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修习室的灯灭了,四人各自回房休息。但廊下还蹲着四只不肯走的“麻雀”——阿依古丽、阿福、素心,还有偷偷溜出来的清风。
月亮很大,照得廊下一片银白。
阿依古丽托着腮,望着月亮,忽然叹了口气。
“说真的,你们觉得……谢姑娘到底喜欢谁?”
阿福摇头:“不知道。”
素心摇头:“不知道。”
清风蹲在角落里,小声说了句:“我觉得是师兄……”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不是,”阿依古丽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清风往角落里缩了缩,“我睡不着……”
阿福叹了口气:“反正我觉得,殿下是名正言顺的。谢姑娘是太子妃,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阿依古丽“嗤”地笑了一声。
“名正言顺?谁还不是个名正言顺的?我们家圣子是西域圣子殿的圣子,下一任殿主,西域诸国公认的继承人。谢怜公子是皇极观首席弟子,下一任观主的不二人选。论身份,论地位,论名正言顺——我们圣子差哪儿了?谢怜公子差哪儿了?”
阿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阿依古丽越说越来劲,直起身子,双手叉腰。
“还有,你们乌庸国的太子妃,只是挂了个名头。她又不是皇后,也不是真正的妻子,只是辅佐太子的人。你们太子殿下,名义上是她的夫君,实际上——他连人家手都没牵过几次吧?”
“牵过!”
“牵过几次?一次还是两次?我们圣子虽然没有名分,但送了多少果子、送了多少花、逗笑了人家多少次——你有数吗?”
“那有什么用!”
“那你们殿下的簪子又有什么用?戴了又不能说明什么。”
两人对峙,谁也不让谁。
清风蹲在角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要是谢姑娘多几个就好了……”
阿依古丽和阿福同时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阿依古丽问。
清风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是说——要是谢姑娘多几个就好了。一个配我们师兄,一个配花城圣子,一个配太子殿下。一人一个,就不用争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阿依古丽眨了眨眼,忽然拍手:“对啊!一人一个!多好!”
阿福也眼睛一亮:“也不是不行……”
素心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听见这话,她慢慢抬起头,看了看阿依古丽,又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清风。
“你们——”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当分糕点呢?还一人一个?”
阿依古丽愣住了。
素心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叉腰。
“我家姑娘是一个人,不是一盘糕点。还一人一个?你们怎么不说一人一只胳膊、一人一条腿呢?那干脆分成四份算了,头归谁?身子归谁?”
阿依古丽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阿福缩了缩脖子。
清风蹲在角落,脸涨得通红。
素心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沉了。
“你们争来争去,有没有想过——姑娘她自己愿不愿意?她是人,不是东西。不是你们说谁配、谁就配的。”
廊下彻底安静了。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阿依古丽低下头,难得没有反驳。
阿福也沉默了。
清风蹲在角落,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素心看着他们三个,叹了口气,坐回台阶上。
“我知道你们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只是替你们主子着急。”她顿了顿,“但姑娘她……她谁都不能选,谁都不会选,也是一个不能选。这就是她的命。”
清风忽然开口了。他站起来,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三人面前,圆圆的脸涨得微红。
“我……我要说两句。”
三个人看着他。
“我们皇极观的道,不是禁欲的。”清风鼓起勇气,“我们修的是心,不是绝情。有些人选择不婚不娶,是为了专心修道;但也有人可以选择婚娶,只要不影响道心就行。师兄他……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要绝情绝欲。他只是一直没遇到那个人。”
清风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睛很亮。
“遇到谢姑娘之后,师兄变了。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找人说话,从来不会给人留信,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所以我觉得,师兄是可以的。他可以选择,只要谢姑娘愿意。”
阿依古丽看着清风,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小家伙,说得好。”
阿福不甘示弱:“那我们殿下还是名正言顺的呢!”
“名正言顺有什么用?”阿依古丽翻了个白眼,“你们乌庸国的太子妃,只是挂了个名头。她又不是皇后,也不是真正的妻子,只是辅佐太子的人。”
“那如何?”阿依古丽声音拔高了,“就算是名义上的,也可以。至少能在一起!”
