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玄机手中的机关匣猝然“当啷”一声,坠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齿轮在泥沼里慌乱地滚动,划出几道歪扭的水痕。她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那突兀现身的红衣少年,绣着金凤凰的盖头歪向耳后,额间那抹娇艳的胭脂红痣露了出来,满脸惊愕地脱口高呼:“三、三郎?!”
谢怜下意识地将若邪抽出,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袭如鲜血般浓烈的嫁衣时,身形瞬间一滞。只见红衣随风翻卷,少年脖颈间露出的银饰,竟是玄机亲手雕琢的平安锁,锁上精心绘制着莲花图案,旁边还镌刻着“玄机”二字。这熟悉的物件,瞬间如一把钥匙,打开了谢怜心底深处那扇记忆的大门。
花城单臂稳稳地托着玄机的腰肢,衣摆在狂风中烈烈舞动,恰似肆意燃烧的火焰。伞骨斜斜地搭在肩头,勾勒出一道刚劲且利落的弧线。他微微扭头,目光投向谢怜,眼尾轻轻上扬,那红色的饰耳坠在细密的雨丝中闪烁出细碎的光芒,嗓音低沉而醇厚,宛如浸满墨汁的丝绒:“别怕。”这简短的两个字,却莫名让谢怜的思绪飘回到八百年前,堂弟那番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回响,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谢怜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护腕上精致的莲花纹,眼神看似不经意地落在花城环住玄机的手臂上,语气平静地问道:“既是前来相助,为何要用锁魂链?”话语刚落,便瞧见玄机腕间的银链陡然幻化成流萤,在如幕的雨水中迅速拼凑出“安全”二字,正是玄真殿秘传的机关符。
花城轻轻低笑,笑声仿佛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红伞伞骨尖端垂落的水珠,在半空之中竟诡异地凝结成血珠的形状。“太子殿下果然心思敏锐。”他忽然侧过头,任由冰冷的雨丝打湿额前的碎发,神色从容淡定,却又透着一股不羁的气质,“后山阴河的水脉此刻正在倒灌,这把伞——”他的指尖轻轻滑过伞面,刹那间,银蝶纹路亮起,绽放出奇异而绚烂的光芒,“能够抵御尸毒。”话还未说完,玄机已在他怀中焦急地挣扎起来,奋力指向西北方,大声呼喊:“阿兄!地脉震颤的频率不对劲,恐怕是百具阴尸即将破土而出的征兆!”
谢怜猛地转过身,只见身后的槐树林仿佛被一股邪恶的力量狠狠攥住,正源源不断地渗出如黑汁般浓稠的雨水。树根处幽幽升起的磷火,诡异而精准地拼凑成了“怜”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花城的红伞如同一道屏障,突然横在谢怜胸前,伞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三人的倒影。
“撑开。”花城将另一把红伞迅速塞进谢怜手中,伞柄上雕刻着半开的不知名花朵,透着一股神秘而妖冶的气息,“这伞只认你为主。”说罢,他紧紧抱住玄机,身姿矫健地旋身一转,衣摆在地面扫过,泥水中缓缓浮现出往生阵图——那是唯有鬼王方能催动的禁忌之术,散发着强大而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雨丝如利箭般斜斜地切割过树冠,打落在红衣之上,溅起细碎的银珠,宛如一幅凄美而又壮烈的画卷。谢怜凝视着前方两人的背影,红伞下的玄机突然回过头来,发间的金步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急切地大声喊道:“阿兄!这伞是三郎以自己的骨血炼制而成的!绝对安全,快打开它!”话音未落,花城已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顿时惹得玄机耳尖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别过脸去。(仿佛能听见花城带着戏谑的轻声:“玄机,信不信我亲你。”)
在穿过雨幕的那一刹那,谢怜手中的红伞微微颤动起来,伞面上缓缓浮现出凤凰展翅欲飞的轨迹。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八百年前,那个浑身染满鲜血的少年,曾目光坚定无比地说道:“我要为哥哥打造一把伞,伞骨用我的肋骨,伞面用我的骨灰,如此,无论哥哥走到哪里,我都能守护着他。”
当第一具阴尸从地底猛地破土而出时,花城已经将玄机稳稳地安置在一块干燥的巨石之上。手中的红伞瞬间化作万千银蝶,在空中盘旋飞舞,如梦如幻,美不胜收。其中一只银蝶格外俏皮,轻轻落在玄机的唇峰之上。
“太子殿下,”花城转过身来,衣摆带起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狂风,眼底陡然爆发出强盛的金芒,宛如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照顾好玄机,其余的便交给我。”语毕,他将怀中的玄机轻轻送到谢怜身旁。谢怜下意识地接住玄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抱住玄机的那一刻,仿佛有个阔别已久的人重新回到了自己怀中。只见这位名为三郎的少年,手臂一挥,阴尸群的颈骨瞬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正被一股无形却又强大至极的力量生生捏碎。
玄机趁机快步扑到谢怜身边,望着花城孤身一人杀入尸群的背影,忍不住小声说道:“阿兄,这次你的八百八十八万功德眼看就要到手了,好在今日有三郎出手……”
“别说了。”谢怜赶忙按住她的肩膀,掌心触碰到玄机储物戒上的齿轮,正隐隐发烫。他望着花城伞面上渐渐绽开的血迹,心中猛地一阵刺痛,终于明白为何那些阴尸在靠近时会本能地颤抖——它们嗅到的,是深入骨髓的敬畏,那是对花城手中那把伞,这把由玄机亲手打造的灭魂伞所蕴含的强大力量和绝对威严的深深恐惧。
不知何时,雨悄然停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色。银蝶在晨光的轻抚下,渐渐消散,如同虚幻的梦境泡影般消失不见。花城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近,伞面上的血迹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他手中提着的,是来自阴河源头的尸丹。
“三郎……”谢怜轻声开口,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有些发紧。花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恭敬,问道:“殿下唤我?”他向前迈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住。
谢怜看着三郎手中的那把伞,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仙乐国的逍遥王玄机?”
只见三郎目光坚定地望向谢怜,郑重答道:“是,他是我此生永远追随的存在。”
一旁的玄机,满脸疑惑,完全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不禁问道:“三郎,阿兄,你们在聊些什么呀?”
只见这一神一鬼,同时猛地转头看向玄机,异口同声地答道:“没什么。”