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四十二章）仙门伐温 孟瑶卧底

焚寂殿内，终年不散的灼热硫磺气息今日更显滞闷压抑，鎏金梁柱被殿中怒火炙烤得微微发烫，满地温氏弟子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仰视主位上的温若寒。

短短半日，三道急报接连涌入不夜天城，彻底撕碎了温氏稳压仙门的绝对局势。云梦江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三大家族摒弃前嫌、结为同盟，整合残存战力直逼温氏边境；周遭数十中小世家纷纷响应，尽数倒戈，集结联军步步推进，接连攻破温氏在外三座重要哨卡，斩断了不夜天城的外围眼线与补给线路。

这是温若寒执掌温氏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声势浩大的联合反噬。

高位之上，温若寒一身玄色烫金常服，周身戾气翻涌，原本沉稳威严的面容此刻覆满滔天暴怒。他五指骤然收紧，重重拍在冰冷的玉案之上！

“咔嚓——”

整块千年寒玉雕琢的御案应声龟裂，细密的裂痕瞬间蔓延整张案面，案上陈列的温氏令牌、密报卷轴尽数震落，散落一地。凛冽的威压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整座大殿，跪伏的温氏弟子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人人心底惶恐不已。

“一群苟延残喘的败寇！”

温若寒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极致的阴鸷与戾气，字字淬着杀意。他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寒芒，眉宇间尽是被冒犯的震怒与不屑，“本君留他们苟活数年，不与一众旁支末流计较，竟是养虎为患！竟敢聚众作乱，反攻我温氏基业？”

在他眼中，仙门百家素来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经温氏多年屠戮打压，早已是惊弓之鸟，根本没有联手抗衡温氏的胆量与实力。可如今江、蓝、聂三氏牵头举兵，八方响应，步步蚕食温氏势力，无疑是狠狠撕碎了他身为温氏宗主的无上威严，是绝不可饶恕的背叛与挑衅。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衣袍随着动作猎猎作响，周身灵力狂暴躁动，殿内燃着的烛火尽数被戾气掀得剧烈摇晃，光影斑驳，映得他面容愈发阴狠可怖。

“江枫渔火的遗孤、姑苏老古板的徒弟、聂明玦那愣头青……”温若寒沉声嗤笑，语气满是轻蔑，眼底却暗藏忌惮，“倒是低估了他们，竟有这般抱团的胆子。看来往日太过仁慈，才让这群蠢货以为，我温氏的疆土与威严，是任人肆意践踏的！”

怒火席卷心头之余，温若寒心底亦藏着几分惊疑。短短数日之内，涣散的仙门能迅速拧成一股绳，战术有序、进退有度，绝非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他拿捏不准联军的真实兵力、布阵部署，更不清楚背后是否有隐秘筹谋，贸然出兵恐中埋伏，固守不出又会助长对方声势，让更多世家倒戈，陷入被动僵局。

殿内死寂一片，无人敢应声。一众温氏长老面面相觑，皆是束手无策，既不敢劝和，亦不敢贸然请战，只能屏息凝神，静待宗主定夺。

就在这剑拔弩张、死寂压抑的时刻，队列末位，一名身着普通温氏低阶执事服饰、容貌清秀温润、眉眼平平无奇的青年缓步出列。

此人正是易容改貌、潜伏温家已久的孟瑶，此时正化名为陆仁嘉。

他早已褪去所有过往痕迹，面容修饰得极为普通，肤色略显暗沉，眉眼无半分锋芒，身形收敛挺拔，看着温顺恭谨、安分守己，是扔进人群中便会被彻底忽略的模样，数月卧底蛰伏，从未引起温若寒与温氏高层的半点怀疑。

孟瑶身姿恭敬，微微垂首，神色沉稳谦卑，不见半分慌乱恐惧，声音平缓温润，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宗主息怒。”

他语调平稳，不疾不徐，音量不大，却清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在满殿肃杀戾气中，显得格外冷静从容。

温若寒侧目看来，眼底怒意未消，带着审视的冷意：“你有话说？”

