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国,梅花盛放如霞的时节,宣姬第一次披上那身柳叶甲胄。她英姿飒爽地骑在踏雪骏马上,手中红缨枪高高挑起敌将首级,盔甲的缝隙间,鬓角处还沾着尚未融化的霜粒。这般飒爽的身姿,引得裴茗在军帐中忍不住多看了三眼。那柳叶甲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如刀马旦般利落的腰肢,而她的眉峰,竟比枪尖还要锐利几分。
被俘的那一日,她的红缨枪在第三道防线折断。敌营的牛皮帐内,寒光一闪,利刃贴着她的耳垂划过,削落的鬓发悠悠飘落在剑锋之上。裴茗的剑,比她快了三分。在斩落她佩剑之后,他竟伸出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说道:“雨国的雪,竟养出了你这般热烈似火的寒梅?”
宣姬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迹。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对方铠甲上绣着的并蒂莲时,却瞬间怔住了——那分明是她出征前,亲手绣在贴身衣甲上的纹样。帐内炭火噼啪作响,裴茗的手指轻轻擦过她唇畔的血渍,语气轻柔得如同哄着心爱的战马:“自刎多疼啊,不如疼在我身上。”
后来,宣姬才明白,这不过是明光将军惯用的攻心之术。牛皮帐外,风雪呼啸着肆虐,而帐内的炭火,将她的侧脸烘得通红。他为她解下甲胄时,掌心的茧子轻轻擦过她肩颈处的战伤,那触感,竟比炽热的情书还要滚烫。她原以为,这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情感博弈,可在某个雪夜,她无意间瞧见他铠甲内侧绣着的十七朵梅花——每一朵,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我是将军,你亦是将军。”裴茗的手指轻轻梳过她汗湿的长发,眼尾那颗红痣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狡黠的光芒,“战场上,我们各为其主,在这帐中,便互为知己,如此便好。”他不会知道,从那时起,宣姬便不再去数军旗上的星纹,而是专注地数着他铠甲上的鳞纹,数着他眉峰上的雪粒,一颗又一颗,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直到有一天,宣姬惊喜又慌乱地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她轻轻摸着小腹,母亲临终前的话语,突然清晰地在耳边响起:“烈女不嫁二夫,更不做妾。”于是,她紧握着那柄断剑,毅然决然地去找裴茗。然而,还未进帐,她便听见他与副将调笑的声音:“那雨国女将,倒是比烟花巷的姑娘更会缠人。”
“咔嚓”一声,骨裂声混着炭火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宣姬低头盯着自己扭曲的小腿,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羊毛毡上,洇出一朵朵诡异的红花,她却突然笑了——这样,他便不能说她跑了。裴茗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她正用发带紧紧捆扎着断腿,抬起头望向他,眼神冷得如同淬了冰:“裴将军,现在我走不了了。”
男人的眉峰瞬间皱成一道刀疤,转身时,铠甲擦过帐绳,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宣姬,你这又是何苦。”她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终于明白,那个在战场上能破万军的女将军,终究还是无法打破男人的薄情。断腿处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深深刺入,可她却笑出了泪——原来,这世上竟有一种疼痛,比剑伤还要刻骨铭心,那是心被活生生剜去半块的痛。
裴茗飞升的那一天,宣姬静静地跪在往生堂前,望着他的法驾踏云而去,渐行渐远。她的断腿早已腐烂,化作蛇尾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血痕。可她依旧穿着初见时的那身柳叶甲胄,甲胄之下的内衬,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并蒂莲,一针一线,皆是她曾经的深情。
“裴茗!”她声嘶力竭的呼喊,混着滚滚雷音,可他却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往生堂的匾额突然“咔嚓”一声碎裂,落下的木片在她眉心刻下一个“娼”字——那是他亲手所写,用的,还是她的血。宣姬轻轻摸着眉心的伤痕,忽然笑了,笑声尖锐而凄厉,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寒鸦:“原来,你怕我缠着你做神,却不怕我缠着你做鬼。”
三百年悠悠而过,与君山的鬼火幽幽亮起。宣姬静静地坐在白骨堆成的婚床上,望着手腕上系着的十七道红绸——每一道,都系着裴茗信徒的生辰八字。她的蛇尾紧紧缠着那柄断剑,剑身上“裴”字纹章已被咒文啃噬得模糊不清,却仍渗着微弱的光,像极了当年他眼中那抹狡黠。
“裴茗,”她对着虚空,轻轻浅笑,指尖缓缓划过红绸,眼神中满是决绝,“这次,我要你亲眼看看,烈梅烂在泥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窗外,传来战马的阵阵嘶鸣,明光殿的旌旗,在夜色中渐渐逼近。她轻轻摸着眉心的“娼”字,忽然觉得,这比断腿之痛更深的执念,终究只是她一人的往生堂,困住了她,也困住了她那早已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