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只剩一条裤衩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身,又看了看谢怜手里那团刚从他身上扒下来的湿衣服,愣了一瞬。谢怜正把干爽的中衣抖开,从身后往他身上披。玄机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哥哥,我自己来。”
谢怜的手顿在半空中,低头看着玄机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玄机的手指还带着刚从雨中回来的凉意,但按得很稳。
“你这样照顾我,”玄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都感觉自己变成三岁孩子了。”
谢怜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不是一点一点红上去的,是像被人泼了一盆红颜料,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连眉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抱歉。”他的声音小了半截,“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衣服湿了,应该换掉。”
玄机看着他。谢怜低着头,耳廓红得透明,睫毛垂着,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件干中衣的袖子,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收回来,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玄机松开按着他的手,把他手里的中衣抽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取笑,是一种很柔和的、让人安心的弧度。“我知道,哥哥。你不用解释。你只是下意识想照顾我。”他把中衣搭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谢怜的眼睛,“没事的,不用紧张。”
谢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先出去,”玄机说,声音很轻,“我马上就换好。”
谢怜像是被这句话从定身术中解出来一样,连忙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歪,他伸手扶住了,又松开了。“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脚步又快又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玄机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散了,又慢慢聚起来,变成一种更淡的、像是自言自语的笑。“乖可爱的。”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开始穿衣服。
门外面,谢怜靠在门板上,双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
夜风从屋檐下吹过来,凉飕飕的,扑在他脸上,一点用都没有。脸还是烫的,烫得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塞进灶膛里烤过的红薯,从里到外都在冒热气。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又捧上去,又放下来,最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把还在缓缓旋转的巨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怜,谢怜。”他小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要把自己从某个失控的边缘拉回来,“你这八百年白活了。”
银白色的伞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天啦。”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刚刚在脱别人衣服。”
他把脸埋进了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又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好歹是个男子……要是女子的话,耳光早就落脸上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站直了身子。风又吹过来,衣摆被掀起一角,他按住,又松开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玄机光着上身坐在桌上的样子,湿透的里衣被扯下来之后,露出的肩膀和锁骨,在暗光里白得晃眼。还有腰,腰很细,中衣的裤腰挂在那里,松垮垮的,显得腰更细了。
谢怜猛地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管话说回来,”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玄机好白啊……”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腰也好小。”
他把嘴闭上了。双手插进袖子里,站得笔直,面朝院子,像一个正在罚站的学生。但耳廓还是红的,红得透光。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玄机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中衣是谢怜的那件,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他往上推了推,露出指尖。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他看见谢怜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姿势僵硬得像一根被人插在那里的木桩,愣了一下。
“哥哥?”
谢怜没有转头。他面朝着院子,声音绷得很紧:“换好了?”
“换好了。”
“那就好。”谢怜还是没转头。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玄机让出路来,目光始终盯着院墙外面那几棵被银光照亮的老枫树,盯得很认真,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片叶子。
玄机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屋里走。经过谢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谢怜站在原地,直到玄机的脚步声远了一些,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捧了一下脸。脸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转过身,正要跟进去,却看见花城从屋里走了出来。
花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谢怜的脸还红着,红得不正常,在银白色的伞光下面看得清清楚楚。花城看了那抹红一眼,没有说什么,越过他,走到院子里站定,仰头看着头顶那把巨伞。
谢怜站在门口,看着花城的背影。花城看伞的时候,谢怜在看他。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花城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刚才靠在门板上念叨那些话的时候,花城是不是已经站在门后面了?
他的脸又烫了起来。
花城没有回头。他看了一会儿伞,转过身,和谢怜擦肩而过,回了屋。
谢怜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片被银白色光芒铺满的空地。风从枫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一点点松木的清香。他把手背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还是烫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转身,跟着进了屋。
屋里,玄机已经钻进了被子里,缩在最里面,面朝墙。花城坐在床边,正在脱靴子。谢怜进来的时候,花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脱。
谢怜走到床边,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来,脱了鞋,躺下。草席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面朝上躺着,看着头顶那片被伞光映亮的房梁,手放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玄机的方向。玄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后脑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没有干透。谢怜看着那一片湿漉漉的发梢,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来了。
他把手塞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外面那把巨伞还在缓缓地转,齿轮无声地咬合,一圈,一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