孟瑶始终垂着眉眼，姿态恭顺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冒失抢眼，亦不怯懦畏缩，缓缓开口道：“仙门三氏骤然联兵来犯，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未必齐心。昔日各世家积怨颇深，临时结盟不过是迫于形势，外强中干，未必真有抗衡我温氏的实力。”

他先顺承安抚，稳住温若寒暴怒的心境，再缓缓抛出稳妥计策，字字句句都贴合上位者的心思：“如今我军若贸然倾巢而出，未知对方虚实，恐遭埋伏，折损兵力、乱了阵脚；但若一味固守不出，只会让联军步步紧逼，助长其声势，引得更多世家跟风倒戈，届时局势更难收拾。”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瞬间让温若寒眼底的躁怒稍稍平复，多了几分赞许。

见温若寒神色松动，孟瑶心中了然，顺势躬身请命，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密算计，表面却满是忠勇恳切：

“依属下愚见，当下最优之策，便是先行派人探查敌情，摸清江、蓝、聂三氏联军的兵力部署、阵法排布、粮草补给与行军路线，探清其真实战力与底牌，再由宗主定夺大军出击时机，方能万无一失。”

话音一顿，他抬眸躬身，主动请缨，语气笃定赤诚：

“属下不才，愿主动带队先行出关。一则佯装小股兵力袭扰，试探联军锋芒，窥探虚实；二则暗中周旋，牵引敌军步伐，为我温氏大军集结争取时间。属下定会将对方布防、战力、主将排布等所有情报悉数探明，即刻回禀宗主，绝不贻误战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外人听来，他胆识过人、思虑周全、忠心耿耿，危难之际主动请缨，愿为温氏先锋、以身探敌，沉稳靠谱、智勇兼备。

可唯有孟瑶自己心知肚明，这看似舍身为主的请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卧底布局。

他蛰伏温家多日，始终苦于没有合理契机接触联军、传递关键情报。如今仙门大举来伐，正是最好的时机。他主动带队探敌、假意伏击，一来名正言顺离开不夜天城的监视范围，摆脱温氏内部的桎梏；二来可以近距离接触江厌离统筹的联军主力，借着探查敌情的名义，光明正大将温氏如今的兵力布防、暗藏阵法、后备兵力、粮草囤积地以及温若寒的出兵计划、忌惮顾虑等所有核心机密，尽数传递出去。

他清楚知晓，此次联军主导布局之人是江厌离。江厌离心思缜密、筹谋深远，步步为营掌控战局，只需自己将温家底牌悉数送出，联军便能精准施策、对症下药，避开温氏杀招、直击温氏软肋，以最小损耗破局取胜。

温若寒看着眼前谦卑沉稳、思路清晰、主动请战的孟瑶，心中的暴怒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可。眼下殿中众人皆惶恐怯懦、束手无策，唯独此人冷静理智、有谋有勇，既能看清战局利弊，又敢主动担责出战，极为难得。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你既有此胆识与谋略，本君便准你所请。本君予你三百精锐温氏修士，即刻出城探查敌军动向，切记谨慎行事，摸清虚实即可，不可贸然恋战、白白折损人手。一有消息，火速传报不夜天。”

“属下遵命！定不负宗主所托！”

孟瑶俯身叩首，声音恭谨坚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谦卑模样。

躬身退下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轻叩，无人察觉。

一步一步退出焚寂殿，远离满殿戾气与监视目光，孟瑶心底已然敲定全盘计划。

此去名为温氏先锋探敌、伏击联军，实则是他为仙门百家递出的关键一局。温若寒盛怒之下轻敌又多疑，进退两难，恰好落入他的算计之中。而他，将借着这次出兵的契机，彻底打通温家与联军的情报通路，将不夜天的所有机密精准送至江厌离手中，悄然逆转整场伐温战局。

表面是为虎作伥、替温氏冲锋陷阵的忠仆，内里却是搅动局势、暗助仙门的卧底棋手。这场乱世博弈，他早已在无人知晓之处，悄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