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暮色渐浓。
花城和谢怜并辔而行,谁都没有再说话。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树林的阴影落在路上,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槛。跨过去,天就完全黑了。星星已经亮了好些,东边的天空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西边的最后一抹橘红也隐去了。
远处的马蹄声还听得见,碎碎的,不紧不慢。君吾和谢青青已经拐过那个弯,看不见了,但声音还在。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远。花城听着那马蹄声,忽然说了一句:“她那时候坐在蒲团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头上有两个蝴蝶结,粉色的,系得很紧,翘得老高。我后来想,她师父一定很喜欢她,才会把蝴蝶结系那么紧,怕她跑散了。”
谢怜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年论道会的殿很大,大到能容下几百人。论道台高出地面数尺,四周设蒲团,铺着藏青色的毡垫,坐上去有点扎人。台中央悬着一盏青铜古灯,据说是历代大祭司加持过的,能感应论道者的灵力波动。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影在殿中晃晃悠悠,照得人脸忽明忽暗。有人脸上像镀了一层金,有人脸上像蒙了一层纱。四家齐聚——大祭司殿坐正位,皇极观在左,西域圣子殿在右,乌庸太子宫在对面。殿中坐满了人,衣袂窸窣,窃窃私语。
西域圣子殿的长老耶律赫是个粗犷的西域汉子,年逾五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双手粗大,骨节突出,一看就是练了一辈子武的人。他坐在蒲团上也不老实,双腿盘着,时不时动一下,蒲团被他坐得歪歪扭扭。此刻他正拍着大腿,声如洪钟,整座殿都嗡嗡响。
“花城这孩子,狂是狂了点,但说得不错。天道本来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我们西域人从来不信那些虚的。你强,你就站着;你弱,你就趴着。天经地义!”
他看向花城,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花城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从小在西域的沙漠里长大,摔了爬,爬了摔,从来不认输。他教花城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别指望别人帮你,活着靠自己。花城学得很好,好到他觉得这孩子就是西域未来的脊梁。
皇极观的清玄子长老捋着胡须,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他穿一身灰色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老神仙。说话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耶律兄,天道若是弱肉强食,那人与禽兽何异?强者护佑弱者,才是天道本意。谢怜说得对。秩序井然,各安其位,这才是正道。你护我,我护你,弱者才有机会变强。强的护弱的,弱的变强了再去护更弱的,这才是生生不息。”
耶律赫哼了一声:“护佑弱者?你护着护着,弱者能变强吗?躺在别人怀里等着喂,一辈子都站不起来。花城说得对,只有自己强才是真的强。”
“耶律兄此言差矣——”
“我怎么差了我?你说说,你护佑了几个弱者?他们都变强了吗?”
两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殿中嗡嗡作响,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头偷笑。花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腿交叠,嘴角勾着,像是在听别人的事。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大祭司殿后面的角落。那个蒲团后面,有两个蝴蝶结翘着,一颤一颤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乌庸太子宫的赵德茂老臣咳了一声,打圆场道:“二位别争了。花城圣子说的有道理,谢怜贤侄说的也有道理。天道嘛,本来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老臣活了六十多年,听过的论道不下百场,从没见谁把天道说明白过。要能说明白,早飞升了。”殿中一阵低笑。赵德茂说话总是这样,不得罪人,不站队,谁都不得罪,谁都觉得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是他在宫廷里活了六十多年学会的本事。
有人问:“君吾殿下说的呢?”
赵德茂看了一眼君吾,笑了笑:“殿下说的——老臣不敢妄议。”殿中又是一阵低笑。赵德茂收起笑,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殿下说“规则不是不能打破的”——这话,他是说给谁听的?
沈清师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一直没有开口。她端坐在蒲团上,素白祭服纹丝不动,周身气度沉静如水。她是乌庸国百年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收徒极严,从不轻易夸人。她喝了一口茶,放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弱肉强食是天道,秩序井然也是天道,规则不可违是天道,规则可破也是天道。都对,都不全对。”
殿中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大祭司殿的方向。
耶律赫转头看她:“沈清师父,你倒是说说,天道是什么?”