素心看着她:“在一起就行?”
“对。在一起就行。”
素心转头看向阿福:“你觉得呢?”
阿福想了想:“能在一起……当然最好。但殿下想要的,不只是名义上的。”
“那殿下想要什么?”素心问。
阿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素心又看向清风:“你家师兄呢?他想要什么?”
清风小声说:“师兄他……他什么都不说。但我觉得,他只是想留在谢姑娘身边。能留多久留多久。”
素心点了点头,坐回台阶上。
“你们看。你们主子想要的都不一样。有人想要名分,有人想要在一起就行,有人什么都不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姑娘想要什么?”
三个人沉默了。
“姑娘她……”素心的声音低下去,“她什么都不能要。她是大祭司,她不能有私情,不能偏心,不能选择。她只能装聋作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觉得你们主子可怜,可我觉得——姑娘最可怜。她连‘想要’的资格都没有。”
阿依古丽沉默了。
阿福低下了头。
清风蹲在角落,眼圈红了。
素心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们说在一起就行。可他们现在不就已经在一起了吗?四个人,一起修习,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出生入死。”她顿了顿,“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嫁娶?为什么一定要给姑娘一个名分,让她为难?”
阿依古丽轻声说:“因为……人都是贪心的。在一起了,就想要名分。有了名分,就想要一辈子。有了这辈子,还想要下辈子。”
“可是姑娘给不了。”素心说,“她谁都不能选,谁都不会选,也是一个不能选。这就是她的命。”
廊下安静了很久。
阿福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素心。”
“嗯。”
“你恨不恨?”
“恨什么?”
“恨殿下他们……让姑娘为难。”
素心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因为姑娘不恨。姑娘她——”素心顿了顿,“她只是不说。但她心里,是有他们的。”
阿依古丽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是她的贴身侍女。我跟了她快十年了。”素心低下头,“她看花城的眼神、看殿下的眼神、看谢怜的眼神——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看得见。”
阿依古丽眼眶红了。阿福吸了吸鼻子。清风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
“那……”清风小声问,“谢姑娘到底喜欢谁啊?”
素心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四个人蹲在廊下,望着月亮,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阿依古丽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行了,明天还要赶路呢。回去睡吧。”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素心。”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谢姑娘说话。”阿依古丽笑了笑,“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时候只顾着替主子争,忘了姑娘她自己怎么想。”
素心点了点头。
阿依古丽转身走了。红衣在月光下像一朵渐渐远去的花。
阿福也站起来,看了素心一眼:“我也谢谢你。”
“不用谢。照顾好你们殿下。”
“我会的。”
阿福走了。
清风还蹲在角落。
“清风,你不走?”素心问。
“我再坐一会儿。”清风小声说,“师兄的房间灯还亮着,我想等他熄了灯再回去。”
素心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对你师兄真好。”
“师兄对我也好。”清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师兄教我修习,给我买桂花糕,还帮我背书。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
素心伸手揉了揉清风的头顶。
“那你以后要好好修习,别让你师兄操心。”
“嗯!”
清风站起来,拍拍裤子,往谢怜的房间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素心一眼。
“素心姐姐。”
“嗯。”
“谢姑娘她……会幸福的吧?”
素心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她说,“不管她最后选谁——或者谁都不选——她都会幸福的。”
清风笑了笑,转身跑了。
素心一个人坐在廊下。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抬头看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姑娘,你一定要幸福啊。”
夜深了。
廊下终于空了。
修习室的衣架上,四件衣服还挂在那里——竹青、月白、黛蓝、藕荷。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衣服上,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谁也不知道,这一趟苍梧秘境之行会遇到什么。
但至少这一刻,四件衣服安安静静地挂在一起,像是四个还不用面对离别的人。
明天,就要出发了。
而廊下的小跟班们,替他们说出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替他们争,替他们吵,替他们哭,替他们祈祷。然后,替他们收拾行囊,目送他们远去。
这就是小跟班们的命。也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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