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6

月华如霜，君吾指尖抚过玄机新刻的机关玉简，玉简边缘雕着两簇缠绕的野薄荷——是他们初遇时废墟里的模样。玄机正蹲在紫微殿顶调试新制的传讯风铃，青铜铃舌上刻着只有两人能看懂的星轨暗语，每道纹路都连着嵩山古神遗迹的地脉节点。

“最后一道榫卯嵌在飞檐的鸱吻里。”玄机的声音混着金属敲击声落下，他忽然转身，袖中甩出个巴掌大的机关盒，盒盖上焊着半片残缺的星石，“若我超过七日未传讯，就把这个扣在玄武殿的地脉枢机上——”

“住口！”君吾猛地捏碎手中玉简，碎玉片在神力中化作荧光蝴蝶，却在触碰到玄机指尖时纷纷熄灭，“谁准你做这种准备？”他大步踏上殿顶，玄色衣摆扫过风铃，惊起一串错乱的清音，“你既说要平安归来，就该相信自己能做到，而非留什么后路！”

玄机望着君吾剧烈起伏的胸膛，忽然轻笑一声，将机关盒塞进他掌心：“这不是后路，是保险。就像你总在公文里夹三份备份，我不过用机关术做些冗余设计。”他指尖划过盒盖上的星石，光芒映出两人在废墟中第一次升起篝火的剪影，“再说了，这盒子得用你的神力启动，若我真出事，你以为单凭几个齿轮就能困住你？”

君吾的手指骤然收紧，星石碎片在掌心发烫。他忽然想起百年前，玄机为了修复被雷劈坏的浑天仪，硬是在暴雨中跪了三天，最后抱着半具齿轮架倒在他怀里，唇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铜锈。那时的玄机也是这样，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孤注一掷的话，仿佛所有危险都不过是新机关的试金石。

“记住你的承诺。”君吾最终低声开口，将机关盒收入袖中，却在低头时看见玄机腕间新系的银链——坠着枚迷你版的北斗殿模型，正是他们上次修复时共同锻造的样式，“每过一旬，必须用这个与我联络。若敢偷懒……”

“就罚我抄三百遍《地脉枢要》，还要在榫卯里嵌满你讨厌的金箔。”玄机笑着接话，忽然从竹笠里摸出片梧桐叶，叶面上用炭笔绘着简略的人间地图，嵩山遗迹处画着醒目的星号，“放心，我打听过了，此次历劫的凡身是个机关匠人，正好能名正言顺地探访各地遗迹。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古神散落的——”

“够了。”君吾突然转身，生怕再说下去会动摇决心。他望着远处初亮的天枢星，想起玄机曾说过，星辰的轨迹看似恒定，实则每颗星都在经历属于自己的劫。或许从他们在废墟中捡起第一片星石时，就注定要各自走完必须的路，只是他总以为，这条路能一直并肩而行。

下凡那日，天庭东天门聚满了神官。玄机依旧穿着青竹笠配旧布衫，腰间皮囊里叮当作响，不知又藏了多少古怪机关。君吾站在云阶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轮回台，忽然发现他的背影比百年前挺拔了些，却又比掌管东岳时柔软了些——像是终于褪去了神位的枷锁，变回那个在废墟里用野薄荷编花环的少年。

“等我回来，要喝你酿的桂花酿。”玄机在踏入轮回前忽然回头，指尖抛起枚青铜小兽，正是当年从嵩山带回来的那只，“记得用去年人间进贡的吴刚桂，别再用神力催熟，凡间的月光酿出来才够香。”

君吾接住小兽，触感比记忆中温暖，才惊觉玄机竟在上面刻了细小的暖玉纹路。他望着轮回台翻涌的云雾，忽然想起他们共同修复的第一座宫殿——那时玄机坚持在地基里埋了坛桂花酿，说等宫殿落成时开坛庆祝，却因后来的忙碌渐渐遗忘。

三日后，君吾在玄武殿批改公文时，掌心的星石突然传来刺痛。他展开玄机留下的传讯玉简，却见上面只有串杂乱的齿轮纹路，最后定格在嵩山星号处。当他用神力解析纹路时，眼前骤然浮现出玄机的视角：雾雨弥漫的山路上，一个背着机关箱的少年正被持械的山匪围住，袖口露出半截与青铜小兽相同的云雷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