沈清师父嘴角微弯:“我若知道,早就飞升了,还坐在这儿跟你们争?”殿中又是一阵笑。沈清师父的目光从三家长老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她没有笑,但眼底有一点光,像湖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激起的浅浅波纹。
清玄子长老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沈清师父谦虚了。你收的那个小弟子,怎么不让她上来试试?既是你的亲传弟子,想必有过人之处。我们几个老头子争来争去没意思,听听孩子怎么说。孩子眼里的天道,也许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干净。”
耶律赫也跟着起哄:“对!让那小娃娃上来!刚才我看见她缩在蒲团后面,露出两个蝴蝶结,奶乎乎的。既然带来了,就上来亮个相!别藏着了,让我们看看沈清师父收了个什么样的宝贝徒弟!”他嗓门大,殿中嗡嗡回声,连青铜古灯的灯芯都晃了一下。
赵德茂也点头:“大祭司殿的弟子,将来是要辅佐太子的。趁早听听她的见识,也好。老臣回去,也好跟陛下禀报。”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这是未来太子妃,定下来之前,总得让人看看成色。
沈清师父看了看三位长老,目光慢慢扫过,从耶律赫到清玄子到赵德茂,再收回来。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谦虚,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年纪小,经义还没读几本,论道怕是论不出什么名堂。权当给各位助兴。”
她转头看向身后。
“青青,过来。”
蒲团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花城看见那两个蝴蝶结从蒲团后面慢慢升起来——粉色发带系成的蝴蝶结,翘得高高的,一颤一颤的。蝴蝶结下面是一张小小的脸,皮肤白白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扇了扇,像蝴蝶扇翅膀。她穿着素白的祭服,衣服有点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指。她好奇地看着满殿的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最后落在花城身上。花城看见那双眼睛,愣了一下。那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映的,是自己的光。亮亮的,像西域夜里的星星。
她看了花城一眼,然后看向君吾,看向谢怜,又缩回去了。花城看见她缩回去之前,嘴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那个表情他记了很多年。
“青青,过来。”沈清师父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那个小团子又从蒲团后面探出头来,这次没有缩回去。她扶着蒲团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咚咚咚地跑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脆,像一串小鼓点。跑到一半绊了一下,趔趄一小步——花城的心揪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伸出去,但她稳住了身子,继续跑。殿中有人笑,但她没有停。她跑得很快,发带在风中一颠一颠的,蝴蝶结快要散开了她也不知道。她跑到师父身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师父,叫我干嘛呀?”发带歪了,蝴蝶结歪到了左边。
花城后来想——她师父一定很宠她。不是那种溺爱,是那种——愿意花时间给她系蝴蝶结、愿意带她来论道会、愿意让她在上百人面前说话的那种宠。相信她可以的宠。
沈清师父低头看着她,伸手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动作很轻,像在拂一朵花瓣。她看着谢青青的眼睛,声音平淡,没有哄,没有劝,只是陈述事实。
“上去。说说你对天道的理解。”
谢青青愣了一下,转头看那个高高的论道台。论道台比她高出好多。她有点怕,往师父身边靠了靠,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师父的衣角,指节有点发白。殿中有人窃窃私语:“这么小?五岁能论什么道?”“话都说不利索吧?”
耶律赫听见了,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清玄子捋着胡须,安静地看着。赵德茂端坐着,面无表情。沈清师父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拍了拍谢青青的头顶,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在怕什么?”
“好多人……”谢青青的声音小小的,小到像蚊子哼。
“多又怎样?你是大祭司殿的弟子。今天坐在这里的所有人,将来都要听你的。要怕,也是他们怕你。”
谢青青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不是在哄她,是在告诉她事实。谢青青吸了吸鼻子,鼻子吸得很大声,殿中有人笑了。她松开攥师父衣角的手,转过身,朝着论道台走去。手攥成小拳头,攥得很紧,骨节都白了。步子很慢,但没有回头。
花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忽然觉得——她不像去论道,像去上战场。她那么小一个人,走在那么大的殿里,走过那么多双眼睛。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不知道是因为怕走快了会摔,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走路很稳的人。他后来问过自己——如果换作他,五岁的时候,敢不敢一个人走上那个台子?答案是不知道。他没有走过,她走了。
论道台比她高出好多。她站在台下,仰头看了看台沿。灯穗子在上面晃,毛茸茸的。她踮起脚尖够了够,够不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台沿。两只小手扒住台沿,一只脚踩上去——蹬,没上去。身子晃了一下,她赶紧攥紧台沿,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抓住救命稻草。殿中有人笑。她咬了咬嘴唇,嘴唇都咬白了。
花城收起了双腿,放在地上,不再交叠。君吾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谢怜前倾着身子,没有靠背。
第二次,蹬,还是没上去。殿中的笑声大了一点,西域圣子殿那边传来的。花城没有笑,他看了那边一眼,那些人闭嘴了。君吾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谢怜前倾得更厉害了。
第三次——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蹬上去,终于翻上了论道台。她蹲在台沿上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理了理歪掉的发带。走到论道台中央。青铜古灯的穗子垂下来,毛茸茸的,垂在她眼前。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有点扎手,缩了一下——花城看见她缩了,心也缩了一下。她又伸手摸了一下,这次没缩,像是告诉自己“不怕”。然后转过身,面对满殿的人。
殿中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花城的脚踩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翘腿,没有转笔。君吾的手放在膝上,刚才攥紧的指节还没有松开。谢怜的前倾着身子,微微前倾着。
沈清师父端坐在蒲团上,茶盏搁在手边。她的目光平静,但嘴角微微弯着,笑意很淡但很深。她的面前,她的弟子,五岁,站在论道台上,面对着满殿几百人。
长老咳了一声:“乌庸大祭司殿弟子,谢青青。”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青铜古灯里灯油轻轻晃动的声音。
她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