望着孟瑶退走的方向,眸色沉静温和。
没有温晁狂躁施压,没有温逐流紧盯监视,孟瑶的潜伏看似无人紧盯,实则更为凶险——群龙无首的温氏散兵多疑、散乱、各自猜忌,一丝刻意便会败露。
而他今日这一场假意溃败,自然、合理、全无破绽。
至此,他在温氏小队中的“勤恳听命、奋力作战、不幸战败”的身份,彻底坐稳。
江厌离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回满篇详实的温氏布防图上,轻声落定:
“内外线路,皆已打通。
接下来,便轮到我们,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